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明经历了无数次的社会动荡、王朝更迭而未曾中断、生生不息，在世界文明史上形成了源远流长、一脉相承的“中华文脉”。中华文脉不仅包括物质文化遗产，也包括非物质文化遗产；既有文字符号系统与典籍文献，也有各种技艺和文学艺术表达等，更体现为贯穿于中华民族历史中的思想智慧、价值观念与精神气韵。中华文脉延绵不绝，既得益于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和文化自主性，也得益于中国文化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气度和不断创新发展的机制，它与丝绸之路的关系构成延续几千年双向互动、交融交汇的历史脉络，充分体现出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其经验对于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和增强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具有启迪意义。
丝绸之路与中华文明的辐射力和影响力
丝绸之路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之路，是中华文明向外辐射、彰显其强大感召力、吸引力与影响力的廊道网络。古丝绸之路的开通及维系的原因是复杂的，但从人类历史的整体来看，丝绸之路既是物质交流和人员流动之路，也是人文艺术交汇交融之路。作为丝绸之路东段的起点，中国与世界交流的不仅是物质产品，更是一种“物的叙事和表达”，传播的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制度、技术与美学，深刻地影响了相关国家与民族的文明进程。
在物质生活和科学技术层面，中国的丝绸与瓷器所蕴含的道器观念、技艺美学、工匠精神和生活方式，成为西方世界认识中国和东方文化的载体，也是中华文明的符号。丝绸轻柔华美的特质重塑了西方的审美趣味，影响了西方的服饰文化和社会风尚。中国的瓷器以其光洁精致、清雅含蓄的质感享誉世界，并直接刺激了欧洲、中亚等地瓷器产业的发展。饮茶之风及其所蕴含的礼仪与精神内涵，也随着商队逐渐播散，融入丝绸之路沿线各国的文化形式中。造纸术、印刷术、火药、指南针等中国发明通过丝路西传，对世界文明和历史发展起到了革命性的推动作用。
在哲学等人文思想层面，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思想体现出人类共同价值观，又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伦理“金规则”。中国的文字和思想观念构成了古代东亚世界共同的文明底色，形成了“儒家文化圈”，奠定了东方世界的精神秩序。中国的典章制度，特别是文官考试制度，曾作为一种相对先进的治理理念，对周边国家产生过深远影响。这是中华文脉强大向心力和辐射力的最直接证明，它展示了一种基于文化认同的国际秩序模式。
中华文明曾经吸引了世界的注意，这种吸引力也是一种辐射力，是文化影响力、感召力的反映。中华文明从丝绸之路走向世界，实质性地参与并推动了人类文明的整体进程。它的影响力既在于其内在的深厚积淀和文脉赓续，也在于其对外辐射和启发他人的能力。中华文明是对人类作出贡献的伟大文明，在世界格局中有自己的历史方位，而丝绸之路则是将其持续融入世界的精神动脉。
丝绸之路与中国文化的开放性、包容性、自主性
丝绸之路是人类文明走进中国之路，是中华文脉因开放包容而生气贯注之途，是中国文化因独立自主而绵延不绝之域。中国文化不是单一的中原文化，而是中华多民族文化共同体，同时还融合了西域、草原及丝绸之路其他国家民族文化元素。“胡风”东渐，大量的农作物如胡瓜、胡桃、胡麻、胡椒、菠菜等，以及胡床、椅子等家具和服饰，还有乐舞等，通过丝路传入，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汗血宝马传入中原，增强了中国的军事实力，狮子等珍奇动物及其艺术化也丰富了中国艺术的象征系统。西方的玻璃制造技术、天文历法、数学知识等通过丝路传入，与中国本土科技相互启发。这些外来文化使中华文脉的肌体变得更加丰满和强健。
佛教传入后与中国本土的儒、道思想发生了剧烈而深刻的碰撞，通过长时期的中国化过程，刺激并重塑了中华文脉，三教调和、相资为用、包容普惠，共同构建了新的宇宙观、人生观和逻辑体系，最终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禅宗、净土宗等，深刻影响了中国的哲学、文学、艺术乃至生活语言。希腊罗马造型艺术与印度宗教文化的融合形成的犍陀罗艺术，影响了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等石窟的造像。琵琶、箜篌、唢呐等外来乐器，经过本土化成为中国民族乐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西域的胡旋舞、胡腾舞风靡大唐，为中华乐舞注入了奔放的生命力；胡乐传入中原，极大地丰富了音乐元素并融入中国音乐体系。佛教故事丰富了中国的叙事文学，如“世界”“因果”“刹那”等进入汉语世界，拓宽了文学的表达领域和想象空间。
中国对外来文化的开放包容强健了自身的文化体魄，增强了民族自信心，其关键在于中国文化的自主性和独立性。中国多元一体的文脉渊源、坚实稳定的思想根基和文化结构都为这种自主性提供了强大支撑。这种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文化主体性，使得中国文化在与异质文化的交流中，既能保持自身的底色和脉络，又能不断汲取养分实现自我更新。
丝绸之路与中国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丝绸之路文明为中华文脉注入丰盈的营养，增强了中国文化的化育能力与创新机制，推动了中华文化基因的传播与交流，保证了中华文化血脉的畅通，形成具有世界意义的良性循环系统。丝绸之路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中华文化，形成了东方文化传统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将中国文化的独特性提升为人类普遍性，充分体现了中国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能力。
丝绸之路是文化交融与文明互鉴的化用之域。丝绸之路西段的欧洲、北非、中亚、西亚、南亚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输入中国，中国文化输出到丝绸之路西段、草原丝绸之路和西方，形成东西方相向而行、不断开拓发展的历史过程，也形成了双向互动的文明对话机制。在这一过程中体现出中华文化强大的融合与创新能力，化育了外来文化，成就了自身。洞窟艺术将宗教精神转化为日常审美经验和绘画、雕塑等艺术形式，对东方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丝绸之路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影响了中国文学的主题、叙事模式和文学格局。“花儿”被丝绸之路沿线多民族传唱，《格萨尔》《江格尔》《玛纳斯》等史诗在丝路多民族活态传承，都是中华文脉与丝绸之路不同文化艺术交流交融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典范。
中华文脉并非一个封闭、静止的系统，而是一个不断吸收新鲜血液的开放体系。丝绸之路与中华文脉构成一条动态的、充满生机的文明演进路径。可以说，丝绸之路不仅是贸易通道，更是中华文脉得以壮大、更新并向世界传播的大动脉，它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文脉的构成、气质与走向，至今仍发挥着重要作用。丝绸之路在当代的发展，有助于面向世界构建中国话语体系，发扬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为参与构建公平、正义、和谐的国际秩序贡献中国智慧。
（作者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丝绸之路中外艺术交流图志”首席专家、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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