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的十八大以来，在海洋强国战略的引领下，新时代海洋文学创作进入高速发展阶段，大量作家投身海洋书写，创作出了一大批具有时代精神的海洋文学作品。其中，在新时代海洋小说领域，山东作家的创作实践为讲述中国海洋故事提供了独具价值的“山东样本”。

　　小人物与大历史

　　山东新时代海洋小说的一大突出特点是擅长以小人物书写大历史。这些小说通过将个人史、家族史叙事与城市史、民族史重述相结合的方式，以个体生命历程折射国家大历史进程，又从大历史视野观照个体生命存在，表现出了强烈的现实主义品格与厚重的历史追求。张炜、赵德发、杨志军等山东作家，以长篇小说的形式重述民族史志，建构起了具有历史纵深感的中国海洋故事。

　　张炜的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以美少年舒莞屏的半岛历险故事为叙事核心，在光怪陆离、神秘凶险、诡谲野蛮的半岛空间中完整讲述了舒莞屏“去老万玉家”的惊险历程。在少年舒莞屏的个体历险与成长过程中，张炜在《河湾》中所未曾展开的半岛匪事与民间野史被充分展现了出来，呈现为蕴含着恣肆宏阔的海洋想象的半岛传奇。而革命起义、半岛战争以及官、匪与革命军之间的碰撞与较量等历史事件则被穿插其中，从而使这部从“广州同文馆”写起的少年历险小说，通过少年成长叙事折射出了自晚清至民国时期的中国近现代史中的大历史变迁。赵德发的长篇小说《大海风》则塑造了新时代海洋文学的一个梁生宝式新人典型。邢昭衍可谓航运领域民族实业家的典型，小说通过邢昭衍家族数代的航运商贸创业史，在北至东北，南至青岛、上海的广阔航海空间中，展现了晚清至抗日战争时期的民族航运业发展史。而在以邢昭衍为中心的家族史虚构叙事中，赵德发将真实的史料、历史人物、历史事件插入其中，以强烈的主体在场感彰显《大海风》建构民族史志与重述大历史的雄心。杨志军的长篇小说《无岸的海》则以香港记者若缺到青岛调查“皇族事件”为线索，在悬疑叙事中讲述了王济良这个饱受殖民创伤的王哥庄渔民在中国青岛与德国之间的数次航海经历。在王济良的悲剧性跨国恋与小人物的戏剧性命运中，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侵占中国青岛、日本侵占中国青岛、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都构成了其个体生命经历的一部分。此外，孟庆良书写鲁东南黄海滩盐业历史的长篇小说《盐脉》、王秀梅的《第三个航海人》《第四个航海人》等“航海人”系列小说、于潇湉的儿童小说《鲸鱼是楼下的海》等，均将个体或家族故事与城市史或民族史相融合，展现了山东作家海洋小说叙事的厚重品格与历史追求。

　　知识性写作与博物志写法

　　山东新时代海洋小说的另一大突出特点是普遍采用知识性写作与博物志写法。山海地理、动植物知识、民俗风物、历史史料、地域文化及特殊的地域性生产生活方式等丰富而新奇的知识内容都被融入海洋小说的写作中。无论是立足于现实原型的现实主义写实型知识性写作，还是立足于海洋想象的虚构型知识性写作，都普遍采用一种类似于博物志或博物学的小说写法。这种博物志写法以广博丰富、引人入胜的知识性呈现，建构了斑斓瑰丽、绚烂多彩、神秘新奇的海洋小说美学。

　　近年来，张炜的海洋儿童文学创作尤为引人注目，其笔下的儿童故事几乎都发生于海边林野，他以海、原野与顽童的故事为核心建构了浪漫神奇的半岛儿童文学世界。张炜的海洋儿童文学创作是丰富的地域性博物知识写作与半岛博物志记录的结合。在《半岛哈里哈气》《少年与海》《狮子崖》等儿童小说、非虚构长篇作品《我的原野盛宴》《狐狸，半蹲半走》以及童话故事《海边童话》等作品中，张炜将动植物知识、地域性饮食文化、半岛生产生活知识等都融入儿童文学写作中。正是这些极具地域特色的“半岛博物志”构成了张炜儿童文学的“原野盛宴”，它们是真正的半岛故事、山东故事、中国故事。相似地，于潇湉的《你在冰原》《海上漂来你的信》等海洋科考小说、王秀梅的《航海家归来》等航海探险小说以及螳小螂的《章鱼兄弟》等海洋科普童话都在写作中融入了海洋知识、航海知识，将海洋儿童文学的知识性写作呈现为“海洋博物志”与“航海博物馆”。

　　此外，赵德发涉海题材的现实主义小说《下一波潮水》《人类世》《经山海》等都多多少少采用了知识性写作的方式。尤其是《大海风》这部小说，融入了赵德发在《晃晃悠悠船老大》《鲅鱼圈的诱惑》《黄海传》等纪实文学创作中所积累起来的海洋知识、渔业知识与航运知识。这种博物学写法为长篇小说的叙事肌理注入了丰富的知识细节，令小说呈现出扎实细密、地道纯粹的海洋气质。而盛文强的海洋小说则直接将知识性写作运用到小说文体创新中，对海洋文化与民间故事的痴迷使他的跨文体写作具有鲜明的博物学色彩，其《海怪简史》等跨文体作品就具有独特的“博物学气质”。他的《渔具列传》《海盗奇谭》等小说直接用非虚构的史传笔法与博物志文体来建构小说叙事，呈现出了知识性写作与文学虚构之间的惊艳碰撞。

　　传统文化转化与浮世生活传奇

　　山东作家在书写海洋、建构海洋文学审美空间时，不仅仅依靠虚构与纯粹的想象力来建构陌生化的海洋“异度空间”，还尤为注重借鉴传统文化，通过对传统文化的挖掘、吸收与创造性转化来建构具有地域性文化底蕴的海洋小说美学。例如，张炜深受齐鲁文化影响，其海洋小说典型地体现了他对齐文化的继承与转化。他“齐东野语”式的志异志怪写法增加了其海洋小说的传奇性与曲折性。而且，齐文化崇尚自然、追求长生，具有半岛齐地特有的天人合一式的万物有灵论，而张炜海洋儿童小说的一大特色便是其一以贯之的万物有灵论，在他的小说中，不但孩子与野物之间有着“哈里哈气”的共同语言，人和动物、植物、昆虫乃至妖怪之间也可以通过“心语”交流。赵德发在从乡土转向海洋时，将其在《君子梦》《双手合十》《乾道坤道》等传统文化小说写作中所积累起来的儒释道文化经验都用在了《大海风》等海洋小说的创作中。盛文强则充分发挥了其海洋文化研究者的长处，通过对民间文化与民间故事、史志文献与渔民口述史的采集、调查与挖掘，以及对古典史传、博物志、笔记体文体的借鉴与转化，在历史碎片、野史方志、民间志怪与文学想象之间建构起了瑰丽奇异的海洋传奇世界。

　　除了注重传统文化转化，山东新时代海洋小说还擅长在生活流海洋小说中建构浮世生活传奇，艾玛的《岛》《芥子客栈》《平静的海》《海中的普希金》等岛城故事系列与米荆玉的《海怪》《请一个歌手吃晚饭》《麦岛食堂》等蛤城系列小说就是典型代表。在这些小说中，海洋似乎不是作家书写的第一主角，但海的孤独与忧郁、动荡不安与神秘多变、腥湿潮腻与不确定性都作为一种城市性格、命运暗示与生活质地被悄无声息地杂糅进了生活流之中，化为了浮世传奇。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