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至5月，第五届“粤港澳大湾区中国戏剧文化节”在澳门、香港、广州三地联合举办，彰显了粤港澳共同推动传统戏剧文化发展的努力。粤剧作为岭南文化瑰宝与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其历史积淀深厚，在凝聚湾区文化认同与全球华人情感方面具有独特作用。国务院2019年印发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亦明确提出弘扬粤剧等岭南文化，构建“人文湾区”。然而，在当代社会文化生态剧变的背景下，粤剧在大湾区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严峻挑战。

　　历史积淀与时代挑战

　　粤剧，又称“广府大戏”，其源流或可追溯至明代弋阳腔、昆腔的南传，在清代中叶与本地土戏、官话梆黄融合，并大量吸收广东民间音乐、说唱艺术养分，最终在广府方言区定型为独具特色的地方大剧种。至清末民初，粤剧已臻于成熟，行当齐全，唱腔丰富，剧目浩瀚。粤剧有着突出的社会担当意识，尤为显著的是抗战时期。其时汇聚香港的粤剧名伶以舞台为阵地，编演《还我汉江山》《血洒卢沟桥》《王昭君》等剧目，鼓舞抗战士气。马师曾等率“太平剧团”辗转演出宣传救国，艺人义演筹款甚至投身救亡，使粤剧成为凝聚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20世纪四五十年代，伴随电影工业的兴起，近七百部粤剧电影涌现，这些影片不仅记录下任剑辉、白雪仙、红线女等名家风采，更借助新兴媒介推动粤剧向现代都市文化转型，极大扩展了粤剧的影响力。

　　然而，在昔日辉煌的映衬之下，当今粤剧在大湾区的发展面临多重困境。伴随经济形态转型、文化消费多元化以及全球化浪潮冲击，粤剧在整个大湾区的传承发展面临一系列挑战。

　　演出空间的萎缩。演出场所是粤剧发展的空间基础，然而当今专业的粤剧剧场或逐步消亡，或遭遇运营困境。2025年3月，承载逾50年历史的“香港粤剧文化地标”北角新光戏院因运营成本高企与上座率低迷而停业，标志着香港最后一家大型民营专业粤剧剧场的落幕。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近几十年来传统戏曲演出空间不断萎缩的冰山一角。广州、佛山等地的专业剧场，如江南大戏院、佛山琼花大剧院等，也普遍面临租金高昂、档期紧张、维护成本攀升的压力，导致剧团演出成本剧增，场次受限。

　　人才与观众的双重流失。当前，粤剧表演人才老龄化问题突出，青年从业者比例偏低，武生、花脸等需要深厚功底的行当面临传承压力。编、导、音、美等综合创作人才青黄不接，是制约艺术创新与发展的内在因素。与此同时，粤剧观众群体持续缩减且结构失衡，如何在维护并巩固老戏迷的同时，有效培养新一代粤剧爱好者，吸引年轻观众群体，是扩大市场基础的关键。

　　文化生态剧变。在快节奏、数字化、娱乐选择高度丰富的当下，传统戏曲的欣赏模式面临挑战。粤剧相对缓慢的节奏、程式化的表演，以及对沉浸式观演的要求，与碎片化、即时性的流行文化消费习惯之间存在差异。此外，粤剧以方言为艺术语言，虽是其魅力核心，但客观上存在一定的传播门槛。如何在新的传播生态中，把握并凸显粤剧不可替代的审美价值与情感联结功能，是其融入当代生活的必修课。

　　系统性支撑与协同机制有待深化。在《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的指导下，三地在粤剧保护传承的具体政策、资源共享、人才培养、市场培育等方面的协同仍有待完善。例如，“粤剧进校园”活动虽在推广当中，但在课程体系化、师资专业化、体验深度化上可进一步加强，以形成长效教育机制。对院团的扶持、创作孵化和学术研究，也需要具有系统性、前瞻性的政策支持。

　　寻求传承创新的方向

　　认清挑战是为了更好地前行。粤剧的当代发展，必须建立在对其艺术价值坚定自信的基础上，通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主动融入时代。

