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建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战略传播体系，是加强和改进国际传播工作的重要任务。当前，大语言模型、推荐算法、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等深刻改变传播生态，媒体融合从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融合，进入人类智能（HI）和人工智能（AI）融合的人机融合新阶段。人工智能技术重构战略传播底层逻辑，传统静态可控的线性逻辑让位于动态演化的生态逻辑。在人机融合的传播生态下，战略传播从追求精准控制的说服艺术，转变为驾驭复杂性的生态治理。

　　人机融合的战略传播新图景

　　传统的战略传播核心目标是说服，即国家或其他传播主体精心策划信息，通过掌握的渠道传递给目标受众，以期改变其态度和行为。这种线性的传播模式强调信息的准确性、渠道的可控性和效果的可预测性。然而，人机融合的传播系统是由HI和AI共同构成的复杂网络，AI不仅是工具，还是拥有能动性的行动者，能够根据其算法和目标，在传播网络中自主执行任务，与其他行动者互动并影响系统演化。例如，AIGC能自动生成内容，成为意义的共同创造者；社交机器人能自主发布信息、与人辩论，参与塑造网络议程；推荐算法能决定信息的可见性，从而塑造信息环境。

　　人机融合的传播系统呈现出非线性、涌现性和共同演化等特征。首先，系统的韧性和稳定性相对脆弱，微小的扰动可能引发巨大的、不可预测的后果。例如，一个由AI生成的谣言，可能通过算法放大并迅速扩散，最终引爆舆论。其次，系统整体会呈现出单个组成部分所不具备的新的特性，无数个HI与AI的微观互动，会涌现出宏观的舆论态势、社会情绪乃至新的文化现象，这些都是无法从单个行动者预测的。最后，HI与AI在互动中共同演化、相互塑造，人类的传播策略会根据AI的反馈进行调整，而AI的算法也会根据人类的行为数据持续优化。

　　认知塑造建构的世界

　　在人机融合的传播环境下，战略传播的目标不再是直接改变受众对某个具体问题的看法，而是塑造人们认知和理解世界的底层框架与认知图式。

　　AI可通过以下四种方式实现认知塑造。一是同质信息营造虚假共识。AIGC和推荐算法能够以极低成本和极高效率在特定事件、特定议题上批量制造同质化信息并快速大规模扩散，从而淹没不同声音，营造主流共识的假象。当某种观点、叙事或解释框架在舆论场中占据绝对比重时，人们往往会自然而然、不假思索地将其当作不证自明的真理。二是“信息茧房”强化固有偏见。推荐算法基于用户画像，持续推送符合其兴趣偏好和价值观的信息，不断强化其固有的认知框架，形成“信息茧房”和“回音壁”现象。在这个过程中，异质信息被系统性过滤，AI不是在说服人们改变，而是不断强化其固有偏见，使其批判性思考能力逐渐退化。三是话语陷阱与框架设定。AI通过大规模高强度重复某些话语标签，使人们在潜移默化中接受特定的价值标准和解释逻辑。如在大国博弈中，美西方政客精心设计“修昔底德陷阱”“文明冲突论”等话语陷阱，并通过主流媒体和社交网络大肆传播，将复杂的国际政治简单化为于己有利的二元对立叙事框架，其本质在于遏制打压中国崛起。四是情感计算与共情操控。AI通过分析用户情感数据，精准推送能激发特定情绪的内容，让情感驱动代替理性判断。AI能够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可量化的数据，并据此进行精准的情感定向投放。例如，在俄乌冲突的舆论战中，社交平台通过分析用户言论，向易于愤怒的群体精准推送战争残酷性叙事，以激发其对特定方的憎恶；对于偏好和平的群体则推送悲情叙事，以激活其反战情绪。

