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交流互鉴中的考古求索

2026-01-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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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古学是文明跨越时空进行对话的桥梁,而国际学术交流则为这场对话注入了多元视角,促成了深度共识。围绕考古学领域的认知重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文明交流互鉴以及科技赋能等核心议题,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世界考古研究室主任、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首席专家贾笑冰和肯尼亚国家博物馆高级研究员弗里达·纳吉罗特·姆博格里(Frida Nkirote M’Mbogori),请两位学者梳理考古实践中的经验与思考,以期为理解人类文明的多样性与关联性提供一份学术参考。

  认知重构与自主知识体系构建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海”公布的“重大田野考古发现”和“重要考古研究成果”展示项目名单中,有四项来自中国。此外,论坛还设置了中国考古学新发现与研究专场,向世界介绍中国近年来的考古发现与研究成果。这些对于构建中国考古学自主知识体系有何重要意义?

  贾笑冰:此次集中展示了2023—2025年在世界范围内具有代表性的11项“重大田野考古发现”与11项“重要考古研究成果”,中国各有两个项目分别入选:“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陕西清涧寨沟遗址:黄土高原上的商代青铜文明中心”入选“重大田野考古发现”;“从聚合到融合:东周时期内蒙古中南部地区的人群互动”“分子考古学研究:绘制东亚十万年来人群迁徙、演化与适应图谱”入选“重要考古研究成果”。这些成果的重要意义首先在于,我们的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已初步获得国际学术界的认可,这对中国学者来说无疑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借助论坛这一平台,中国学者得以向全球学术界展示自己的发掘工作、研究成果与阐释成果。这种展示能让外界更直观地了解中国古代文化,也能让世界知晓中国考古学在发掘、研究与阐释方面的持续提升,这对于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彰显中国的考古研究力量,有着十分重要的作用。

  我们常说要构建中国考古学自主知识体系,推进“三大体系”建设。但体系建设不能自说自话、闭门造车,必须与国际学术界接轨,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更重要的是,用中国考古学积累的经验,去解决世界考古学其他领域、其他地区的问题,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所以,通过展示研究与发掘成果并获得国际认可,再用我们自己的方法去研究其他地区的文明,这对于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和推进“三大体系”建设,有着极大的助力。

  《中国社会科学报》:这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和重要考古研究成果,在考古学发展方向、多学科融合等方面,为认知重构和行业发展提供了哪些指引?

  贾笑冰:它们为中国考古学未来的发展以及中外合作的推进,提供了重要启发。此次论坛讨论中谈到比较多的一个方面是多学科融合发展。以往我们所说的多学科融合大多聚焦自然科学手段,但哲学社会科学各学科之间的融合也十分重要。考古发掘出的各类证据本身不会“说话”,需要有相应的理论框架去整合、提升和阐释,这绝非考古学一个学科能独立完成的。比如,可能需要历史学尤其是古代史的支撑;而在从事国外考古研究时,还需要与世界史相融合。

  同样,历史学研究若想取得突破,需要借助考古学的力量。例如,世界史要了解国外最新资料和学术动态,也离不开考古。考古发现可以提供文本之外更加真实客观的信息,因此,我们走出国门进行发掘可以获得第一手资料,发现新问题、找到新的研究切入点。古代史研究亦是如此,其核心目标都是重建古代历史。即便是北美考古学,虽被纳入人类学体系,其目的也是重建人类社会,与我们的目标一致。因此,这些目标一致的学科,需要相互借鉴彼此的研究成果和理论体系,来完善自身的证据链构建与阐释工作,最终实现认知层面的突破。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国近年来在国际考古领域的参与日益深入,国际影响力也逐步提升。这一变化对于强化全球南方学术话语权、弥补全球文明认知空白有何作用?

  姆博格里:中国当下的考古实践以及已取得的成果,正是各国考古学者在国际交流与学术对话中所希望达成的目标。通过扎实的田野工作与深入研究,中国揭示了诸多以往被遮蔽的文明图景,这对于争取学术话语权、提升其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至关重要。长期以来,全球南方在全球性讨论中处于边缘,而中国的努力正在改变这一状况。

  例如,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考古中发现了距今约7000年的碳化稻谷。这一发现呈现出的确凿证据,促使人们重新审视农业起源的时间线。这也再次说明,只有凭借确凿的遗址证据,清晰呈现出更早的栽培、烹饪等人类活动痕迹,才能实质性地参与到全球学者的对话中。若缺乏这样支撑观点的坚实依据,便很难进入国际讨论的核心,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们可以对比非洲的情况:长期以来,许多研究者前往非洲,往往不是去探索非洲本土动植物的驯化过程如何独立演进,而是为了寻找“某物从外部传入非洲”的佐证。极少有人真正运用浮选法、脂质分析等关键手段系统追问驯化究竟始于非洲何处。

  我常提及“未发现即等于不存在”这一概念的逻辑谬误。这指的是,当人们在某地未发现某物时便断定它不存在,这是一种逆向推断,在考古研究中尤为常见。但这并不能证明它真的不存在,只是人们尚未找到而已。许多人来到非洲,只为寻找他们自己地区缺乏的“最古老”证据,比如人类演化相关证据,却对后来的新石器时代等阶段关注不足,因为他们在其他地区也能开展相关研究。

  非洲的历史与考古研究中仍存在太多空白,正因如此,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高质量的国际交流、学术讨论与实质性合作,并以此共同推动考古学的发展与知识体系的更新。

  推动国际考古学术交流与协作

  《中国社会科学报》:作为重要的国际学术平台,“世界考古论坛·上海”在文明交流互鉴、中外考古学对话方面的意义是什么?如何理解它的“窗口”价值?

