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审批既是一个老问题，也是一个新问题。作为政府行权的一种重要手段，行政审批既是各国政府履行经济社会管理职能的共性做法，也是改革开放以来具有中国特色的政府履职方式，是理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中政府与市场关系的一个重要“观察窗口”。党的十八大以来，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并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行政审批制度改革成为中央政府全面推进“放管服”改革的关键。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强调，要进一步推进简政放权，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放宽市场准入，创新监管方式，优化营商环境，进一步激发市场活力和社会创造力。各级政府坚持刀刃向内自我革命，将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作为“先手棋”和“当头炮”，推动政府治理体系取得突破性进展，为我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发展与创新路径研究》，孙彩红著，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

　　持续深化行政审批制度和监管体制改革是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不可或缺的部分。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了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的总目标，即要“七个聚焦”，第一个就是聚焦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要求政府既“放得活”又“管得住”，实现有效的政府治理，这就涉及进一步深化改革创新行政审批制度与市场监管体制。为实现国家治理现代化和中国式现代化战略目标，如何全面总结这些年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实践、下一步路径推向何方，成为学术界和实务界都必须面对的重要问题。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孙彩红研究员的《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发展与创新路径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3年版）就更凸显出重要价值。审视国内改革，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在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中具有战略性地位。放眼世界，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和全面深化“放管服”改革，成为我国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和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的关键一招。可以说，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这一主题的研究，抓住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行政体制改革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完善的重大理论和现实问题，具有重要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该著作从公共行政学视角对中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进行了系统性研究，从不同领域、不同阶段、不同层面分析了我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重大进展，同时也提出了统筹作为事前监管的行政审批和事中事后监管的深化改革路径，对全面实现国家治理现代化和中国式现代化具有参考价值。

　　多维度呈现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历史脉络和现实图景

　　政治研究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历史性研究。马克思曾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的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继承下来的条件下的创造”。同理，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研究，也要首先关注它的历史和过去，去寻求改革思路。

　　第一，从国家层面将我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作了四个阶段的划分，并对每个阶段改革的内容、重点及其特点作了详细描述和精准概括。改革开放初期，是以中央下放经济领域自主权为主的改革；1992年开始以重点领域和地方探索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为主；2001年，以中央层面成立国务院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工作领导小组为标志，正式拉开全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序幕；党的十八大以来，2013年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进入新阶段，多维联动改革，规范化、制度化加速推进。从该著作可以看出，我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呈现渐进性、多元交织、多力作用的特点。

　　第二，归纳提炼出我国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三大演进逻辑。作者通过对四十多年来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系统梳理和回顾总结，提出了改革得以发生和持续优化的发展逻辑体系：一是政治逻辑，居于三大逻辑的最核心位置。因为行政审批制度改革本质上是资源、权力和利益的再分配，是一种政治秩序安排问题。中国共产党关于政府与市场关系的理论发展、对国际国内形势的科学判断，以及据此作出的战略决策部署自然成为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理论基础，成为改革得以发生以及必须遵循的行动指南。二是市场力量与行政力量双重驱动的动力逻辑。主要是在政府主导和自下而上的市场力量下不断推进。三是程序性创新与技术应用的技术工具逻辑。简化环节和优化办事程序的政府流程再造，体现出明显的技术驱动力。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最多跑一次”改革以及各类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新模式新载体，显著提升了行政审批和治理效能，增强了群众的获得感。

　　第三，多主体视角透视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中的权力关系和运作机制。该著作最大的亮点在于，从政府内外部行动主体间关系以及政府内部权力结构关系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展开分析。一是从政府与外部主体间互动的权力关系结构看，作者分别从政府与市场主体、政府与社会组织主体、政府与公民主体的权力结构关系角度分析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进展状况。比如，将职业资格制度改革纳入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研究范畴，学术界对此的关注还不多见。通过系统梳理2013年以来职业资格制度改革领域的相关政策文件和具体举措，作者指出，职业资格领域的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要进一步把民主、公正、参与的价值理念注入政府行政过程之中。二是从政府内部权力结构关系出发，分析阐释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过程中政府主体内部发生的权力关系变化及对外部权力关系产生的影响。行政审批制度改革作为优化政府与市场关系的重要政策工具，及时呼应了建立国内统一大市场的宏观需求，在政府体制内实现了更大范围、更长链条的决策统筹和整体性治理变革。

　　权力关系结构视角下的理论创新

　　从政府治理权力结构关系的视角看，从政府内部关系以及政府和外部的企业主体、社会组织主体、公民主体的权责关系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发展演变和制度创新体系的剖析更加立体化。而且从权力结构关系视角能更好地观照到改革的过程性、互动性，做到精准诊断，对症下药。

　　从政府职能转变、组织机构改革以及优化营商环境维度分析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进展与特征，并作出理论思考和判断。例如，对行政审批事项改革的统计特征分析及其呈现的发展进程特点，就是一个拓展创新。又如对行政服务中心发展历史的溯源追踪研究、对地市级行政审批局这类机构设置的理性分析，都是深化拓展性研究。

　　该书跳出行政审批本身来深化改革的思路，基于对当前行政审批和市场监管领域一些现实问题的准确把握和深入思考，颇有远见地提出进一步深化行政审批制度改革要处理好的几对重要关系。采取适合国情、尊重历史的改革举措，把握好“存量改革”与“增量改革”，及时动态调整、应对不断出现的新挑战，对未来改革具有参考价值。

　　不足之处和未来拓展的空间

　　政府与市场关系的动态调适，始终是行政改革实践和行政管理学的永恒议题。处理好政府和市场的关系，推动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更好结合，是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行政体制的核心问题之一。党的二十大报告强调，深化简政放权、放管结合、优化服务改革。目前，高水平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仍然不完善，政府和市场的关系也没有完全理顺，存在市场激励不足、要素流动不畅、资源配置效率不高、微观经济活力不强等问题，政府管得过多、过细的状况仍然一定程度存在。对于上述诸多问题，该专著的理论观照和实践分析仍存在不足之处，还需进一步从如下方面深化研究。

　　首先，如何重新思考和定位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战略目标、主要内容和实施路径，既“放得活”又“管得住”，该书对此着墨较少。在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背景下，对于这一问题需要再进行深入研究。

　　其次，如何注重系统集成、发挥整体效应，防止“碎片化”改革倾向，还需在理论上进行深刻反思。当前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已进入“深水区”，既要调整利益格局，也要重塑权责关系，还要再造政府管理模式，既涉及央地之间、部门之间，还涉及单位之间，乃至机关干部个人之间的利益格局，推进改革的难度不断增大，极易出现“各自为战”的局面。该书对这方面的典型案例没有进行系统深入分析。

　　最后，在不同领域、不同行业、不同地区、不同层级，行政审批制度都存在着或大或小的差异，其实践变化及表现形式也多种多样。比如，一些领域还存在重复审批或变相许可情况，放管结合有问题，一些领域监管效能不高，以批代管、只批不管或不批不管都不同程度存在，在技术赋能、协同赋能方面仍有很大空间，这些都值得我们从多角度去深入挖掘。

　　总之，通过对行政审批制度改革的全方位、立体化、多维度研究，或许能为我们理解中国政府治理现代化打开一个全新的研究进路，促使该领域的研究图景更加丰富立体，这对于在国际主流学术交流中形成有影响的理论对话亦大有裨益。

　　（作者系中国行政管理学会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