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写过多少书？目前，我们能阅读到的亚里士多德作品主要是基于19世纪普鲁士皇家科学院出版的贝克尔版《亚里士多德全集》，共收录了约47部作品（算上19世纪末发现的《雅典政制》）。然而，严格来说，这只是筛选过的“幸存集”。假如我们想知道“全部”究竟有多少，那这个问题将变得不再容易回答。为了尽可能回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知道古代的情况，也就是说必须探寻亚里士多德作品的古代目录。据记载，这样的目录曾有五个，而眼下我们只能看到其中的三个。 

　　第欧根尼·拉尔修目录是三份尚存的古代目录中的第一个，也是被公认为最古老的一个。该目录保存在《名哲言行录》中亚里士多德传记里。我们对作者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的生平几乎一无所知，但根据书中最晚提及的人物推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大概不会早于3世纪。该目录由希腊文书写，约有146个标题（信件与诗歌也被视为标题），标题形式为作品名加卷数。值得一提的是，虽然第欧根尼·拉尔修说这些作品的总数接近400卷，共445270行，但他也明确提到这些只是没有争议的部分，仍有大量文本和散见的格言没有收录。

　　在三份古代目录中，该目录与幸存作品集差异最大，由此引发了人们对幸存作品真实性的忧虑和探讨。学界对该目录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点：一是如何说明大量陌生标题的存在，二是如何解释亚里士多德标志性作品如《形而上学》《尼各马可伦理学》在该目录中的缺失。进而，这样一份让习惯了幸存作品的读者倍感陌生的目录究竟起源何处，自然也就成为学界急于知道的第三个关注点。

　　大部分哲学史家相信，仅从标题带来的疏远感就可推断它是前安德罗尼科（Andronicus of Rhodes，公元前1世纪）时代的产物，也就是说该目录可能不是第欧根尼·拉尔修所编，而是对希腊化时代某一亚里士多德目录的转载。多数学者认为，它的原型来自公元前3世纪亚历山大里亚大图书馆的赫米普斯（Hermippus of smyrna）。另外，也有学者猜测它来自赫米普斯同一时代漫步学派的第五任领袖阿里斯通（Ariston）。不过，这个观点并不可靠。

　　赫西基奥斯目录是现存古代目录中的第二个，学界通常将它归于6世纪传记作家赫西基奥斯（Hesychius of Miletus），但这不是说目录的作者就一定是赫西基奥斯。该目录由希腊文书写，约197个标题，由三部分组成，最前面的约139个标题构成了目录的主体，与第欧根尼·拉尔修目录高度相似。从这点来看，这两个目录可能是同一个目录的不同版本。紧随其后的约48个标题是附录，其中出现了如今我们所熟悉的作品，就此而言，该部分可被视为对主体部分的补充或扩展。最后10个标题是伪作。目前，关于该目录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目录的主体部分与第欧根尼·拉尔修目录的异同及先后关系。二是附录的性质及来源。 

　　该目录发现较晚，直至17世纪才为学界所知。当时，一位名为菲利普·洛雅特（Philippe Loyauté）的律师将一份来源不明的亚里士多德传记（由一个简短的亚里士多德生平与目录组成）交给了学者吉尔·梅纳日（Gilles Ménage），梅纳日将其附在了1663年出版的《对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评注与校订》中。至此，该目录也被称为匿名传记中的目录或由梅纳日所公布的亚里士多德传记中的目录。到了19世纪，有学者发现这份生平的内容实际上与10世纪拜占庭百科辞书，即苏达辞书中“亚里士多德”条目的内容几乎一致（仅缺失了书卷数量400及漫步学派继承人的信息）。据苏达辞书中的线索推测，赫西基奥斯的《名人录》（Onomatologos）很可能是“亚里士多德”条目的来源。因此，该目录也就相应地归在了赫西基奥斯名下。  

