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后殖民时代”的产物,非洲大陆50余个多族群国家的政治实践,书写了人类族群关系史上极为复杂而动荡的篇章,为族群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经验素材与反思空间。蒋俊的《非洲族群政治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4年)正是在此背景下深入探讨非洲族群关系的一部重要著作。该书不仅弥补了国内非洲政治研究的薄弱环节,更以独到的学术视角和深入的理论思考,为读者呈现了一幅多维而真实的非洲政治图景。
学术品质的三重特性
族群政治研究的新视野。在族群政治研究领域,宏大理论层出不穷,却鲜见聚焦非洲的经验研究。这一现象既源于族群政治概念的模糊化,导致难以有效捕捉其意义现象;也与研究方法的可行性相关,专题资料往往难以获得或把握,更遑论成文成论。《非洲族群政治研究》选择这一主题,彰显了作者的探索精神与学术抱负。本书堪称一部“纠偏”乃至“破冰”国内对非洲政治刻板印象的开创性著作。方法上的筚路蓝缕尤为显著,资料的聚拢与梳理,必然是一个艰辛而漫长的过程。作者通过扎实的田野调查与文献梳理,从卢旺达与尼日利亚的族群政治故事中,揭示出一个被动与能动交织的立体非洲。这种探索复杂性的努力和现实主义的描述,具有很高的知识价值。
结构即结论。本书最显著的理论创新在于其“结构即结论”的研究设计。作者将非洲族群政治拆解为族群冲突与族群整合两个维度,看似某种理论预设,实则是对非洲政治实质的深刻把握。政治关系的族群化(即族群冲突)与族群关系的政治化(即族群整合),正是非洲多族群国家的政治实质。从这一结论回溯至研究前期,可以推断作者通过文献阅读和现场观察获得了两重发现:一是族群既是非洲政治实践的基本单位,也是最活跃的单位;二是族群的冲突与整合基本串联起各国内政的动态过程,呈现出共同特征。因此,本书的主体结构即作者的研究发现,其结论寓于结构之中,结构反映结论内涵。这种由实证到理论的自然推演,使研究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解释力。
鲜明的整体观思维。首先,全球与非洲的关系。非洲的发展现状与全球背景息息相关。奴隶贸易与欧洲“地理大发现”进程如影随形;非洲族群再造与社会重构是殖民统治的产物;全球民族主义浪潮孕育了以“泛非主义”为主干的非洲民族主义;非洲各殖民地独立的路径和方式虽不尽相同,但基本照搬了英、法等西方国家的政治模式,均“以建立民族国家为愿景”。这种分析深刻反映了非洲与世界力量的不对等关系。其次,历史阶段的连续性。作者纵向审视非洲社会的整体进程,揭示前一阶段总会留下“遗产”,或阻碍或激发后一阶段的发展。殖民统治为独立后的族群关系埋下隐患;族群整合是对族群冲突痛定思痛后的“矫正”;从部落社会“跃进”到民族国家,在族群整合实践中往往力不从心,难以立竿见影。最后,部分与整体的辩证关系。从宏观结构看,族群冲突本质上是部分与部分、部分与整体之间的矛盾,而族群整合则是“整体兼容部分,部分融入整体”的努力,旨在将“族群之民”培养成“国家公民”。从微观具体实践看,族群身份、文化、符号、精英等要素投身于政治的族群化,或被强制消融于族群的一体化进程,无不展现出部分与整体关系中的过程联系。这种纵横交错的整体观,将非洲族群政治实践的历程、表现、做法以及本质尽可能全面展现,其内容细节传递了撕裂、争夺与冲突的残酷现实,同时也启发读者思考:是否还有更好的路径让非洲的发展故事继续下去?
