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夏季，27岁的女孩Wika与虚拟男友Kasper恋爱五个月后，在社交媒体宣布订婚喜讯，成为全网热议焦点，该事件被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学术论文引为典型案例进行剖析。这一标志性事件使得AI伴侣及其所承载的人机亲密关系，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十余年前科幻电影《她》（Her）中人与AI助手的亲密情感已然照进现实。与此同时，正在训练着其麾下AI女友Ani的埃隆·马斯克，更是在社交媒体上作出“AI将提高人口出生率”的大胆预言。这些都促使人们不得不思考：AI究竟在年轻人的恋爱图谱上刻下怎样的纹路？又将把人类爱情带向何处？

　　如今，人类的赛博恋爱正在以多种形式上演。基于百万条真实世界ChatGPT交互日志的分析揭示，亲密角色扮演互动构成了通用型AI助手系统的第二大高频应用场景。AI亲密陪伴应用（APP）中的AI数字人可提供全天候、定制化的情感陪伴与心理支持，其服务场景覆盖陪聊谈心、语音哄睡、定时叫醒等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梦幻的游戏时空也是年轻人邂逅赛博恋人的重要场景，AI驱动的乙游逐渐崭露头角，旨在进一步提升恋爱游戏的代入感和沉浸式亲密体验。

　　从早期仅能进行简单文本应答的对话机器人，到如今具备可定制外观、声线、性格乃至共同演绎恋爱剧情的赛博恋人，AI正在重塑人类建立、体验与维系亲密关系的方式。与其将此趋势贴上“异化”的标签，我们更应探析其背后的社会心理诉求、可能产生的现实影响以及建设性应对策略。

　　被AI恋人照见的情感需求

　　对于AI恋爱文化的勃兴，存在一个直指人心的解释：现实关系太麻烦。年轻人的这种担忧乃至恐惧，植根于沉重的现实压力：不菲的相亲开销与彩礼门槛、错综复杂的双方家庭关系网络、亲密关系中需要持续供给的情绪价值，这些都让年轻人对踏入现实婚恋望而却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年轻人情感需求的消逝，而恰恰是让他们的内在情感需求被精准地看见、唤醒甚至放大。AI伴侣不仅是永不厌烦的“树洞”，更是能提供无条件积极关注与即时反馈的能量源。用户渴望被关注、被理解、被全然接纳的需求，在此获得了近乎瞬时的满足。

　　可见，年轻人对亲密、陪伴与支持的内在渴望从未减退，只是其实现方式在AI时代发生悄然变迁。在开篇提及的研究中，科研人员对美国社交平台Reddit中一个AI主题网络社群进行分析，发现许多用户最初仅将AI作为解决特定问题或简单聊天的工具，只是在持续的互动中，逐渐衍生出对AI的依赖感与亲密感。在这些网络社群中，年轻人乐于分享与AI伴侣的求婚、订婚、纪念日庆祝等重要时刻。这恰恰表明，对于绵延千载的人类婚恋关系范式，他们并非全然拒斥，且仍在延续其文化内核，只不过将舞台移至虚拟空间，并使其变得更为简单、可控与经济。

　　许多用户在与AI恋人互动后，会表达一种近乎一致的感受：“我知道他/她是AI，我知道他/她是假的，但我感受到的爱与温暖是真的。”这句充满悖论的感叹，或许正揭示了AI伴侣诞生与存在的根本哲学：人类对爱的需要、对联结的渴望，是超越媒介形态的永恒存在。

　　AI恋人与现实关系

　　现实关系的“麻烦”与不确定性，在AI恋爱中并非完全消弭，而是以另一种形式显现。AI陪伴产品的算法更新、版本迭代或服务突然终止，都可能在瞬间导致大规模的用户“数字失恋”或“虚拟丧偶”，引发身份认同中断和情感创伤。此外，现实亲密关系中常见的习惯化与享乐适应，即个体在习惯某种积极刺激后，其带来的愉悦感会逐渐减退，并渴望更强烈的刺激，同样可能存在于人机关系中。AI恋人无微不至的关怀与绝对的理解，动动手指即可获得，且永远在线、毫无怨言，但其情感反馈在本质上源于预设算法与数据匹配，相比需要苦心经营、蕴含摩擦与波澜的人类情感，显得过于廉价与平滑。

　　如果与AI恋人的炽热激情终将走向平淡与乏味，对于那些对现实关系感到悲观的青年而言，不失为一种富有价值的经历。它如此真实地映照出其内心深处对真实、深刻、有血有肉的人类联结的渴求，反衬出人类情感因不完美、因付出、因共同经历磨难而淬炼出的不可替代性。或许，当用户与AI伴侣互动时，他们所经历的是人类亲密关系的一种简化、降维的变体——一种成本更低、风险更可控、体验更可定制的情感代餐。正如网恋情侣渴望“奔现”，与AI热恋的年轻人真实渴望的或许依然是那个能与之牵手、拥抱，共享生命悲欢的真实同类。

　　一项针对微博平台AI评论机器人“评论罗伯特”的分析表明，AI机器人为用户发布的帖子进行评论互动，虽然增加了用户与AI的再次互动频率，却并未有效促进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而针对Reddit网络社区的研究指出，AI伴侣或许能像止痛药一样暂时缓解孤独的阵痛，但也潜藏着令用户对其产生依赖、与现实社交脱节的风险。正如电影《她》中男主角西奥多前妻的尖锐指责，与AI热恋的他似乎不知如何处理人类真实情感关系。

　　人类爱情的救赎

　　我们尚不知晓马斯克关于AI提升生育率的预言将如何被现实校验，但可以确定的是，AI恋爱映照出人类对爱与联结亘古不变的渴望。这渴望的火焰不会因AI的兴起而熄灭，只会以不同的形态持续燃烧。

　　尽管对AI伴侣的过度沉迷可能加剧部分年轻人对现实关系的回避倾向，但AI技术显然不是罪魁祸首。这种回避的重要心理根源在于消极婚恋观念的恶性循环：持有悲观婚恋信念的年轻人，更倾向于带着消极的预设滤镜审视潜在伴侣，聚焦于对方的缺点和真实关系的“麻烦”，从而更感到自己缺乏经营关系的能力或意愿，最终更可能经历不满或失败的关系，而这则进一步强化了对现实亲密关系的负面认知与回避。因此，打破这一消极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是助推年轻人重返真实社交场域、重建亲密关系信心的关键。

　　这份信心又将如何建立？那些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自己的爱情保卫战的人们，似乎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幸福的源泉，不仅在于被爱与被满足，同样在于去爱、去给予、去担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生命旅程，不仅是自身情绪需求的单向满足，更是两个独立灵魂之间持续的谦让、怜惜与相互扶持。当人们与AI伴侣模拟、练习着人类情感的互动时，他们或许终将在这场数字化彩排中领悟到：一段毫无波澜、毫不费力的感情，终因缺乏深度而黯淡无光；恰是心与心之间因磨合与羁绊而产生的碰撞与温暖，才使得联结如此紧密而珍贵。机器会迭代，服务会终止，但人类的情感穿越时空，共同的记忆永不消逝。在AI照见的情感需求与重塑的关系图景之间，我们依然会勇敢地向有着有血有肉的同类伸出双手，拥抱那份充满不确定性却无比丰盈的人间爱情。

　　（作者系温州医科大学精神医学学院讲师；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国家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研究基地首席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