　　托勒密目录是古代目录中的第三个，它最初也是以希腊文书写，但目前我们能接触到的只有阿拉伯文译本。多亏了12—13世纪的阿拉伯学者基夫提和乌塞比亚对译本的转载（乌塞比亚提供了阿拉伯世界还能看到的另外38部作品的名单），这份目录才得以保存，但直到1760年被译成拉丁文后才引发关注。据古代相关证词的记录，作者托勒密受托编写了一部亚里士多德传记，内容包括生平、遗嘱及目录。没有人真正知晓该传记（目录）写于什么年代（可能介于公元1—4世纪之间）。虽然我们知道该传记的作者叫托勒密，但他究竟是哪一位托勒密却不得而知。之所以称这位托勒密是“陌生的托勒密”，就是因为他身份不明，言说他的人也毫无线索。 

　　这份由托勒密编撰的目录收录了大约100个标题，这些标题的形式很独特，均由“他的书，描述了……”、作品译名、希腊文名称的阿拉伯语音译、卷数等信息组成。整个目录可分为四个区域，其中第二区域的26个标题与如今我们所接受的作品集无论在名称、卷数还是排列上都高度一致。

　　20世纪40年代，在伊斯坦布尔发现了一份16世纪的阿拉伯文抄本，其中有托勒密所写的完整版亚里士多德传记。令人惊奇的是，一个前所未闻、早已失传的资料——托勒密写的序言，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通过对序言的解读，我们了解到这个序言实际上是托勒密目录的说明书。托勒密起初并不是要撰写一部亚里士多德的传记，而是要为看不懂安德罗尼科目录的盖勒斯（Gallus）重新编写一个更简单明了的目录。据托勒密所言，该目录的顺序不来自安德罗尼科而是自己的原创。这意味着托勒密目录不是安德罗尼科目录的“碎片”，而是对它的二次创作。也就是说，相较安德罗尼科目录，托勒密目录更直接地影响了幸存书目的样貌。所以，学界对托勒密目录的研究聚焦在两点，一是如何解读顺序，二是如何通过该目录与前两个目录的差异来还原安德罗尼科目录。

　　假如这三个目录之间的差异不是由于地域，即不同地区对亚里士多德作品的收集所体现的那种差异。那么结合斯特拉波《地理学》以及普鲁塔克《亚历山大传》所谈到的那个著名“故事”，我们可作如下推测。公元前285年，在漫步学派第二任领袖塞奥弗拉斯特（Theophrastus of Eresus）去世后，纳留斯（Neleus of Scepsis）将塞奥弗拉斯特遗嘱中提到的“全部书卷”带到土耳其的斯克普西斯（Scepsis），其中一部分卖给了托勒密二世并运到亚历山大里亚，连同从雅典和罗德岛收集的藏书（《智者之宴》），经赫米普斯之手整理出一个目录，这是已知历史上关于亚里士多德作品的第一个目录，已失传。另一部分被埋在斯克普西斯，直至公元前1世纪经阿佩利孔（Apellicon of Teos）才得以重见天日。在希腊化时代的伪作风潮，及阿佩利孔对残破书卷糟糕的编辑这两个背景下，文法学家泰兰尼昂（Tyrannion of Amisus）与安德罗尼科通过多方收集对其进行了整理与鉴别，其工作记录就是《论亚里士多德作品目录》（安德罗尼科目录）。很不幸，它同样湮灭在历史中。请注意，这个目录很可能是一个“复合”目录，里面不仅有亚里士多德的，还有塞奥弗拉斯特的，以及当时所有能找到的冠名作品的标题。接下来托勒密登场了，由于盖勒斯只想了解亚里士多德的作品，于是托勒密只抄写了他认为可归于亚里士多德的标题，同时，删除了作品简介和有关争议作品的说明，最后将这些标题按门类顺序进行排列，这就是托勒密目录。   

　　现在，我们转到第欧根尼·拉尔修这里，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如果这位活跃在3世纪初的作者没有看到安德罗尼科目录，那么他手头所能依赖的文献很可能就是赫米普斯目录，经过抄录或修改后，这就是我们如今所能见到的第欧根尼·拉尔修目录。至多6世纪，无名学者或赫西基奥斯又在赫米普斯目录或第欧根尼·拉尔修目录的基础上进行了修补和扩展，这就是赫西基奥斯目录。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亚里士多德究竟写过多少书？很无奈，由于不同历史时期亚里士多德作品集版本各异，且各个作品自身在历史流传中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因此很难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虽然没有标准答案，但这个问题值得追问，毕竟它关乎亚里士多德哲学的范围、体系的定义以及解读路径的选择。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