　　从控制信息到培育环境的博弈

　　人工智能的介入，促使战略传播的手段从5W线性模式下的机械控制，转向人机融合复杂系统的生态模式。

　　线性模式和生态模式的区别在于：前者将传播视为线性的、可分解的流水线作业，后者将传播置于一个复杂的、各要素相互依存的生态系统中。控制逻辑方面，前者强调精确控制，追求预设的、可量化的传播效果；后者强调引导调节，培育系统韧性，引导其向有利方向涌现。线性模式源于工业时代思维，它赋予传播者一种可控性幻觉，仿佛只要掌握强大的传播渠道和正确的信息，就能像工程师按下开关一样，精准触发受众的预期反应。然而，在AI生成内容、算法个性化分发的人机融合时代，这种控制模式已然失效。

　　生态模式将传播环境视为一个人机融合的复杂生态系统，其构成要素包括各种理性的、感性的甚至非理性的行动者，它们之间持续不断地互动演化，共同塑造了传播环境。在生态模式下，战略传播者的角色更像一个园丁，致力于培育“土壤”，构建一个可信、开放、有韧性、有活力的信息环境基底；通过引入“良种”，培育和推广各类优质的种子，使其成长为一片有着生态多样性的繁茂森林，而非试图控制每一株植物的生长；做好“病虫害”防治，有效识别和抑制网络虚假信息、极端言论等“害虫”，维护生态系统健康；因势利导，顺应舆论传播演化规律，顺势而为进行引导，而非逆势强求。

　　从控制思维转向生态治理

　　面对从机械控制到生态博弈的模式转变，战略传播的实践须进行根本性的重构，从传统的控制思维转向现代化的生态治理思维。

　　一是培育健康舆论生态。战略传播重点从微观的内容控制，转向宏观的环境塑造。通过算法优化、政策激励等手段，促进优质内容供给与传播，让真实、理性、有建设性的信息更容易被看见。构建多元对话平台，鼓励不同意见群体在规则框架下进行对话，促进舆论生态多样性，增强系统韧性和抗冲击能力，减少群体极化与社会撕裂。综合运用立法、技术反制等多种手段，提升平台的算法透明度，建立健全问责机制，打击网络虚假信息和网络机器人“水军”。

　　二是建立人机共创关系。在人机融合传播系统中，可将AI视为人类的战略伙伴，进行人机共创。例如，中国传媒大学应用多智能体社交网络仿真技术开发的舆论推演系统，在精准国际传播内容与策略生成、舆论风险评估与控制等方面都展现出较强的适用性。例如，在精准国际传播应用中，通过构建“一国一策”适配特定区域国别的数字孪生社交网络，实现跨文化传播策略的深度推演和效果预测，支撑对特定区域国别和特定群体舆论反应的仿真测试；在微观层面上，可精准模拟不同用户的认知特征与行为偏好，帮助优化传播内容的价值适应性，降低文化折扣风险。

　　三是把握系统杠杆。在复杂系统中，微小的初始条件差异，可能通过正反馈循环被急剧放大。因此，首先要重视设定有利的初始条件。例如，在重大议题和重大舆论斗争中，须强调主动出击、先声夺人，第一时间掌握议题设置权和话语定义权，抢占认知制高点。其次要建立实时反馈机制，对舆论风险进行实时评估与控制，推动关口前移、防患于未然。对舆论态势的感知不能停留在热度、议题等简单指标上，应注重分析用户情感倾向、群体网络结构变化、认知干预效果反馈等深层指标，并及时调整策略。

　　四是提升系统韧性。战略传播者需要抛弃“万无一失”的幻想，将战略重点从追求绝对控制转向构建系统韧性。在充满不确定性的舆论环境中保持战略定力，坚持正确的价值观，始终站在道义制高点，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前提。还要提升系统的冗余设计，构建多元化的传播渠道矩阵，避免单一平台依赖，确保在某些节点受阻时，系统不致丧失传播能力。建立人机融合的舆论引导策略和内容生产专业团队，能够在危机发生时快速响应，澄清事实、引导情绪、修复信任。

　　总之，人工智能推动战略传播进入一个更复杂也更富有生机的生态博弈时代，胜利属于那些懂得共生，能适应新变化、驾驭复杂性和不确定性的战略传播者。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媒体融合与传播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