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各国语料库建设的蓬勃发展，词汇类型学（lexical typology）研究在全球范围内愈加繁荣，主要聚焦于三个方面：定名学（onomasiological）视角，考察概念的词汇表达及其在特定概念场中的切分方式；符意学（semasiological）视角，考察概念的语义关联和语义演变；词汇和语法互动视角，研究概念的语法编码和句法行为。词汇类型学的基本假设是，不同语言的词汇现象表面上或许显得混沌无序、无规可循，但通过系统的跨语言比较可以发现，语言中丰富的词汇现象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和预测的。所以，解释人类语言词汇变异的跨语言限制、揭示语言多样性背后的系统性，成为词汇类型学的主要研究目的。作为词汇研究的新视角，词汇类型学也为深刻认知汉语词汇的本质和演变规律提供了有力工具。

　　汉语拥有超过3000年的持续历史文献以及丰富多样的方言类型，拥有其他语言难以比拟的词汇研究资源。通过充分利用汉语独有的资源优势，可以有效扩充跨语言词汇数据库的语种库，提供丰富而翔实的词汇数据。同时，将汉语置于全球语言变异范围内进行考察，逐渐成为国内众多语言学研究者的共识。这是因为，任何对人类语言机制和规则的总结概括都要经过跨语言验证，而对任何具体语言特点的研究也应建立在跨语言比较所得的语言共性和类型分类基础上。而在类型学的视角下，则能够更深刻地理解汉语现象的本质。因此，词汇类型学在拓展研究视角、促进学科融合、充实研究基础、支持词典编纂以及助力语言教学等多个方面，对汉语词汇研究具有启示作用。

　　其一，通过跨语言的视角，能够更加全面、系统地理解汉语词汇的结构、分类和特点，使汉语研究不仅聚焦自身体系内的描写，更能融入全球语言的普遍性与差异性之中。在国内学者多年努力下，汉语词汇研究成果丰硕，已颇具规模。然而，当前的研究多限于对汉语自身体系内词汇共时分布或历史演变事实的描写，鲜有学者从跨语言角度观察和思考汉语词汇语义演变的规律，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对汉语词汇演变的个性特征、类型变异等问题的深入研究。引入类型学的相关研究成果，有助于在人类语言词汇的普遍性与差异性视域下开展对汉语词汇的研究。这样，既能够以简驭繁地把握词汇的演变规律，又能够避免以偏概全的情况，从而更加客观地了解汉语词汇演变的共性和个性。例如，词汇类型学有助于识别和理解特定语言中词汇的形态学特征，比较研究不同语言中的词汇结构和分类，发现共性和差异，从而可为汉语的形态研究提供新的视角。评价性形态的主要作用是反映说话人的立场和态度。从类型学角度看，汉语名词、动词和形容词上的一些词法标记，如名词上的词缀“子”“阿”“儿”，以及动词和形容词的重叠形式等，多属评价性形态，汉语的词法在整体上表现出主观性凸显的特点。

　　其二，引入词汇类型学的理念和方法，为解决汉语词汇研究中存在的理论滞后问题提供了契机，为该领域注入新的思维和视角。词汇成员众多、个体成员的差异较大，导致了汉语词汇研究在理论建构上的滞后。学术的进步往往是不同学科碰撞和交融的结果。将词汇类型学不同流派的研究方法引入汉语词汇的共时和历时研究中，可以为汉语词汇学和汉语词汇史研究带来全新的理念和独特的视角，从而深化对汉语词汇研究的理论思考。近年来，尝试把词汇类型学不同流派的研究方法运用于汉语词汇语义研究中的成果不断涌现。例如，借鉴莫斯科词汇类型学研究小组的理论框架和研究方法，可以从定名学和符意学两个视角，考察汉语“硬”和“软”语义场的历史演变。定名学的视角采用基于语义框架的方法，考察不同历史时期语义场成员及其框架的演变情况；符意学的视角利用跨语言数据，比较两个语义场成员历时语义扩展模式的共性与个性。

　　其三，大型跨语言数据库的充分利用，提供了更为广泛的研究材料基础，使得在全球语义变异范围内深入探讨汉语词汇语义演变的共性与差异成为可能。“跨语言共词化数据库”“多语言平行语料库”“语义移变目录数据库”等资源的引入，极大拓展了汉语词汇语义研究的资料来源，推动了跨语言比较视野下的汉语词汇语义演变研究。在跨语言研究的范畴内充分利用当前丰富的大型跨语言词汇数据库，可以对汉语词汇进行全面比较，将汉语的词汇语义研究融入全球语义变异的范畴，梳理出汉语词义演变的普遍性和多样性。以杨坤、吴灵蕊的研究为例，他们以汉语方言为样本语言，运用“跨语言共词化数据库”构建子图，以隐喻和转喻为切入点，深入探讨了“眼”“目”的多义引申途径，旨在揭示视觉器官词汇的潜在共性和语义延伸规律。研究表明，通过对“跨语言共词化数据库”同词化图的应用，能够呈现某一概念可能的演变路径或变异范围，从而为语义构拟提供类型学上的佐证，同时为预测语义演变方向提供语言共性的制约。

　　其四，词汇类型学的研究成果可以为词典编纂和修订提供有力的学术支持，促进对词典义项的分合及历史演变的准确呈现。在词典中，各个义项的多义性直观反映着实词的丰富内涵。而词汇类型学对实词多义性的深入研究，不仅有助于探讨词典中义项的划分与合并，也为汉外、外汉词典的编纂提供了直接可借用的研究成果。符意类型学概括归纳而来的语义移变模式，则可以作为一种标准，为词典按照历史演变的顺序排列义项提供参考。

　　其五，词汇类型学在第二语言习得、翻译教学等实际应用方面具有指导性意义。深入了解不同语言中的词汇类型和结构，有助于语言学习者更有效地掌握一门新语言，同时也能够为教学者设计更加科学、系统的词汇教学方法提供参考。此外，对于翻译者而言，了解汉语词汇类型与其他语言的异同，则可以更准确地传达语义意图。苏向丽通过运用词汇类型学理论，以“大／小”“多／少”为例，深度比较了不同语言中的词汇化方式与语义扩展模式，为易混淆词的深入研究提供了参考。

　　综上所述，词汇类型学对汉语词汇研究将产生深远的推动效应。展望未来，期待在词汇类型学的视域下，汉语词汇研究能够取得更多进展。首先，可以加强跨语言比较研究，深入理解不同语言之间的共性和差异，推动汉语词汇研究融入更为广泛的语言学讨论。其次，随着大型数据库的不断更新和扩充，可以更全面地挖掘汉语词汇的语义演变，为认知语言学、词汇语义学等领域提供更为具体和详尽的信息。再次，在词典编纂和修订领域，词汇类型学的研究成果将进一步促进词典的发展，使其更好地反映汉语词汇的历史演变和多义性。最后，可以深入探讨词汇类型学在语言习得和翻译教学中的实际应用，为语言教学提供更加科学、系统的方法。在未来研究不断追求深度和广度的过程中，词汇类型学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为理解汉语词汇的本质和演变规律提供有力的工具和方法。这一研究方向的深入发展，将推动汉语词汇研究迈入新的阶段，同时也能够为世界语言学研究贡献更为丰富的学术成果。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词汇类型学视域下的汉语常用词历史演变研究”（21BYY13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闽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