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中国社会科学网  方鸿琴

　　蛇在中国古代的文化意蕴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古代，人们将天干地支相配形成了六十甲子循环的传统纪年方法，其后又将十二地支与十二种动物结合形成了十二生肖。蛇，在十二生肖中位列第六，地支属巳。在古代，蛇有哪些文化寓意？

　　黄永林：在中国古代，蛇被视为生命、能量和精力的源泉，被认为是生机盎然、生生不息的象征。古代农民在蛇年时特别注重田地的耕作，因为蛇被认为是土地的守护者。在民间过蛇年，舞蛇成为一种常见的传统表演艺术形式，艺人会将一只或多只蛇编织成各种形状，并配合音乐舞蹈，这种表演形式寓意着好运和富足，是非常受欢迎的活动。

　　袁  瑾：古代，蛇与龙的关系尤为密切，常常相伴而生，蛇在民间亦有“小龙”之称，常被视为龙的近亲或化身。东汉《论衡·讲瑞篇》云：“龙或时似蛇，蛇或时似龙。”《三国志·管辂别传》记载：“蛇者协辰巳之位，乌者栖太阳之精。”此处便以巳蛇协理辰龙之位，可见古时“蛇龙共处”的情形。

　　董琦琦：“蛇”有五种字形，即“它”“也”“虫”“蛇”“虵”。甲骨文中记作“它”“也”“虫”，后代又衍化出形声字“蛇”“虵”，系以上三个甲骨文本字的不同排列组合。《说文解字》曰：“蛇，同它”，并释“它”为：“虫也。从虫而长，象冤曲垂尾形。上古草居患它，故相问‘无它乎’。凡它之属皆从它。蛇，它或从虫。”一来可见“蛇”的身体体征：像一条蜷曲的大虫；二来可见人对蛇的敬畏。以上两点不论在中国人朴素的文化记忆中，还是在历代关于蛇的艺术想象中均是根深蒂固。

　　“蛇”崇拜在中国文化中源远流长，这种虔诚的情感和虔信的心理不仅为古籍文字所记载，而且借由出土文物得以具象化，湖南博物馆收藏的马王堆汉墓T字型帛画极富代表性。该画画面由天、地、人三界组成，横幅部分即天界，天界顶端正中是人首蛇形、披发不冠、蓝身红尾的一名女子，其下绘有两条飞龙、两骑神怪，再往下是天门、帝阍等，女子傲睨万物，却对“蛇”情有独钟，深入挖掘可见中国人对“蛇”这一原型意象的集体无意识——好奇且迷恋。有说法认为中国人对“龙”的想象是基于对“蛇”的现实经验的改造，是在“蛇”的身体上杂糅“兽的脚、马的毛、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的结果，这一定程度地解释了中国人崇“蛇”的原因。

　　中国社会科学网：蛇是上古时代氏族部落图腾信仰的对象，具有神圣的意味。

　　袁  瑾：在中国古代神话中，始祖神伏羲与女娲皆是蛇身人首的形象。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唐代司马贞的《三皇本纪》中都有伏羲女娲“蛇首人身，有圣德”的记载。1995年，永城太丘蔡庄一村民院内发现了一块东汉时期的伏羲女娲画像。画面上，伏羲身着长襦，头戴三尖帽，腰系束带，龙尾上有两只爪，双手托起女娲；女娲头部向下，头戴尖帽，下部蛇尾盘绕。1965年，出土于新疆阿斯塔那晋唐时期的绢本《伏羲女娲图》中伏羲女娲下半身均为蛇形、互相交绕，画面又有日月星辰，显示了二者作为始祖神的崇高意味。

