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的起源与发展，是推动人类社会早期历史发展的核心动力。中国是世界农业起源中心地区之一，也是全球范围内唯一一个有着两种农业经济系统的区域，即黄河流域及其以北地区以粟、黍为主要农作物的旱作农业，长江中下游及其以南地区以稻米为主要农作物的稻作农业。有关中国农业起源与早期发展问题的研究，不仅是理解中国史前文化与社会发展过程的基础，也是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发展与完善农业起源与文明起源理论的关键。

　　近年来，关于中国农业起源与早期发展的研究成果丰硕，特别是燕山南北地区的考古发现，进一步推进了学术界对这一问题的认知。然而，目前有关旱作农业起源与早期发展过程的认识仍不系统，对于旱作农业与文明起源的关系仍有争论。本文立足燕山南北地区已有研究成果，结合相关数据，尝试对旱作农业与早期文明发展的三个关键时间节点进行总结。

　　万年定居与旱作农业起源共生

　　目前，中国北方地区发现最早的驯化小米出土于北京门头沟东胡林遗址，年代距今大约一万年。赵志军等在该遗址86份、5200余升土样中发现了包括14粒炭化粟和1粒炭化黍在内的1663粒炭化植物种子。除了东胡林遗址外，同样是距今一万年左右的河北徐水南庄头遗址也发现了古人利用黍、粟的证据：石磨棒、石磨盘等石器工具上发现了数百颗小米的淀粉粒，遗址出土家犬的骨胶原碳同位素也指示它们可能已经食用了少量的粟、黍类食物。由此可见，距今一万年前后冀北山地先民已经开始栽培利用粟和黍两种小米。

　　农业起源是人类行为变化的结果。无论是东胡林还是南庄头遗址，均发现了人类长期生活留下的遗存。如，东胡林遗址的10余座火塘、3座墓葬、灰坑和房址，南庄头遗址新石器时代早期的2条灰沟、2个灰坑等。这两处遗址皆出土了大量石制品、细石器、骨柄石刃刀、磨制石器、陶片、大量破碎的动物骨骼等。近几年，张家口市尚义县四台遗址大量成组房屋建筑的发现刷新了我们对农业起源过程的认识。测年结果显示，四台遗址第一组房屋的年代集中于距今10400—9600年，第二组房屋的年代为距今9500—9200年。这些房屋为不太规整的半地穴式，大多近似长方形或方形，四周有柱洞，室内流行地面灶，有的灶面上还有支石。房屋的居住面上发现打制石器、磨制石器、骨器以及少量筒形罐和板状器等陶器。

　　除上述三处遗址外，燕山南北地区距今一万年前后的史前遗址还有河北阳原于家沟与康保兴隆、北京怀柔转年等遗址。磨制石器、陶片以及房址、灰坑、火塘等与定居生活相关的遗迹，频繁相伴而生。这些有别于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要素的涌现，表明该地区在距今一万年前后已步入新石器时代早期。大量的遗迹与遗物，尤其是四台遗址成组房屋的出现表明，距今一万年前后冀北山地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人类社群，以四台为代表的遗址已经发展成为人们长期稳定定居的小村落。这种更倾向于定居的生活模式以及大量炭化植物遗存的发现显示，人们对遗址周边植物资源的认知程度与开发利用强度均有所提高，这些行为的转变是旱作农业起源的前提。尽管动植物遗存组合显示，渔猎采集依旧是人类获取食物的主要方式，但强化利用或有意栽培的植物组合中已经包含了未来成为旱作农业核心作物的粟与黍。

　　概括而言，趋向定居的生活方式使人们得以对周边植物开展持续性的管理试验，而对粟、黍的初步栽培及利用，又为趋于定居的生活方式提供了更为稳定的食物预期。二者相互促进，共同推动了作物驯化的成功。考虑到世界其他几个农业起源中心大多位于资源禀赋较好的北纬30°附近及以南地区，燕山南北地区的这一系列重要发现还表明，即便是在资源与环境条件相对较差的北纬40°附近，也有可能是早期农业的发源地。这些认识为继续讨论农业起源这一世界性课题提供了新的启示，未来有必要围绕这一课题开展深入分析。

