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代史官对儒家经典与思想具有重要影响

2026-01-2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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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4年胡适写了一篇长文《说儒》(《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四本第三分),首次指出儒士与儒学与殷遗民文化宗教之间的联系,道明“小人儒”是穿着殷服,做着丧祭司仪(相礼)的一群人,而孔子作为“君子儒”则看到“周因于殷礼”,理解三代文明的延续与发展,以“吾从周”的精神担起“仁以为己任”的历史使命。《说儒》引用《左传》定公四年“祝佗”的一段话:“分鲁公以……殷民六族……使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以法则周公……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备物典策,官司彝器”,认为祝宗卜史在入周以后的几百年民族混合同化的形势之中,能继续保存殷商衣冠,也许还继续保存殷商的古文字言语,是殷礼(殷的宗教文化)的保存者与宣教师。今天,学术界已积累丰富的殷周甲骨文和金文(彝铭)史料,则可以进一步论述殷商这个“祝宗卜史”群体,也就是殷商史官阶层,在商周文化传承发展方面作出过巨大贡献,以及他们对于儒家经典与思想的形成产生的影响。揭示这一点,将有助于中国古典学研究方法和理念的更新。

  张光直认为,“从新旧文字史料来看,夏商周三代的文化大同而小异”(《从夏商周三代考古论三代关系与中国古代国家的形成》)。此即孔子概括的“殷因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商代史官对三代文明延续的贡献,及其对儒家经典与思想形成的影响,大致可以归纳为如下几点。

  首先,从语言文字与思想概念层面,商代史官作为文字书写者与历史文化记录者,用古老汉字保存了殷商国家、社会、宗教、生活等各方面的术语,成为春秋战国儒家思想中基本范畴的直接来源。司马谈《论六家要指》谓“儒者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儒家的政治理念讲王道,强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儒家重视人伦,有一套祖妣父母兄弟的亲属称谓体系;儒家以“中”为智慧,将“允执其中”作为行事指南;儒家的礼仪以“祭”为首,宗教观念有上下神祇,凡此种种,均可落实到文字记录的概念上,也都能追溯至商代史官的书写系统之中。殷墟甲骨卜辞与殷金文中,“王”本义为“大钺”,象征王权;祖妣父母兄等亲称比比皆是;“子”与“小子”则是大小家族长的尊称,“小子”敬称“子”为君;大中小、左中右、东南西北中是常用的排行、方位概念,反映出“中”的独特性;“下上”指天地神灵与后世儒家相同;“祭”(意为以手持肉)等众多祭祀用语,如祭、告、祷、禦、禴、宛等,在西周甲骨、金文中屡见不鲜,反映了殷商祭礼在周代的延续。由是可知,儒家思想概念体系若反映在具体文字上,均可从殷商史官书写卜辞、彝器铭文中寻绎到其源头,故今日儒学研究必须考察殷商文字,方可追根溯源,进而理清中国古典学术流脉。如殷墟卜辞常见新旧之别,可举新豊(礼)旧豊、新宗旧宗、新庸旧庸、旧老臣之例,此类材料对于阐释儒家新旧观念,如器唯求新、人唯求旧,是有帮助的。

  其次,商代史官记言记事之笔法,既存于殷墟甲骨文与殷金文之中;待武王克商之后,殷人史官又效力于周天子、诸侯,所书典册训诰复又抄录于铜器之上与彝铭之中,皆可与儒家经典相对读。司马谈云,“儒者以六艺为法”,《汉书·艺文志》谓诸子十家出于王官,今以甲骨金文等殷商西周出土文献核验,此言不虚也,以下略举数例。如上所述,周公曾分殷遗民中的祝宗卜史给鲁侯,故鲁侯的大史就是殷遗民中的史官,其祖先曾担任殷商作册之职。职是之故,鲁史《春秋》记事笔法与殷墟卜辞多有一致,此应为春秋学与甲骨学研究所重视。旧多谓《春秋》断烂朝报,或云卜辞简短,是未谙史官之真意也。《春秋》常书之事,如日有食、有年、大雨、有疾等,均可与甲骨文对读。其最典型者为卜辞所载“敌方侵、伐我鄙”之特殊文例,在《春秋》经中可谓史不绝书,如“齐人侵我西鄙”“狄侵我西鄙”“邾人伐我南鄙”等不胜枚举。据此杜预所列《左传》“五十凡”,如“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轻曰袭;凡师能左右之曰以”,等等,均可结合甲骨卜辞来研究辨析。甲骨文中疑难字词也可结合《春秋》来认识,如陈剑释“翦”(或释 “捷”)之字,吴振武、冯时认为是以戈断首之意,冯时训“灭”,结合“五十凡”的“凡书取,言易也。用大师焉曰灭。弗地曰入”来看,颇为合理。