　　不仅如此，蛇图腾亦是中华大地上多民族共享的古老文化基因。《山海经·海内经》载：“有人曰苗民，有神焉，人首蛇身，长如辕，左右有首，衣紫衣，冠旃冠，名曰延维。人主得而餐食之，伯天下。”活跃于湖北、湖南、江西一带的苗蛮集团则以蛇为先祖。他们崇拜的蛇神名为延维。延维人头蛇身，身长如车辕一般，且长有两个头，好紫衣，戴旃帽。相传，国君若是得到延维的助力，则能够称霸天下。此外，还有黎族各支系的传说，如《黎母山传说》《勾花传说》《蛇郎》《蛇女婿》《五妹与蝻蛇》等都讲述了由蛇繁衍群族的神奇故事。历史上，黎族绣面纹身的习俗，纹样亦多蛇形。黎族的一大分支“美孚黎”又称“蝻蛇美孚”，便是因族内妇女在脸部和四肢均刺上蝻蛇状纹样而得名。

　　黄永林：根据《周礼·春官》记载，岁神既是星辰，也是民间奉祀的神祇。太岁以六十甲子的干支纪年法为运转周期，共六十位，每年有一位岁神当值，在当年当值的太岁谓之“值年太岁”，是一岁之主宰，掌管当年人间的吉凶祸福。如《三命通会》中所言：“夫太岁者，乃一岁之主宰，诸神之领袖”。乙巳年的太岁是吴遂大将军，蛇相，执蛇形长矛，他能为人们驱邪避凶、带来好运。

　　蛇在现代的文化象征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蛇年被视为一个重要的年份，当中又蕴含着哪些象征意义和文化内涵？

　　黄永林：农历2025年干支为乙巳，为蛇年，且有闰六月和双春，这在民间被认为是吉祥的象征。

　　其一，生机与活力的象征。2025年是农历乙巳年，“乙”在天干中排第二，五行属木，代表春季，颜色为青色，象征着春天的生命力。而“巳”则对应着十二生肖中的蛇，因此被称为“青蛇年”，传统文化中蛇为“小龙”，所以也被称为“小青龙年”。春天草木茂盛，青龙腾空而起，蕴含着勃勃生机，象征着崛起与繁荣。按五行理论，“巳”在地支中属阴火，木生火，寓意这一年是一个红红火火、兴旺发达的年份。

　　其二，智慧与灵活的象征。在十二生肖中，蛇以其智慧、灵巧、机敏而独树一帜。蛇没有四肢，但它的行动却非常迅速。在中国古代，人们认为蛇是一种富有灵性的、高智商的动物，它具有超凡的智慧、敏锐的感知力，特别是在捕猎时，它具有较强的直觉和洞察力，能做出明智的决策，其灵活敏捷的身手，能够迅速抓住机会。因而，蛇年也意味着是充满智慧、灵活、敏捷和直觉之年，通常被认为是一个适合思考和反省的年份。关于蛇生肖人的性格分析常有这样的描述：“善于钻营，沉着冷静，有特殊才能，有坚定不移的意志和精神。善于隐藏自己，不喜炫耀。天生有非凡的感知，也有很强的应变能力。”在人文风情上，蛇年常常被看作是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年份，人们期待在这一年中能够获得新的启示与突破。

　　其三，吉祥和安康的象征。在蛇年，很多地方会贴上以“蛇”字为主题的春联，寓意着蛇年带来的好运。比如：“祥龙降瑞留福韵，金蛇迎春展锦程”“有蛇有得有福气，无忧无虑无烦心”。在民间，还有属蛇的人在本命年要穿红衣的习俗，因为红色象征着吉祥、喜庆和驱邪避凶。

　　蛇有长寿和再生的文化寓意

　　中国社会科学网：蛇的寓意十分丰富。在历史的积淀中，蛇被赋予了更多的美好生活愿景，有智慧、灵活、长寿与再生等寓意。

　　黄永林：蛇的形象经常与医药、治愈以及神秘力量相联系，特别是当蛇与龟在一起时更是长寿的标志。中国急救标志以“蛇杖、六柱、长城、橄榄枝”为特征，因为蛇在自然界中象征着生命力和救赎。中华医学会的会徽外部轮廓呈杏花形，代表“杏林”之意，寓意仁心良医，济世救人；图案中心是蛇杖，代表治愈和生命的力量。这些不仅体现了古人对蛇的敬畏与崇拜，而且体现了对个人健康、家庭和事业的美好祈愿。

