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是一个双向互动的过程，家长和教师都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一方面，家长的言谈举止和家庭氛围对孩子的成长具有深远影响；另一方面，教师作为学生学校教育的引领者，对学生的知识学习和性情培养起到关键性作用。因此，家长和教师之间的有效沟通和协同就尤为重要。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工作方案》强调，要全面建立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其中，良好的家师关系成为学术界和政策界关注的重点。然而，现实中家师互动往往并不尽如人意，配合不足、信任缺失乃至家师冲突等现象时有发生。在新时代背景下，亟待构建更加平等、亲密的家师互动关系。

　　尊师重教与教师中心论

　　教师作为“四个伟大的传统专业”之一，在人类历史上一直具有较高的专业地位和专业声望。在教育市场化和家长主义兴起之前，作为专业人士的教师具有较高的自由裁量权。尤其是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天地君亲师”的排序格局将教师抬至崇高地位，尊师重教的观念深入人心。这是因为，教师作为传统社会中极为稀缺的占据文化资源的群体，他们给予了学生“学而优则仕”与向上流动的希望，进而在民间形成了由“出仕”而“重教”到“尊师”的传统。甚至在长期的历史积淀下，尊师重教已经深深刻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中。

　　在这样的社会文化情境中，教师作为专业权威和道德表率被社会默认为“全能化”形象。社会对教师较高的角色期待，也形塑了强教师、弱家长的格局。在家师互动中同样存在“教师中心论”，认为教师是家师互动的“主导方”，而家长则被定位为“教育的配合者”。进而，此种范式下的研究者将教师因素视为家师互动问题的源头。此种观点导致学校和教师的责任无限化、学校教育和教师工作边界不清。

　　家师互动的翻转

　　教师专业是集专业人、服务人和社会人于一体的复合性角色，除了传授专业知识之外，还尤为强调其应秉持的关爱伦理。近年来，教育越来越迈向世俗化并进入市场，教师面临多种角色的失衡，其中，专业角色的暗淡与“非专业/半专业服务者”角色的凸显尤为明显。尤其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教育也逐步变成了可以在市场上交易的商品，而教师角色也相应地成为服务提供者。在学业方面，教师常常扮演着学生的“提分机器”；在学校生活中，教师则是承担学生安全与健康问题的“保姆”。

　　当家师关系被视为教育活动中的“消费者”与“服务者”关系之后，传统的家师互动格局也相应地发生了翻转，家长可以更多干预教师在教学中的自由裁量权。尤其是20世纪80年代全球教育变革以来，家长主义文化逐渐兴起并在全球扩散，使得家长在子女教育中的能动性日益凸显，家长争相通过经济、文化资本介入教育过程和教育决策，以期帮助子女在社会竞争中占据优势，重塑了家师互动的模式。

　　如果说教育进入市场之前的家师互动呈现出教师主导、家长配合的格局，那么教育进入市场之后，家师互动模式则更加多元与复杂。有研究表明，当家长享有与教师同等甚至更高的文化资本之后，家长可能会质疑教师的专业角色、干涉教师的专业知识甚至挑战教师的专业理念等。这些做法削弱了教师的专业权威，并引发教师对家长“过度干预”的抵触，成为困扰教师开展家校合作的难题。这种现象在一些大城市中时有发生。但在广大农村地区，则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种景象——家长参与低迷。在我们的调研中，许多农村教师频频表达期待家长参与并配合学校教育，但基本上难以得到家长的响应，甚至于出现抵触、不信任等问题。究其根源，农村教育的弱质性正在逐步削弱长久以来由“出仕”而“重教” 到“尊师” 的民间传统。一旦家长不再对子女的教育成就抱以希望，也就会出现家长地位提高而教师地位相对下降的情况。而居中的情形则多发生在县域，多形成一种协商型家师互动关系。

　　构建情感理解型

　　面对教育领域市场逻辑和公共产品的内在矛盾，以及教育不平等和家师互动困境的现实，应以“平等协作”的理念构建新型家师互动模式。

　　首先，家师互动模式中平等协作，强调以地位平等基础上的分工协作来达成教育协同的目标。这也就意味着，一方面，教师和家长在地位格局上是平等主体，而非孰强孰弱、谁依附于谁的关系；另一方面，二者在教育合作中存在角色差异和角色分工。教师作为教育领域的专业人员，其专业性不仅体现为其掌握的专业知识，还包括教育教学理念和情感互动方法等，这种专业性不是非专业人士能随意判定或轻易取代的，这也是国家在推动家校协同育人过程中强调要以学校教师为主导并让教师成为家庭教育指导者的内在要义。对家长而言，其主要承担让家庭教育与学校教育保持一致性的责任，而非过度干预学校教师的专业性，抑或不参与、不配合。以此，方能更加有效地形成家校合力，推动孩子的成长成才。

　　其次，在推动建设平等协作的家师互动中，教师需要强化专业能力。教师专业的特殊性要求他们除了掌握专业知识，还需要在价值引领和情感互动中具有专业性。尤其是在农村教育实践中，面对诸多因父母缺位而情感关怀缺失的留守儿童，教师天然地成为对其进行情感教育的最佳且最现实的人选。即使在城市，许多家长虽然关注并重视家庭教育，但也面临因缺乏教育协同的专业知识而难以恰当引导的困境。因此，强化教师的专业性，尤为重要的是推动教师群体价值观念的转型，即从工作到志业的回归，并提升自身在“人工智能+教育”时代背景下有效发挥知识人、情感人和社会人角色的能力。

　　最后，家师互动需坚持以情感主体间性为起点，通过持续互动达成相互之间的情感理解，从而破解家师互动困境。当前，不理解、不配合是家师互动中的主要问题。究其根源，在家师互动的实践中彼此并没有进入对方的情感体验领域，并亲自体验对方所感受到的经历，从而未能进入更深层次的共享情感体验。因此，构建稳固而多面的家师关系，需要强化家师之间持续性的、深层次的互动，而非短时段的、制度性的、程式化的互动。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情感能量视角下乡村教师教育质量提升的精准支持研究”（23CSH041）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