理论贡献的三个层面
理论回应:建构主义与边界理论的深度对话。现代意义上非洲族群的形成,主要来自有意识、有目的的多重建构,这样的“族群制造”几乎完美契合了建构主义的逻辑。作者在结语中提出的“族群是一种建构性单位”的见解,正是基于对这一现象的深刻诠释。在边界理论的提出者弗雷德里克·巴斯看来,族群单位的持续性本质取决于族群边界的维持。殖民者为非洲族群设置地理、语言和行政标准;本地精英则调动族群的共享记忆、宗教、仪式、符号等文化标准作为边界;民族国家则力图构建超越族群的政治标准,勾勒新的边界,从而形成统一的国族认同。
边界产生于内群与外群(或称“他者”)之间的对峙和互动。作为互动对象,他者是一个变量,牵引边界标准的变化:当他者是殖民者时,泛非意识出现;当他者是众多其他族群时,内群意识凸显;当他者是其他国家时,国族意识形成。因此,族群边界的可变性和协商性决定了族群性的可修改性,正是这一特性使族群作为血缘—情感单位、情感—文化单位或情感—政治单位参与到各种实践中。非洲各国的特殊性在于,其族群在内外因素的作用下,成为“利益共同体”,只要能将成员组织起来竞争财富、地位、权力甚至对抗国家,这个共同体的边界就可因时因势而不断建构。表面上看,本书是对建构主义的直接回应,但更确切地说是对边界理论的默契发展。
理论澄清:对现代化理论的批判性反思。作者并未简单机械地套用既有理论范式,而是将更多理论见解纳入范式思维,比较鉴别这些见解在解释非洲族群问题方面的优势或劣势。现代化理论者曾预言,伴随现代性进程,与现代国家匹配的民族认同将取代族群认同,国家内部不同族群间的武装冲突也将退出历史舞台。然而,吊诡的是,非洲多族群国家的领导者大都是现代化理论的信奉者,因其普遍认为,只要遵循欧洲经验“按图索骥”,其他一切都会随之而来。但现实却是意料之外的族群民族主义。在将现代化理论排除于非洲族群冲突解释之外的同时,作者敏锐洞察到族群精英的能动性、表演性甚至破坏性,为精英工具论提供了有力注脚。
理论启示:为后续研究指明方向。在对非洲族群冲突与整合的分析过程中,作者一边框定理论范围,一边积累理论质疑,为后续专题性、区域性族群政治研究留下诸多问题,从而启发未来研究方向。本书在写作创新性和系统性、分析方法的横纵比较视角以及理论的跨学科性和对话性方面,都有显著表现。它既为族群理论找到了嵌入、展现和发挥作用的场域,同时也是对边界理论卓越性的一次致敬。从更深层的学术价值来看,本研究对族群(认同)理论的创造性运用,尤其是对建构主义范式的深度倚重,不仅为抽象理论找到了具象化的实践场域与验证空间,更以实证研究的方式,向族群边界理论的学术卓越性致以深刻敬意。
反思与期待
作为一部聚焦特定领域的专题性学术著作,《非洲族群政治研究》在学术创新价值之外,也存在若干值得进一步探讨的方面。理论层面上,对作为建构主义核心的边界理论阐释和提炼不足,导致结论之一“非洲族群是一种建构性单位”的说服力有待加强;在某些地方牺牲了重要事实的深度分析,一带而过,错失了产生有价值理论的机会。论证层面上,理论演绎和归纳的内容,逻辑性有待提升;书写风格问题,宏大叙事有余,主位立场不足;研究时段问题,历史过程描述充分,但对变迁与现状的分析相对不足。
非洲族群政治实践,既是观察人类族际关系的关键窗口,也是非洲大陆独特政治经验的集中呈现。《非洲族群政治研究》所揭示的这份“独特”经验,值得读者深入思索与多元解读。某种程度上,评论者亦需适时退后一步,为读者的自主阅读留出更广阔的阐释空间,单就书中丰富呈现的史实、事件与原始材料而言,其与众多读者可能碰撞出的再创造火花,已然令人充满期待。这部著作不仅是一部深耕非洲族群政治的学术力作,更是一场突破认知边界、重构认知框架的思想远行,引领我们重新审视族群、国家与全球之间交织共生的复杂关联。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