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器的发明是人类文化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它标志着人类首次通过化学变化,将水和黏土等物质创造性地融合为全新的物质形态。陶器的出现和使用对人类饮食生活产生了深远影响。一方面,陶器烹煮使得植物类食物更易消化,增强了原始人的体质;另一方面,它使原本不可食用的食物变得美味可口,丰富了人类的食物来源。此外,陶器作为储存器皿,对人类的定居生活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长期以来,人们普遍认为,陶器是由早期农民发明并使用的,陶器的出现与农业的兴起及人类定居生活的发展密切相关。因此,陶器常被视为划分旧石器时代与新石器时代的重要标准。
近年来,欧亚大陆北部的陶器考古资料和测年数据积累迅速,尤其是中国、俄罗斯远东地区和日本的考古发现,证明了在全新世早期向农业过渡之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狩猎采集者就已独立发明并广泛使用陶器。这一发现为我们重新审视陶器的起源及其在人类历史中的作用提供了新视角。
中国早期陶器的发现
目前,中国境内发现了一定数量的早期陶器遗存,距今超过或约1万年前后,主要分布于南、北两大区域。南方集中在江南丘陵区、两广丘陵区、桂林地区、浙闽丘陵,而北方则集中于华北平原、东北松嫩平原和三江平原。
最早期的陶片出土于江南丘陵区的仙人洞、玉蟾岩以及桂林地区的庙岩遗址,年代分别为距今约2万—1.9万年、约1.8万—1.7万年、约1.7万年。其他遗址的早期陶器年代大多在距今约1.2万—1万年之间,包括桂林地区的甑皮岩遗址和大岩遗址,两广丘陵区的鲤鱼嘴遗址、顶蛳山遗址、大龙潭遗址和牛栏洞遗址,浙闽地区的奇和洞遗址、神仙洞遗址、上山遗址和小黄山遗址(年代可晚至距今8000年前后),华北平原的于家沟遗址、转年遗址、东胡林遗址、南庄头遗址、李家沟遗址、灵井遗址,东北松嫩平原双塔遗址和后套木嘎遗址,以及三江平原的小南山遗址和亮子油库遗址。
总体来看,南方早期陶器出现的时间最早,但距今超过1万年的陶器数量不多,器形为圜底器。北方陶器年代虽晚,但其发现地点和陶片数量更多,器形为平底器。有观点认为,早期陶器应起源于南方,主要基于两方面原因:一是南方早期陶器发现的时间远早于北方;二是平底器的制作技术相较于圜底器更为复杂,需要制作底部和腹部之间的转折,对制陶技术的要求更高。
然而,这种推论忽视了在陶器发明之前,人类很早就用草或树皮等有机材料编织平底容器,这可能是早期陶器的原型。现代编筐传统显示,某些编筐容器是从底部中心开始编织,然后到腹部,最后收口,最终形成尖底、圜底或平底等不同形状。所谓的“平底”,不过是在编筐容器制作过程中通过不断对底部中心施加压力、修正形状或其他方法来实现,其与尖底、圜底在制作技术上可能并无实质区别。
因此,早期陶器形式的多样性很可能是作为其原型的编织器皿形式差异的反映,而非技术发展上的早晚差异。近年来,东北地区(准确来说是黑龙江流域)的新发现,对中国早期陶器起源提供了新的认识。
黑龙江流域的新发现
黑龙江是中国第三大河流、世界十大河流之一,其流域面积达184.3万平方公里。近年来,东北地区发现的早期陶器均出土于黑龙江流域,其中包括松嫩平原的双塔遗址、后套木嘎遗址,以及三江平原的小南山遗址和亮子油库遗址。目前已知年代最早的陶片出土于后套木嘎遗址,距今约1.3万—1.1万年。亮子油库遗址出土陶器的年代为距今约1.1万年,双塔遗址和小南山遗址早期陶器的年代略晚,距今约1万年至9000年。
黑龙江流域除破碎陶片外,还发现有完整器型的陶容器。亮子油库遗址发现的两件万年前陶器,其中一件为目前国内发现体量最大的早期陶器。该陶器口径约50厘米、残高约22厘米。陶器为花边口沿,口沿下方有一周由外向内的单侧穿孔,内外壁均有交错分布的浅沟纹。另一件出土的可复原的完整陶器,与上述陶器纹饰相同,只是体型较小,高8.6厘米,口径15.5厘米,最大腹径18厘米。这两件花边口罐为我们探讨早期陶器器型、原料选择、制作技术、纹饰特征、使用方式以及早期人群的技术文化交流等问题提供了宝贵资料。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轮制技术尚未出现的万年前,手制口径足达半米的大型陶器难度巨大,可见其并非处于陶器被发明的初期阶段。
