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北部处于中国南方重要的有色金属成矿带——长江中下游成矿带上，区域内矿田富集，铜、锡等金属资源禀赋突出，矿体多、储量大、品位高，且大部分矿体出露接近地表，便于开采，为先秦时期青铜资源的开发奠定了重要基础。《禹贡》记载，扬州所贡“唯金三品”：“淮、海惟扬州。彭蠡既猪，阳鸟攸居，三江既入，震泽厎定。筱簜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厥土惟涂泥，厥田惟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岛夷卉服。厥篚织贝，厥包橘柚锡贡。沿于江、海，达于淮、泗。”

　　江西北部地区丰富的铜、锡矿资源，以及文献中记载的“厥贡惟金三品”“厥包橘柚锡贡”，反映出江西北部地区拥有丰富的青铜矿产资源与优越的水运交通条件，是先秦时期中原王朝青铜资源的重要产地。

　　江西北部铜锡资源的开发与利用

　　中原王朝对南方地区的扩张与影响自二里头时期即已开始，随后二里岗文化向南方强势扩张，相当于早商时期的二里岗下层至二里岗上层阶段，中原商文化在南方地区的影响逐步达到顶峰。与此同时，伴随着青铜器的生产及对青铜金属资源的需求，中原王朝开始对长江流域青铜资源的大规模开发与利用，江西北部地区的青铜工业与青铜文化逐渐兴起，出现一批聚落遗址。典型遗址有九江荞麦岭遗址、瑞昌铜岭铜矿遗址、九江神墩遗址、德安石灰山遗址、德安陈家墩遗址等。其中，九江荞麦岭遗址和瑞昌铜岭铜矿遗址是代表性遗址。

　　九江荞麦岭遗址的中原商文化典型因素突出，应是商王朝越过长江之后建立的一个区域中心，体现了商王朝基于江西北部进而面向赣江流域、长江下游和东南方向扩展的战略性思维。九江荞麦岭遗址出土一批二里头文化风格的器物，可见早至二里头文化晚期，中原文化的影响已率先抵达江西北部。二里岗下层偏晚至二里岗上层阶段，中原商文化在南方的影响进入新的阶段，在二里岗上层阶段达到顶峰。瑞昌铜岭铜矿遗址应是这个区域中心控制的一个大型采矿基地。从出土材料看，江西北部地区夏商时期铜矿资源的开发目前最早可追溯到二里岗上层阶段，在商文化势力的控制下，瑞昌铜岭铜矿遗址的铜矿资源在这一阶段得到开发，在二里岗上层二期至洹北花园庄早期达到兴盛，并形成一定的青铜工业布局。

　　位于九江荞麦岭遗址和瑞昌铜岭铜矿遗址中间位置的神墩遗址坐落于长江沿岸的冲积平原，地处赛湖南岸，其东北部毗邻城门山等大型铜矿床，与瑞昌铜岭铜矿区相距不远。九江神墩遗址主要出土了生活类遗存，虽暂未发现青铜冶金类遗存，但不排除存在与檀树咀等遗址相似的聚落分工，或借助其优越的水网地理位置，承担资源的流通中转与运输功能的可能。

　　江西北部虽暂未发现类似瑞昌铜岭铜矿遗址可证明存在商代直接开采锡矿的证据，但相关发现与研究仍可为此提供佐证。易德生认为，江西及湖南地区是商王朝重要的锡料来源地。崔春鹏认为，长江中下游早期锡料来源与赣北锡矿田密切相关。九江荞麦岭遗址群邻近彭山锡矿田，已发掘的九江荞麦岭遗址、岭头上遗址均有铜矿石、铜渣、炉壁、坩埚、铜锭、铜镞等青铜冶炼遗物。对岭头上遗址出土的铜镞进行合金成分分析，结果显示锡含量高达21％，为高锡青铜，基本不见铅。以上发现进一步证明了商代前期江西北部地区存在锡矿资源的开发与利用，我们推测这一区域锡矿资源同样由中原王朝掌控。

　　作为江西北部夏商时期区域中心的九江荞麦岭遗址，同时具备区域控制与资源获取流通的双重重要作用。九江荞麦岭遗址东临鄱阳湖，西倚彭山锡矿田，向北可直抵长江，借赛湖水网可进入以瑞昌铜岭铜矿遗址为代表的九瑞铜矿集矿区，借博阳河水网东西两侧可沟通赣西及赣东，向南可直抵清江盆地。可以说，该地区位于赣鄱地区南北、东西向交通要道的咽喉扼要处，位于水陆交通与资源网络连接的关键节点。因此，尽管九江荞麦岭遗址并不处于铜矿及锡矿矿区，但借助优越的水网条件，商王朝可将不同地区的金属资源分配至该遗址，进行金属产品的冶炼和加工。此外，德安石灰山遗址还发现了石镞、石锛范。这些工具范及青铜兵器、工具的出土，表明该区域已拥有生产小型青铜工具、兵器的能力，体现了该区域早期铜工业已得到初步发展。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江西北部地区商代前期的冶金生产格局。

　　早期中国金属工业体系的重要一环

　　伴随着中原王朝对江西北部铜、锡矿资源的控制与开发，江西北部地区的遗址在商代前期大多存在青铜冶金生产相关活动。在商王朝的控制下，该地区金属资源的开发存在一定的采、冶分离现象，青铜生产资源可能存在一定的统筹分配，但青铜冶炼生产与生活聚落暂未见明显的区分，目前所见多在同一聚落内进行，遗址周边普遍存在小型冶炼场所。这些聚落大多坐落在山前盆地或河谷阶地，邻近矿区，依靠长江与鄱阳湖水系构成资源流通网络，连接矿区、生产聚落与外部地区，并存在一定的聚落群聚现象。这些聚落一方面具备一定的生产功能，另一方面也承担着保障生产生活，拱卫矿冶生产，维护交通线路并肩负原料及产品中转、运输与流通的职能，共同构成完整的矿冶生产体系。该阶段区域内存在小型青铜生产工具的生产迹象，暂未发现青铜容器及青铜容器铸造相关的遗存，表明江西北部早期的铜工业已得到初步发展，商王朝直接控制了本地区铜、锡矿资源的开发、分配与流通，江西北部在商代前期中原王朝控制的青铜产业链条中，可能主要作为青铜原料的供应、生产端存在，提供初级的青铜合金产品。

　　夏商时期中原王朝势力的南下对赣鄱流域产生了深刻影响。早商时期，商文化势力扩张至长江以南，并开启了对江西北部铜、锡矿资源的开发利用。中原文化势力的南下带来了先进的物质文化与青铜生产技术，不仅推动了江西北部地区生产技术的变革与青铜工业的萌芽，也促进了该区域青铜文化的发展与演进。江西地区是夏商时期我国青铜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江西地区丰富的铜、锡资源源源不断输入中原，为璀璨的青铜文化提供了重要支撑。

　　（作者系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