　　距今7800—7500年

　　旱作农业社会初步建立

　　距今8200—7000年，燕山南北地区出现了以兴隆洼文化为代表的一类遗存。兴隆洼文化的中心位于西辽河上游地区，以平底筒形罐为代表性陶器，主要遗址包括内蒙古敖汉兴隆洼、兴隆沟、西刘家屯，林西白音长汗，克什克腾南台子，辽宁阜新查海，北京平谷上宅等遗址。多个遗址发现了布局规整、房址密集、地层堆积较厚、文化遗存丰富的环壕聚落。其中，房屋多为方形或长方形半地穴式建筑，室内中央多有灶坑或石板围成的灶址。兴隆洼、兴隆沟等遗址的多个房屋内还发现了掘墓埋人的居室葬。

　　研究人员在兴隆沟遗址浮选出土的植物遗存中发现了1400余粒炭化黍和粟两种小米。其中，绝大多数是黍粒，粟粒的数量较少，直接的碳十四测年显示其绝对年代为距今7650年左右。通过形态特征的对比，赵志军认为兴隆沟遗址出土的黍应该处在由野生向栽培的驯化过渡形态。最近，西刘家屯遗址又发现了362粒黍与75粒粟，以及大量野生植物遗存。其中，6份粟黍的直接测年结果为距今8000—7700年。

　　考古遗址出土的植物遗存可为了解古人的农业活动提供直接证据，同位素分析则可以用于评估不同种类食物在先民食谱中的比例，进而判断农业经济的发展状况。直接的测年结果显示，兴隆洼、兴隆沟两个遗址居室葬内出土人骨的年代集中于距今7800—7500年。同位素数据分析结果显示，两个遗址兴隆文化先民的碳同位素平均值均在-10‰左右。如果利用简单二元模型进行估算，则黍、粟两种小米已占先民食物结构的70%左右。考虑到这些遗址排列有序的房屋布局，可以认为旱作农业经济此时已经具备稳定支撑社会群体的能力，这为论证旱作农业社会初步确立提供了关键证据。

　　距今五千多年农业驱动文明化进程

　　新石器时代晚期，燕山南北地区最具代表性的是红山文化，年代范围为距今6500—4800年。红山文化的核心区域位于西辽河流域，以积石冢、祭坛、女神庙等构成的较为完备的公共礼仪建筑群著称，发现有玉器、彩陶等精美遗物，代表性遗址包括内蒙古赤峰红山后、彩陶坡、元宝山，辽宁朝阳半拉山，建平牛河梁、东山嘴、马鞍桥山，以及河北张家口郑家沟等。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的发掘显示，该区域是由建于基岩上的“女神庙”、9座台基建筑组成的大致呈中心轴线对称分布的建筑群。其中，台基建筑群的建筑年代集中于距今5800—5500年。包括女神庙在内的台基建筑群、祭坛、积石冢等高等级祭祀遗址的集中出现，标志着红山文化在距今5800—5500年已经具备强大的社会动员与社群协作能力，暗示当时已经形成了强有力的社会凝聚力与较为统一的信仰系统，这是红山文化迈入早期文明阶段的标志。

　　学术界对于红山文化文明化进程的生业经济基础存在一定争议。在红山文化魏家窝铺遗址与哈民忙哈遗址均出土了炭化的粟和黍。然而，鉴于红山文化考古遗址浮选结果中植物遗存的出土数量极为有限，有关红山文化农业经济及其生业的探讨，尚需更多其他证据加以补充和深化。依据马鞍桥山、郑家沟等遗址先民的同位素数据可知，这两个遗址红山先民的碳同位素平均值分别为 -8.8‰ 和-9.5‰，这与半拉山、草帽山、元宝山等红山文化核心遗址相近。据此估算，红山文化主体人群食物结构中粟黍类食物的占比已提升至约80%。这一现象呈现出从兴隆洼文化到红山文化旱作农业经济持续发展的历史趋势。

　　稳定的食物生产不仅成为人口增长的关键保障，也是手工业专业化的物质基础。红山文化祭祀中心建筑群的营建与维护、大量精美玉器的制作，以及祭祀活动的频繁举行，需要调动大量的社会资源，尤其离不开农业生产提供的食物保障。可以说，农业经济的持续发展为红山文化文明化进程奠定了关键物质基础。

　　燕山南北地区旱作农业起源、农业社会的建立与早期文明的形成这三个阶段层层递进，呈现了该地区万年文化史至五千多年文明史的发展脉络。事实上，农业的起源、形成与发展进程并非单纯的经济现象，而是一个与文化演进、社会结构变迁深度交融、相互驱动的复杂过程。农业生产、文化发展与社会变迁三者之间由此形成了相互纠葛、螺旋上升的动态关系，共同推动着燕山南北地区早期社会不断演进，为探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早期农业与文明起源的复杂互动关系提供了富有启示的案例。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