　　激活内在动力，拥抱科技与创新。创新是艺术永葆生机的关键。首先，应大力支持粤剧内容创作贴近时代脉搏。在精心传承《帝女花》《紫钗记》等经典的同时，鼓励创作反映当代生活、引发共鸣的新剧。主题可拓宽至都市情感、历史新解等领域，叙事方式亦可大胆探索。其次，科技赋能舞台艺术呈现。合理运用多媒体投影、增强现实（AR）等数字技术，以丰富视听层次、营造意境，提升观演的沉浸感与震撼力。例如，香港西九文化区戏曲文化中心制作的实验粤剧《奉天承运》大量运用了现代剧场灯光设计、音效与转场技术，重塑了舞台时空。广东粤剧院近年推出的《决战天策府》等剧则尝试将网游IP、电子音乐和更具现代感的视觉设计融入粤剧创作，展示了传统艺术与当代流行文化结合的可能性。最后，构建全域数字化表达与教育体系。建设“云端粤剧”戏剧平台，系统整合经典剧目、幕后纪实、名家讲座、趣味科普等资源，利用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互动等方式进行推广。同时，持续深化“粤剧进校园”的深度与广度，逐步开发分级课程、体验工作坊等，重点培育青年创作表演人才及青年观众群体，让青少年从旁观者变为体验者乃至参与者，为行业注入活力。

　　深化湾区协同，共建文化生态圈。粤港澳三地同根同源，是粤剧发展的一大优势。第一，应持续推动区域合作平台的机制化。在“粤港澳大湾区中国戏剧文化节”等平台基础上，完善建立三地常态化的粤剧发展协作机制，设立湾区粤剧艺术发展专项基金，重点支持三地院团、艺术家联合创排精品，并规划大湾区巡演机制，让好戏在三地舞台畅通无阻。第二，促进人才高效流通与资源共享。探索建立湾区粤剧人才库，推动演员、编导与相关音乐人才等的流动与联合培养项目。共建共享舞美制作、排练场地、数字资源库，降低运营成本，提升资源使用效率。第三，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整合中山大学、香港演艺学院、澳门大学等高校及研究机构力量，并与广东粤剧院、香港八和会馆、澳门粤剧团等进行密切合作，系统开展史料整理、理论研究和评论工作，为艺术实践提供扎实学理支撑。

　　拓展国际传播，讲好中国故事。粤剧是中华文化“走出去”的先行者。新时代的国际化传播需更加精准、多元。首要任务是深耕东南亚华人文化圈，可通过经典大戏巡演与小而精的折子戏、工作坊，深入华人社区校园，与当地侨社合作举办“粤剧文化周”等方式，巩固乡情纽带。其次，创新推广策略，实现有效传播。针对非华语观众，可策划推出剧情精练、视觉华美、字幕翔实的折子戏专场，并配套工作坊、讲座等导赏活动。还可借鉴广东粤剧院《豪门千金》、香港《王子复仇记》等成功案例，探索将国际知名故事用粤剧进行本土化改编，降低文化理解门槛。最后，应特别关注海外华裔青年群体，鼓励他们运用短视频、流行说唱、跨界音乐会等创新形式演绎粤剧元素，让年轻人成为文化传播的使者。基于香港的国际艺术枢纽地位，策划粤剧与国际其他表演艺术的对话项目，提升其在国际艺术版图中的能见度。

　　综上所述，粤剧在大湾区面临的机遇与挑战，是传统艺术在现代化、全球化浪潮冲击下的深刻缩影。回溯粤剧的辉煌历史与家国担当，其发展历程表明，这一艺术形式始终具有与时俱进、包容创新的基因。保护与传承粤剧，绝非简单的守护遗产，而是要积极活化文化遗产，使其持续为当代人提供审美享受、情感慰藉与文化认同。这需要政府引导、业界努力、学界支持、社会参与，彼此之间相互配合、形成合力。展望未来，粤港澳三地需以高度的文化自觉和协同行动，并以开放心态拥抱创新，积极寻求系统性、多层次的发展路径。唯其如此，方能为这份承载着大湾区共同记忆的艺术瑰宝，在充满挑战的当代语境中，找到与时代共鸣的崭新表达。粤剧悠扬的梆黄之声，不仅应回荡于湾区舞台，更应成为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传递湾区活力的独特文化强音，为建设真正的“人文湾区”注入深沉而鲜活的生命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