东北地区存在着早于距今1.2万年的陶器制作传统,这一看法并非仅是基于逻辑的推测。中国东北地区位于东北亚的核心区域,与俄罗斯远东地区、日本列岛的史前人类文化交流密切,在这些区域同样也有早期陶器的发现。
根据目前已知材料,日本本州岛北部的大平山元一号遗址就已发现距今约1.6万年的陶器,九州岛泉福寺洞穴以及北海道大正三号遗址发现的早期陶器年代均距今约1.46万年。发现距今约1.3万—1万年的早期陶器的遗址,有福井洞穴、上野遗址和后野遗址等地。俄罗斯远东地区发现最早的陶器出土于黑龙江下游的胡米遗址,其年代为距今约1.59万年。加夏遗址出土陶器的年代为距今约1.55万年。这两个遗址出土陶器均属于奥西波夫卡文化。在黑龙江中游的格罗马图哈遗址,陶器出现的时间稍晚,距今约1.45万年。
日本列岛发现的早期陶器以尖底器为主,俄罗斯远东地区早期陶器则以平底器为主。器形和纹饰的差异,表明此二区域应为早期陶器起源地的不同中心区。而俄罗斯远东地区事实上正是黑龙江的北岸区域,与中国东北的嫩江平原和三江平原同属一个流域。亮子油库遗址出土的两件陶器更是与俄罗斯奥西波夫卡文化陶器的器形、纹饰几近相同。因此,中国东北地区发现的早期陶器与俄罗斯远东地区应属于同一地区,即黑龙江流域。该地区早期陶器发现地点较多,且器形皆为平底器,纹饰相近,应视为早期陶器出现的独立区域。
中国境内,年代早于黑龙江流域最早陶器(距今约1.59万年)的遗址仅有南方仙人洞、玉蟾岩以及桂林庙岩遗址,与黑龙江流域相距数千里,其间尚未有年代可以衔接(距今约1.7万—1.6万年)的陶器发现。因此,根据目前的考古资料来看,将中国南方地区与中国黑龙江流域视为中国早期陶器出现的两个独立区域似乎更为妥帖。
陶器起源的探究
人类对黏土基本特性的认识远早于陶器制作。在早期生活中,黏土的特性其实并不难被观察和发现。例如,富含黏土的沉积物在生火时,黏土受高温烧烤产生的变化显而易见;黏土在水坑中干涸后形成凹陷或开裂等现象,也直观展现了其特性。考古发现表明,在欧洲一些地区,小型动物陶像和人像在距今约2.6万年前后已被人类大量制作。在更早的旧石器时代中期,如意大利王子洞穴中也出现了可能用于烤肉的7块硬化的黏土板,显示出人类对黏土特性的认知和制作技术的掌握,已经存在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那么,既然人类对黏土有了深入了解,却为何在距今2万—1.7万年前后才真正开始发明和使用陶器呢?陶器究竟是为了满足早期人类的何种需求而被创造并广泛使用的呢?
现代人类学研究表明,储藏对资源供应季节性强的渔民和采集群体非常重要。早期陶器遗址附近均存在着丰富的水生资源,这暗示了储藏需要可能是陶器被发明的原因之一,但并非唯一原因。因为除了陶器外,竹、木等材质制作的容器同样也可以满足储藏需求。较之于储藏,陶器独特的烹煮功能更为渔猎人群所需要。
有观点认为,在华南地区,陶器最初即可能用于烹煮螺蛳和蚌等难吃且有馊味的水生动物。在岭南地区,大多数早期陶器遗址的地层中亦发现了大量外壳完整的贝类,应为烹煮后食用的结果。这一发现进一步强化了早期陶器可能用于烹煮水生动物的假设。在鱼类资源丰富的黑龙江流域,加夏和胡米遗址出土的早期陶器,则被认为是用来储存或提纯鱼油。这在日本地区早期陶器残留物的脂质分析以及碳、氮同位素分析中已得到证实。鱼油的生产需要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即使在现代,鱼油也是昂贵的食物。对于渔猎资源丰裕的黑龙江流域,早期季节性定居的渔猎社会中应存在着一定剩余食物,在某些情况下还能举行盛宴,鱼油这一特殊食物在宴会中可为主人带来声望,进而在权力控制中发挥作用。不难看出,不同地区因生态资源差异,发明陶器的动机和陶器的功能也有所不同。
综上,陶器起源与季节性定居的渔猎采集人群关联紧密,并非仅与农业社会相关涉。随着早期陶器的不断发现以及对旧、新石器时代过渡时期渔猎文明的深入研究,我们将形成对陶器起源、功能以及传播等问题更为全面和深刻的认识。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黑龙江抚远亮子油库遗址考古资料的整理与综合研究”(22CKG00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历史文化旅游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