　　在十二生肖中，蛇最具有神秘色彩和顽强的生命力。蛇大多生存于丛林河谷之中，生存条件十分险恶，但它们不仅能够生存下来，而且还具有很强的繁衍能力，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冬寒来临，气温降低，蛇进入冬眠。天气变暖，蛇爬出洞穴，开始蜕皮，留下的旧皮被称作“蛇蜕”或“蛇衣”。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蛇从冬眠到苏醒的过程象征着“死而复生”，蛇的脱皮天性被看作重生与更新的寓意，代表生命的轮回与不息，于是便引申出“繁荣昌盛”“永生不朽”等寓意。在中国民间吉祥图案上，蛇常常被绘成头咬着尾的样态，形成圆圈，表示周而复始、永生不死。在中国民间信仰中，蛇更是被赋予了能够掌控生死、化身为仙，带来好运和丰收的神奇能力，这种神秘感使得蛇在中华传统文化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在中国古典小说《红楼梦》中，蛇的出现就具有多重象征意义。如主人公贾宝玉出生时口中的“通灵宝玉”上刻有“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而这块玉上就缠绕着一条蛇。这里的蛇既象征着宝玉的灵性和与众不同，也暗示着他命运中的波折和挑战。

　　袁  瑾：蛇有冬眠的习性，每到春暖花开便蜕去身上的旧皮换上新皮，加之繁殖能力很强，古人便借此象征繁衍与生命的源泉，企盼健康长寿、家庭幸福。民间剪纸中有“蛇盘兔”的图案，蛇头与兔首相对，蛇身体环绕兔子，寓意子孙绵延。此图亦有财富的象征，俗语有“蛇盘兔，一定富”之说，还有“喜蛛石榴蛇盘兔，荣华富贵必定富”“蛇盘兔，家家富”的谚语流传。人们以为蛇机敏，善于招财，兔子温顺，善守财，便以此赋予蛇象征财富吉祥意义。不仅如此，蛇身上还承载着人们对忠贞爱情、不屈精神的向往和追求。历代典籍、文献以及人们口头保留着不少关于蛇修炼成精，幻化成人的故事。这些精怪相貌美丽，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白蛇传》所塑造的白素贞形象。她善良忠贞，对待爱情坚贞不屈，为与许仙相恋演绎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多元媒介中的“蛇”文化

　　中国社会科学网：今天，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迭代更新，正在持续改变着“蛇”文化的生成方式，人人可以充当“蛇”文化的叙事者，“蛇”文化的传播路径愈发多元丰富，与古籍文字、文博场所、日常生活中的“蛇”文化会通融合。

　　董琦琦：“蛇”文化熔古铸今，承续至当下，深度参与新时代中国社会生活，尤其与新媒介、新业态结合，以新样貌、新体验突破国家、地区边界，让地方性“蛇”文化火出了“圈”，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自延平樟湖崇蛇习俗入选福建省级非遗项目以来，每年农历七月初七闽江流域一带都会举办盛大隆重的奉蛇巡游活动。延平区政府将“蛇”文化作为乡村建设的关键抓手，陆续推出“一村一品”特色旅游项目，有效促进了乡村振兴。台湾高山族同样保留了崇“蛇”遗风，他们视五步蛇为鼻祖，自诩为五步蛇的后裔，并制作了大量与五步蛇有关的艺术品。成都平原向来视“蛇”为护农除害的帮手，所以民间一直流传着“护蛇，不打蛇”“蛇绕梁三日，得福三载”等说法。成都不少文艺创作亦与“蛇”有关，最经典的如川剧《白蛇传》、清音《断桥》等，广受大众喜爱。

　　中国社会科学网：2025年蛇年春节，对中国人来说，无疑是非同凡响的。就文化自信而言，蛇年春节是申遗成功后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首次全民性社会实践活动。就文明互鉴而言，蛇年春节是首个世界非遗版春节，是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传递中国声音的重要窗口。蛇年被寄予厚望，相信在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生机与活力的新年里，我们都能如蛇一样充满智慧与灵动，迎接美好的未来，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