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世纪的“上帝死了”

2024-03-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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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1882年出版的《快乐的科学》中,尼采讲述了一个疯子的故事(第125节):一个疯子在白天提着灯笼到集市上寻找上帝,遭到了众人的嘲笑,而疯子则说出了他看到的真相:“上帝死了!永远死了!是我们把他杀死的!”

  这段文字被认为是尼采“上帝死了”这一思想的最早出处。由于尼采在后来的著作中,特别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多次提及上帝的死亡问题,于是人们总是习惯于将“上帝死了”这一说法同尼采联系在一起,仿佛关于上帝死亡的思想完全出自尼采的原创。事实上,尼采的贡献在于通过他的宣告让这一思想变得家喻户晓,但该思想其实早就出现在更早的哲人或诗人的笔下。

  “上帝死了”思想前史

  海德格尔在文章《尼采的话“上帝死了”》中指出,青年黑格尔在1802年撰写的论文《信仰与知识》中就已经明确提出“上帝死了”。该论文出自黑格尔的耶拿时代,当时的黑格尔对很多重大的神学问题进行了探讨。在这篇原题为《信仰与知识——或作为主体性反思哲学的完备形式的康德、雅各比和费希特哲学》一文的最后一段,黑格尔明确提出:“然而,纯粹的概念,或者作为虚无的深渊的无限性,所有的存在均沉入其中,它必然将那种无限的痛苦单纯地称作一个瞬间,即作为最高理念的瞬间;那种无限的痛苦之前只是在历史中形成的,同时作为新时代的宗教所赖以建基的感觉而出现——该感觉就是上帝自己已经死了(帕斯卡尔曾经表达过类似的经验:la nature est telle qu′elle marque partout un Dieu perdu et dans l′homme et hors de l′homme)。”黑格尔在这里引用的帕斯卡尔的相关经验出自其著作《思想录》第441条:“人的天性就是这样,它处处都标志着一个被失去的上帝,既在人身之内,也在人身之外。”黑格尔认为,这里的“被失去的上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上帝死亡”的变体。这似乎表明,从思想源流来看,“上帝死亡”这一思想并非尼采的独创,而是有着悠久的传统。

  事实上,自文艺复兴开始,当欧洲人开始运用理性精神来面对世界与人的关系时,上帝或超感性世界就已经开始面临丧失的危险。自16世纪以来,一直有很多思想精英明确表达出非神论或无神论的世界观。有些人如布鲁诺甚至不得不为他们的神学异见付出生命的代价。而当以“怀疑一切”为口号的笛卡尔将怀疑理性精神发挥到人所面对的一切事物领域时,传统的价值信念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价值虚无的种子也因此被植下。西方形而上学的根基开始遭受与它同源的怀疑理性的强有力挑战。此外,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等人的科学发现也改变了人类对宇宙的看法,并间接导致了人们对传统宗教解释的怀疑。

  到了18世纪,启蒙运动的兴起进一步推动了理性思维,挑战了传统宗教权威,促进了人们对宗教、自然和社会的新理解。宗教批判的声音因此越来越强烈,虽然大多数启蒙思想精英仍然坚持有神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于制度化的教会形式以及宗教人士腐化堕落的口诛笔伐。一些较为温和的启蒙思想家如伏尔泰,一方面坚持有神论,另一方面仍然会在他的书信中以“écrasez l’infam”结尾,即“摧毁那些臭名昭著者”——意指天主教会。在这些思想精英身上,合理的信仰形式与对教会的激进批判是并行不悖的。而在其他一些法国唯物主义思想家那里,如撰写《人是机器》的拉·梅特里、撰写《自然的体系》的霍尔巴赫以及撰写《论精神》的爱尔维修,他们的思想要激进很多,是真正的无神论,而不仅仅是反教权主义。

  “上帝死了”作为时代思想氛围

  当时有一股强大的哲学思潮出于理性批判的理由质疑神学,质疑一切被认为是基督教启示真理的东西,同时也质疑那些被认为是合理的、自然的神学。这股思潮在18世纪的哲学中已经非常突出。正是在这一背景下,18世纪末的黑格尔提出“上帝已死”的论断。但他对于相关问题的思考其实远非个案,因为在与黑格尔同时代的德国作家与诗人那里,很多人对此已经有了清醒的认识。雅斯贝斯在《时代的精神状况》一书中指出:“自席勒时代起,现代的头脑即已意识到,关于世界中有神的存在的观念已经丧失——这一观念的丧失是最近几个世纪的特征。”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大概是德国小说家让·保尔(1763—1825),他在179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西本凯斯》中一个章节里提到死去的耶稣时说,上帝并不存在:“现在,一个高贵的形象带着不朽的痛苦从高处沉落到祭坛上。所有的死人都喊着:基督!难道没有上帝存在吗?他回答说:并没有……基督继续说:我穿过世界,我升入太阳,和乳白色的路一起飞过沙漠,与银河系一起穿过天堂的旷野;但没有上帝。我下来了。我看着深渊,喊道:父啊,你在哪里?但我只听到无人管理的永恒风暴,众生的闪亮彩虹站在深渊之上并滴落下来,没有太阳来创造它。而当我在神眼之后抬头看向不可估量的世界时,它用一种空洞无底的目光盯着我。一个空洞无底的眼窝;而永恒则躺在混沌之上,咬着它,反刍它。——哭吧,不和谐的声音,打碎阴影;因为,他并不存在!”