  贾笑冰:历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海”的核心意义都是一致的——它是一个重要窗口——既让中国得以洞察世界,也让世界能够读懂中国,更是中外学术交流的关键平台。

  我们在研究世界,尤其是研究中华文明时,必须把它放到世界文明的大框架中去考量。这就需要我们“走出去”了解世界;而其他国家和地区在研究自身文明时,同样也需要了解中国。文明交流互鉴是双向的,需要知己知彼。“世界考古论坛·上海”的重要意义正在于此,它为全球研究文明起源、考古学文化的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搭建了一个互通有无的平台。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多次受邀参加“世界考古论坛·上海”,请问您如何看待论坛的主题定位?

  姆博格里:这已是我第三次参与该论坛,对此,我倍感荣幸。其实,在亲身与会之前,我就多次听说论坛举办得非常成功。我参加过的这几届论坛主题都十分鲜明,尤其注重全球南方视角,真正体现了全球视野。

  与会学者来自世界各国,其中不少非洲学者远道而来,这离不开论坛执行委员会提供的支持。若没有这份支持,许多学者恐怕很难有机会参会。也正因为论坛的助力,我们才能齐聚上海,及时了解世界各地考古学研究的最新进展,而这些学术动态彼此关联、相互呼应。

  可以说,“世界考古论坛·上海”切实推动了广泛的国际合作与交流,为来自不同文化、不同群体的人们,构建了一个共同思考人类社会未来的高端平台。我相信,只要论坛能持续保持这样的水准与包容性,其所取得的成就必将超越绝大多数同类会议或学术组织。

  《中国社会科学报》:不同国家、不同文化背景的考古工作在使命、理论与方法上各有特色。这些多元实践中蕴含的智慧能为世界考古协作带来哪些价值?

  姆博格里:国际合作与交流为我们带来了丰富的学习与协作机会。来自世界各国、具备跨学科背景、采用多元方法论的考古学者共聚一堂,其相互学习的潜力是巨大的。与此同时,建立人际网络也至关重要——通过面对面交流、了解彼此的研究与成果,我们能够结成稳固的合作纽带,甚至为未来长期协作奠定基础。

  不同群体聚在一起合作交流时,最宝贵的收获就是目睹同行们正在应用的新技术与新方法。例如,此次论坛的“重大田野考古发现”和“重要考古研究成果”展示精彩纷呈,论坛执行委员会对高水平、高质量的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予以表彰,对理论、方法、技术方面的重要创新和突破性研究进展给予认可,这对众多考古工作者来说是极大的激励与鼓舞。

  其成果入选本届论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的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考古学教授迈克尔·弗拉切蒂(Michael Frachetti)就介绍过,2018年他的团队首次运用无人机机载激光雷达低空扫描技术,对一座中亚古城进行了更完整的影像采集与记录。这一技术的应用,让他们得以对“中亚中世纪历史是两种根深蒂固的政治—经济体系相互作用的结果”(一个是城市化的农业帝国,另一个是游牧部落联盟)这一传统说法提出质疑。弗拉切蒂还提到,2024年他们的研究成果在《自然》期刊发表后,获得了大量国际报道。在这些引人注目的信息背后,是海量的研究积累和长期的潜心耕耘。正是这种为探索考古学新知而投入的时间与专注,才真正值得所有考古学者倾注心力,而“世界考古论坛·上海”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体现。

  考古研究的技术革新与全球共享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人工智能等科技浪潮的推动下,新技术能为考古学和考古研究带来哪些助力?

  贾笑冰:每一次科技进步都会引发哲学社会科学思潮的变化。我们现在正处于计算机时代,尤其是AI技术蓬勃发展的阶段,我们应当借助AI技术开展研究。AI技术的应用,不仅会带来新技术的落地,更会推动考古学研究范式的转变,为突破认知和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关键支撑。

  我们团队刚刚获批了中国历史研究院第二批科研创新团队——“中埃早期文明比较”科研创新团队。其中一个创新点就是计划利用AI技术帮助识别埃及的象形文字。如果这一目标能够实现,将是研究方法上的重大突破,而这一突破会带来一系列研究层面的变化,也就是研究范式的转变。

  我们团队提出了一个新概念:“人机协同科研”。如今,计算机技术的应用已无法回避。我们在考古发掘后会进行三维建模,就是为了发现更多细节,大幅提升绘图等工作的效率。如果将AI技术引入这一过程,无疑会提供更大助力,推动研究范式彻底转变,让考古研究更高效、更精准,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注入新的技术动能。

  姆博格里:确实,更多与会学者也展示了他们如何运用各类技术手段克服挑战,推动考古学的深刻变革。然而,在世界上某些地区,如非洲,我们尚未普遍掌握这些技术。因此,参加这样的论坛,不仅让我们从自身可做的事情中获得启发,也能了解他人的工作和成就。事实上,如果这些资源与技术能更均衡地分布,让所有人享有同等机会,我们对过去的理解必将深入得多。毕竟,仍有大量未知领域因技术条件所限而未被探索。以中国与东非的交往为例:双方贸易联系早在15世纪前就已存在,并于15世纪初郑和下西洋时期达到高峰,形成了持续的历史交流。但直至近年来,我们借助现代科技才开始发现相关的沉船遗迹。在陆地上,对不同文明的理解同样蕴藏巨大潜力。然而,若技术仅在一方可用,而另一方无法接触,就会造成认知的断层。

  正因如此,通过合作与联结,即便本地缺乏设备或技术,仍可与具备这些条件的团队协作,让科技成为跨越地域的桥梁。这不仅能帮助落后地区填补考古认知空白,更能让全球考古学界共享技术红利,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向更深层次发展,最终助力全人类对自身历史的共同探索。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褚国飞 刘雨微

【编辑:王俊美(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