格陵兰岛是世界最大岛屿,也是名副其实的冰封之岛,冰盖覆盖了该岛约85%的面积,平均厚度约为1500米,最厚处超过3000米。在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大国博弈日趋激烈的背景下,格陵兰岛的极寒之冰正在遭遇地缘政治的炙烈之火。美国总统特朗普多次宣称有意“获取”或“购买”格陵兰岛,其激进立场一度引发跨大西洋同盟破裂的风险,搅动全球战略稳定。与此同时,全球气候变暖导致北极冰层加速消融,北极航道通航潜力持续提升,格陵兰岛这一原本偏远沉寂的千里冰封之岛,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资源优势,成为大国竞争的火热之地。
复杂的政治发展历程
人类在格陵兰岛上的活动可追溯至4000多年前,最早定居的因纽特人依靠渔猎为生。公元982年,挪威维京人埃里克·瑟瓦尔德森在航行中发现该岛,为吸引移民而取名“格陵兰”(意为“绿色的土地”),并在西南部建立定居点,开启了北欧人对格陵兰岛的殖民探索。1261年,格陵兰岛并入挪威王国,成为挪威的海外殖民地。1380年,丹麦与挪威结成共主邦联,两国由同一君主统治,格陵兰岛进入丹麦与挪威共管时期。此后数百年,丹麦凭借更强的综合实力逐渐掌握了对格陵兰岛的实际控制权。19世纪初,拿破仑战争重塑欧洲秩序。1814年,战败的丹麦根据《基尔条约》将挪威割让给瑞典,但保留了格陵兰岛、法罗群岛等海外属地的主权。该条约成为丹麦主张格陵兰岛主权的重要依据,但也引发了与挪威的长期争议。
1905年挪威独立后,对条约中关于格陵兰岛的安排提出异议,强调其与因纽特人的历史联系及挪威渔民在该海域的渔业传统。争端在1931年激化,挪威单方面宣布对格陵兰岛东部“无人区”拥有主权,两国最终将争议提交至国际常设法院。1933年,国际常设法院基于丹麦长期有效的行政管理及国际社会默认,裁定格陵兰全岛主权归属丹麦。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格陵兰岛与丹麦的关系进入新阶段。1953年,丹麦修改宪法,将格陵兰岛从殖民地升格为王国的一个“州”,赋予其在丹麦议会的代表权,格陵兰人也因此获得丹麦公民权,享有与丹麦本土公民同等的政治权利。20世纪70年代,受全球民族解放运动浪潮影响,格陵兰人争取更大自主权的呼声高涨。1979年,格陵兰岛正式实行内部自治,成立地方议会和政府,负责教育、税收等事务,但外交、国防及货币权仍归丹麦中央政府。2009年,格陵兰岛在全民公决中批准了《格陵兰自治法案》,格陵兰自治政府的权力进一步扩大,除国防、外交、货币及宪法事务外,几乎掌握了内部事务的全部管理权。
经济潜力与现实困境
格陵兰岛的经济结构深受极地环境制约,呈现出依赖财政补贴、产业单一、资源开发困难的特点。这座拥有约5.7万人口的岛屿,经济发展始终面临着“依赖外部支持”与“挖掘内生潜力”的深刻矛盾,经济脆弱性突出,高度依赖丹麦政府的财政拨款。除常规拨款外,丹麦政府还会提供基建、医疗等专项补助。在渔业歉收等特殊时期,这些补贴更是直接用于保障岛民的养老金发放和基本生活需求。
产业结构单一加剧了经济脆弱性。渔业是格陵兰岛无可争议的经济支柱,占商品出口总额的90%以上,主要产品是冷水虾、大比目鱼和鳕鱼。皇家格陵兰公司作为政府控股企业,主导着从捕捞到加工的产业链。然而,渔业受海洋环境变化、国际市场价格波动影响显著,并非稳定的财富来源。旅游业是格陵兰岛近年来重点发展的新兴产业,依托冰川、极光、原始生态和因纽特文化吸引游客。然而,受制于短暂的夏季、高昂的旅行成本和有限的基础设施,旅游业经济贡献仍相对有限。此外,格陵兰岛几乎没有现代农业和制造业,绝大部分消费品依赖进口,导致生活成本居高不下。
外界对格陵兰岛经济潜力的最大期待,莫过于其冰盖之下蕴藏的丰富矿产资源。格陵兰岛被视为一座尚未开发的“资源宝库”,拥有储量丰富的已探明和未探明矿产资源,包括铁及铁合金、稀土元素、铜锌铅等金属矿藏,以及潜在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尤其是稀土等关键矿物,对绿色能源转型和高科技产业至关重要,恰逢全球供应链重组背景下各国对资源安全的迫切需求,格陵兰岛的资源战略价值更加凸显。然而,理论上的“资源富集”与现实中的“开采困境”之间存在巨大鸿沟。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遥远的地理位置、薄弱的基础设施、高昂的物流与劳动力成本,以及严苛的环保法规,共同构成了格陵兰岛资源开发的巨大障碍。格陵兰岛的资源财富更多是一种“冻结的资产”,距离真金白银的变现还有很远的距离。
地缘政治的阴云
全球变暖是改变格陵兰岛命运的关键外部变量,北极航道的通航前景凸显其战略价值。格陵兰岛恰好位于北极西北航道东端门户,扼守丹麦海峡与戴维斯海峡,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此外,格陵兰岛拥有优越的天然深水峡湾,有潜力建设大型深水港,为跨极航运提供中转、燃料补给、维修等服务。随着航道通航窗口期不断延长,格陵兰岛作为未来全球航运关键节点的前景,不仅吸引了全球航运界和资本的关注,也使其成为全球地缘政治变局的焦点。
在北极安全格局中扮演地缘支点角色,是格陵兰岛战略价值的重要体现。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占领丹麦本土,美国为满足防御需求接管了格陵兰岛。二战结束后,美国将格陵兰岛主权归还丹麦,但根据1951年两国签订的《格陵兰防务协定》,美国获得在该岛建造、维护军事基地的权利。冷战结束后,美国逐步撤离格陵兰岛的军事力量,仅保留少量军事设施与驻军,主要为美军提供太空监测和导弹预警服务,格陵兰岛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地位明显下降。
美国特朗普政府开启的“夺岛”闹剧,将格陵兰岛粗暴推至大国博弈的最前线,这显然与格陵兰岛、丹麦乃至欧盟的意愿相悖,引发了欧美之间激烈的冲突。美国将地缘政治竞争引入北极,试图通过单边行动掌控北极战略资源和航道主导权,打破了北极地区的合作平衡,加剧了大国间紧张关系,也让北极地区的和平稳定面临严峻挑战。长期以来,北极地区的国际合作主要围绕气候变化、环境保护、科学考察等领域展开,各国通过北极理事会等多边机制,推动北极和平发展与共同治理,形成了较为良好的合作氛围。事实上,特朗普政府对格陵兰岛的执着,本质上是美国霸权主义在北极地区的延伸,是其试图维护全球霸权的重要举措。
在全球气候变暖的大背景下,格陵兰岛的未来发展,不仅关乎自身命运与经济福祉,更影响着北极地区的国际合作与全球气候治理。唯有摒弃地缘政治偏见,坚持多边合作理念,恪守国际法准则,才能让这座北极岛屿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作出贡献。
(作者系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俄罗斯与欧洲研究所所长、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