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哲学与哲学的时间

2025-06-2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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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说:“时间究竟是什么?没人问我,我倒清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西方哲学家沿着他的思路追问下去,提出了不少观点,但时间似乎仍茫昧不明。

  当人们回首往昔,会产生“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的感慨。但人们平常并不怎么留意时间,除非处于某种特别的生活状态中,如感到无聊。这时人们会感到时间的阻滞或停顿,甚或有度日如年之感。叔本华说:“我们在无聊中,而非在消遣中体验时间。”但无聊不是空洞无物,而是总有事情发生,时间仍在不经意中流逝。人们之所以能在无聊时感知无聊,恰在于还葆有生机与好奇,否则连无聊也无从谈起。在无聊中,时间现身,不再隐匿。正是为对付无聊,人类创造了娱乐和游戏。但有了文化的人类,还是在无聊和消遣之间摇摆,遭遇虚无。克尔凯郭尔说诸神感到无聊才创造了人类,这是人类无法挣脱的形而上生存困境。“一个感到无聊的人不仅丢失了世界,而且丢失了独自的自身。”因此,人们需要退回自身和世界,需要一个开端。

  但从何处开端呢?人们似乎随时都能启动新的开端,但在基督教世界里,时间是由上帝统驭的;在《黑客帝国》的虚拟时空中,时间是由机器预设的;当代基因技术甚至可以取代父母成为新生命的缔造者,开端同样被设定。人类自然的生殖活动,在康德看来只是父母的恶行,所以他将唤醒理性作为人类的第二次诞生,让人类成为“能够自己开始的开端者”。因此,开端源于自己,尽管人们不能完全自主地掌握这开端。但开端不是时间的断裂,也不是与社会脱节,它还在时间中延续,还要与社会发生关联。依海德格尔,此在在世界中操心。“操心指向时间”,因为它与“尚未”有关。正是在不可预见中,时间得以显现。困难不在于曾在,而在于将在。正是在这种不确定之处存在着操心,而只要操心,人们就无法把握时间,而是被时间把握。死亡是生命个体的终点,它唤醒人们关注时间,但仅此而已。如果死亡时间是确定的,人们会厌世;如果死亡时间不是确定的,人们会逃避。现代人并非在操心中迷失,而是在无聊中沉沦。更让人揪心的是,“现代造成了操心的另一个新理由:风险”。现代人在享受工业文明带来的便利的同时,不得不面临各种伴生的风险,如生态破坏、核泄漏等。风险使人预先操心并在将来遭遇过往,因为过往并不会真的过去,况且现代人还在风险中透支将来。“操心随着预防增长”,各种风险事件会让人们在操心中失去更多的自由。

  “时间都去哪儿了”,形象地刻画出当代人时间紧缺的窘境。“没时间”这个说法的问题在于:不是时间本身缺席或紧缺,而是人们不足以在特定的时间内做完某事。从时间本身看,不是我们拥有时间,而是时间拥有我们。人们常说“时间无价”,而本杰明·富兰克林说“时间就是金钱”,这不是矛盾吗?这是语言本身的问题,两个“时间”的用法不同,前一个是本源时间,后一个是事实时间。人们感到缺乏的是事实时间,而对本源时间只能思虑,无法经验。人们感到时间紧缺,源自生命的有限。人们想做的事越多就越会感到时间紧缺,故庄子说“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时间因碎片化生活愈显紧缺,与最后期限共同压抑本真生存,超越之道似在先行直面死亡。然而,实际情形远为复杂。“我们今天生活在一个目标易变的速度意识形态的时代”,追求速度的激情使人无暇他顾,将来也在对速度的无休止追求中被预支。

  人类的身体不仅可以感知时间,而且有自身的时间节奏——“原时”,生物钟只是其被关注的一个方面。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人的身体就是一部时间机器。如果“原时”被打破,就可能引发身体的不良反应甚至疾病。外部的“时间专制”对个体来说是难以抗拒的。为此,有些国家提出弹性工作制,这本来对于人们按“原时”生活是有益的,但有些人在网络和电视那里消磨了空余时间,同样受制于外部时间。因而,当代人如何“捍卫自己的时间独立性,并遵从自己的原时”就显得尤为重要。人们习惯说“管理好你的时间”,但细究起来,人们是无法管理自己的时间的,世界时间、宇宙时间自然无法管理,“原时”也无法管理,人们能做的无非让自己的生活节奏尽量贴近“原时”。

  幸运的是人类创造了语言,这虽然不能让我们摆脱时间的统治,但可以与它游戏。“借助语言然后借助文字,一个巨大的意义世界在共同的在场性之物理世界的彼岸,敞开自身。”借助语言文字,人类得以保留过往、记录当下、展望未来,在语言游戏中实现对时间单向流逝的消解。人类在听说读写、吟诵哼唱中减轻时间的重荷,坦然地走向开放的开端或终结。历史让时间定格在某时,文艺让时间自由腾转。文艺为人类开辟出一个暂时逸出时间强权的游戏空间。人类与时间的游戏贯穿古今,不断推陈出新。在与时间的游戏中,现代图像媒介发挥着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也极大地改变着人类的时间版图。但这些都不足以超越艺术,特别是音乐。作为“有秩序的时间”,音乐既展示了同时性,也展示了时间的演替,让人于其间感受神秘的永恒。

  自古以来,人类就有对永生的渴望,对无限的追求。但永恒不是永生,不是时间的无限延长,而是当下的充盈,是刹那的现量。永恒没有时间的延展;相反,时间的延展只是永恒的摹本。维特根斯坦说:“倘若人们将永恒不是理解为无限的时间持续,而是非时间性,那么活在当下的人,永恒地活着。”这与奥古斯丁的“以往的当下,当下的当下,将来的当下”,可谓异曲同工。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心思外驰,忽略了作为其自身的当下。“当下是那个自身不是时间的针眼,而时间穿过它而去。”这是个绝妙的比喻,它寓示当下永在。艺术试图把握的正是这个当下。在爱情的美妙瞬间,在全身心投入某件事务之时,时间仿佛不再流逝,这短暂的停留让人忘却时间,并因其稀有而可贵。但人们因此处于短暂与永恒的可怕张力之中,为灵与肉的冲突困扰不已。我们仍走在思考时间的大道上。

  (作者系湖州学院人文学院教授)

【编辑:邵贤曼(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