  武王克商后,殷遗民强宗大族与作册史官均望风归服,如昔日镇抚东西的举、丙二族即臣服于武王、召公、燕侯,近出丙族所作义方彝、义尊可为明证。著名的微史家族,在武王甫一灭商之际就来投奔,武王命周公将之安置于今周原区域;鸟丙册之族的作册夨令臣事周公、周公子明保(意为光明的太保,又称明公),他们是大批殷遗史官时代命运的写照。这些“殷人”史官世代传承,既保留殷商文字、制度、礼仪供周王与姬姓贵族所用,如前引周天子沿用殷商大祷、大禴等大祭祀,又如周王与周人贵族模仿殷商赐贝、赏贝,模仿殷人铸造华丽的青铜酒器(如盠方彝)并云“作宝尊彝”;同时这些史官又积极吸收周人的姓氏、排行、名字、历法(月相)等文化因素与册命训诰制度,用在西周早期典册文书的撰写记录之中,正像胡适《说儒》指出的,殷周两大族群“自觉的同化,与儒这一阶级与职业有重大的关系”,他所说的“儒”即商代史官。入周以后,作册等殷人史官按照西周统治者的意愿,将周人政治理念、文化制度融入王朝文书,因此,西周早期金文除了模仿殷金文,也不乏记述天子诸侯册命、训诰、赏赐的长篇大作,如大盂鼎、宜侯夨簋、何尊铭文,李学勤说进入西周金文字数马上拉长了,原因即在于此。学术界常说,数百字的西周金文抵得上一篇《尚书》,实际上其内容也多有雷同,如毛公鼎与《文侯之命》就可以对读比较。同理,西周金文也可与《诗经》的《周颂》相互联系考察。这都是殷商史官投身于西周文书撰述与礼乐实施的结果,为中国创造了《诗》《书》等文化经典。研究西周金文也离不开《诗》《书》的启示,如大盂鼎“勿像*(此字又见叔像*方彝,《集成》9888)乃辟余一人”颇为难解,或与《盘庚》“唯汝含德,不惕予一人”有关,“惕”或为“愓”或“慯”的讹字,如“余一人”讹作“予一人”,据此鼎铭似可读为“勿傷(伤)乃辟余一人”。

  最后,殷商史官对宗教观念的传承,对战国秦汉儒家政治学说也有深刻影响。如商代有上帝统领东西南北四方神与商(中土)社神等五方神灵(即“帝五臣”)的观念,其深远影响一直延续到秦汉。如顾颉刚《五德终始说下的政治与历史》指出,秦国建立四畤祭祀白帝、青帝、黄帝、赤帝,此后刘邦又增加北畤祭祀黑帝,汉武帝将五色帝列为皇天上帝太一的佐神。再如,西周天命观念认为上帝授予文王统治四方万邦的大命,微史家族的史墙就把文王受命记述为“曰古文王,初盩龢于政,帝降懿德大屏”(见于史墙盘),其中“懿德”就是帝命(帝居于天,故也作“天命”)的实际内容,即上帝给予周天子统治下土的权力,指天子统领诸侯、诸侯统领大夫的一整套“大一统”政治秩序。因此,春秋楚庄王问鼎中原,周定王派遣王孙满回答说“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强调天子管辖诸侯、大夫的秩序未变。西周时期,世家大族宣称“帅型(继承)祖考之德”,也要在政治秩序中保持其地位与家族势力,使之不坠。因此,殷人史官在西周时代不只是绍继殷商旧制,也结合周人文化与新制,系统构建出一套敬天法祖、尊王重德的思想理念,成为后世儒家政治学说的渊薮。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学科资助计划(DF2023YS15)、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规划项目(G1603)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甲骨学殷商史研究中心主任)

【编辑:郭飞(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