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技术的关系一直是文艺学领域中的重要论题,有学者认为,人工智能的出现将使今后的文学史进入无法命名的时代,未来的文学批评也将面临终结。也有学者认为,文学研究应以开放的姿态拥抱人工智能,在可持续的深度人机互动中走向新境界。人工智能技术为人文学者探求文学批评的核心价值提供了一面镜子。
技术之思:
AI时代的文学批评,终结还是新生
在现代性的理论话语中,技术被视为推动社会加速变革的根本性力量。从机械复制时代到电子媒介技术时代,传统文学艺术在新技术革命中不断受到冲击。随着印刷术和照相机的广泛应用,本雅明洞悉了机器生产所带来的“狂乱”节奏——新技术对文学、绘画和音乐等产生了剧烈影响。麦克卢汉认为,媒介时代来临,数字媒介融合图文声像对文学的边界提出了挑战,文学生产和传播的媒介环境发生了裂变。当下,人工智能技术不再满足于对信息传输速度的追求,转而走向了对专业知识的深度求索。从符号主义人工智能到当下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展现出技术迭代的强大潜力。
然而,正如美国学者J. 希利斯·米勒提出的“文学终结论”那样,在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的挑战面前,文学批评也面临着终结。其实,当下的终结论话语隐含的是一种焦虑,其实质是对未来的人工智能能否取代批评家的审思。人工智能科幻小说《机忆之地》在人机深度对话的创作模式中诞生,文学批评家开始运用算法批评对《红楼梦》的叙事结构和艺术风格等进行分析。由于人工智能在对文学作品的语词分析、叙事逻辑、跨学科主题阐释等方面具有优势,因此,有学者提倡通过发展人机交互文艺批评模式来应对未来生成式人工智能文学的涌现,通过数字人文的理念来进行文学批评实践。但是,面对人机交互写作和人工智能文学等新样态,文学批评的主体伦理、批评标准和核心价值等成为新问题。
伦理之辩:
人机交互与文学批评的主体性
随着媒介技术的革新,文学批评经历了由专业批评家主导向多元主体的转向,尤其在网络文学蓬勃发展的背景下,普通读者借助数字媒介实现了与学院派批评主体的对话与共生。人工智能技术的出现带来了文学批评主体的后人类转向,新的人机协作共同体或将取代以人为中心的创作主体。麦克卢汉将媒介视为人的延伸,斯蒂格勒则将技术称为人类身体的“代具”,即技术并不仅是一种外在于人的工具或手段,而是作为嵌入人身体的一部分,并进行着对人的重塑。后人类主义理论进一步提出,随着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的发展,未来将进入“去人类中心化”阶段,实现对人与非人的二元对立关系的超越。
在人机交互的情境中,文学批评通过人与智能机器的深度对话,探索人机共创的写作模式,批评主体也将发生一系列转变。首先,人机交互中的批评主体呈现出杂糅共生性,是多元主体异质共存的状态。批评家或读者可以借助AI对文学作品的语言数据、结构逻辑以及写作风格等进行分析,并结合自身的阅读经验和生活体验进行深层阐释。其次,人机交互的批评主体具有动态生成性,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对话性和持续学习能力能协助批评者提高知识获取效率,将在深度人机对话中不断重塑主体的认知能力与价值判断。最后,人机交互的批评主体有“去中心化”的趋势。专业批评家、读者和人工智能机器将形成一个不断扩展的人机协作共同体,这将使批评家权威消解,并促进新的批评生态的形成。在人机交互批评实践中,人机对话的提问策略、创作过程的记录分析,以及人机共创的方法路径等将成为新议题。与此同时,技术带来的知识产权、责任归属、算法偏见等难题将不断凸显。
情感之维:
激活AI时代文学批评的创造力
在人机共创的语境中,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即时性、对话性和理性化为算法批评提供了可能,也进一步拓展了文学批评的边界。需要注意的是,AI技术的介入也可能带来文学批评的独创性缺失、主体性退隐和公共性消解。从本质上说,文学批评既是科学研究,又是艺术创造。正如黄药眠所言,“让更多的批评家都成为诗人”“用诗的形式来论诗”。笔者认为,AI时代的文学批评应回归对文学性的诉求。对于文学批评中情感之维的关注,将是文学批评实现主体性重构、重新激活创造力的核心议题。
首先,始于个体独特生命体验的情感状态能够激发文学批评创造力,是重塑批评主体的重要路径。随着文学研究中的“情感转向”和“情感批评”的提出,文学批评思维中的情感要素开始受到关注。AI技术虽然能为灵感触发提供助力,但人类独有的诗性直觉才能通向流动绵延的生命体验,激发文学批评的创造力。基于个体独特的生命体验,强烈情感流溢状态下的批评主体往往能达到观察力、想象力和思维能力的空前活跃,从而通向一种创作的高峰体验。其次,基于身心合一的情动体验是重建情感共同体的重要环节,有助于推动批评主体的重塑。人工智能“少女诗人小冰”的《阳光失了玻璃窗》诞生,标志着AI文学创作实验正向情感维度发起探索,然而自动生成式的诗歌语言仍缺乏对人类身体经验和精神世界的观照。斯宾诺莎提出,人是身体和心灵相融合的情感主体,人的存在就是不断变化的情感活动的存在。因而,情感不再是感性与理性的非此即彼状态,而是将个体欲望和精神都融入其中。未来的文学批评应注重对人的心灵和情感维度的深入探寻,努力实现情感共同体的建构。最后,在与时代对话的情感实践中,具有当下性的情感创造是文学批评审美判断形成的基础,能够为批评主体的重塑持续赋能。文学批评源于对生活和时代的独特理解,优秀的批评家在文本阐释中应立足本土语境和当下经验与时代对话。威廉斯所言的情感结构,源于一种即时性的经验,超越了个人的心理状态,而在不断流动变化的当下经验中通向了整体性。未来的文学批评实践应保持独立性和批判性的立场,在时代情境中关注对社会情感结构的考察,反思自身与时代之间的关系,不断回应新的时代之问。
在AI时代,从情感的维度反思文学批评的主体性问题,为我们重新思考人与技术的关系提供了一条新路径。当下,在动态的人机共创情境中思考如何平衡技术逻辑与情感逻辑之间的关系,是批评家们面临的新课题。正如史铁生所言,面对科技的冲击,写作终将皈依心魄,就如同绘画在遭遇摄影之后所迸发的神奇那样。未来的文学批评写作也将在与人工智能的碰撞中对镜自照,在不断的反思中重新激活其自主性和创造力。
(作者系湘南学院文学与新闻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