  1804年,一位托名圣徒博纳文图拉(Bonaventura)的作者发表了一部题为《守夜人》(Nachtwachen)的浪漫主义小说。小说由16个短篇组成,主人公克洛伊茨冈(Kreuzgang)曾是一位诗人,后来成为一位守夜人,在16次守夜的故事中见证着世界的荒诞与苦难。在第16夜的故事中,我们也能读到这样的文字:骷髅头在床单下奸诈地笑着,诗人没有和它争辩,写下了这首诗的开头,在这首诗中他呼吁想象力向他发号施令。然后,他从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画开始,以便能够更加辉煌地呈现不朽,就像最深最黑暗的夜晚之后的明亮、璀璨的日出。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没有注意到他周围所有的坟墓都已经打开,下面的沉睡者恶意地笑着。现在他站在路口,开始吹喇叭,为最后一天做诸多准备。就在他准备唤醒所有死者的时候,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握住了他的手,他惊讶地抬起头来——在睡房里,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微笑着,没有人愿意醒来。很快,他重新抓住了笔,更加激烈地喊叫,并为他的声音设置了强烈的雷声和号角声的伴奏——但这都是徒劳的,他们只是在下面不高兴地摇头,并从他身边转到另一边,以便更安静地睡觉,让他看到他们赤裸的后脑勺。“什么,难道上帝并不存在!”他疯狂地喊道,回声给他回了一句“上帝!”声音很响亮。现在他站在那里,嘴里咬着那根羽毛。“魔鬼创造了回声!”他最后说——“你无法分辨它只是模仿还是真的在说话!”

  “上帝死了”之后

  不难看出,关于“上帝不存在”或“上帝死亡”的观念也并非黑格尔的原创,而是席勒时代的德意志思想者们乃至整个欧洲文化思想精英的共识,其背后折射出18世纪末欧洲思想精英对于整个社会现实的不满与文化诊断。这一方面导致了各种基于宗教的复兴尝试,如法国的夏多布里昂或德国的诺瓦利斯,另一方面则恰恰相反,有人开始努力构建另一种新的宗教,以摆脱与基督教教会传统相关的所有风险和威胁。因此,一个新的宗教的想法被发展出来,接着是一个“新神话”的提法,这个想法已经在德国唯心主义最古老的系统方案中被勾勒出来,然后被早期的浪漫主义者如施莱格尔和诺瓦利斯具体化为一种诗意与哲学的形式。在这些努力的框架内,还出现了荷尔德林在诗歌上发明的关于酒神式的神秘宗教的总体概念。

  到了19世纪,非神论或无神论又与新兴的历史批判相结合。在历史科学的帮助下,对宗教的哲学批判进一步得到加强,人们得出了一个非常清醒的结论,即大家所熟知的《旧约》和《新约》都是古代宗教文献,实质上与其他流传下来的古老的东方宗教文献没有任何区别。对于所有这些古代文献,我们面对的都是由人写给人看的文本。因此,与无神论或宗教批判的考虑相匹配的是,《旧约》和《新约》文本没有理由享有特权,没有理由比那些涉及密特拉、宙斯或奥西里斯等的文本更可信。无神论哲学就这样被历史批判所强化。黑格尔的三个学生费尔巴哈、施特劳斯与鲍威尔分别写出了《基督教的本质》《耶稣传》与《福音的批判及福音起源史》,将宗教批判推向高潮,在当时的德国乃至整个欧洲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也间接促成了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思想。

  当尼采在萨克森寄宿学校开始学习时,宗教批判的大环境就已如此。他在那里接受了良好的语言学教育。虽然这所学校是以严格的新教方式管理,但其宗教教育并不能轻易抵御尼采在希腊语、拉丁语和历史方面的老师提出的批判性反对意见。作为费尔巴哈和施特劳斯作品的读者,尼采再也不能像他的先辈那样实践基督教信仰了。虽然根据家族传统,他半信半疑地于1865年在波恩开始了神学学习,但一个学期后就放弃了,反而将全部精力投入他真正的爱好中。这个爱好不是哲学,尼采从来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哲学家,他的本色乃是古典语文学者,这也是他余生的指导性科学。尼采在此基础上成为一名“敌基督者”,德意志思想史因他翻开了新的一页。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18世纪欧亚文学交流互鉴研究”(21&ZD278)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德语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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