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自19世纪中后期开始的铁路建设，经历了曲折的发展历程，是近代工业文明进程的重要载体。时代变迁，不同时期保留下来的铁路工业遗产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标记着我国工业文明发展进程的步伐，具有丰富的历史价值、科技价值、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当前，我国铁路遗产保护现状如何？如何做好规划，“盘活”铁路遗产？日前，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采访了中国铁道博物馆馆长李春冀。

　　中国铁路遗产研究独具特色 

　　中国社会科学网：我国地域辽阔，铁路众多，有哪些代表性的老铁路可以称作铁路遗产？我们通常所说的铁路遗产包括哪些内容？

　　李春冀：文化遗产是历史留给人类的财富。从存在形态上分为物质文化遗产和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国铁路遗产是近现代遗产，是我国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铁路遗产记录了我国铁路发展不同阶段的重要信息，见证了本行业和国家的发展历程。

　　考察铁路遗产，有两个方面的指标可以作为参考，姑且可称为“民间的”和“官方的”。从“民间的”来看。2018-2019年间，中国科协调宣部分别发布了第一批和第二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共计200项。其中，中东铁路、胶济铁路、滇越铁路、京张铁路、南京下关火车渡口、宝成铁路、芭石铁路（嘉阳小火车）、滦河铁桥、郑州黄河铁路桥等以铁路元素为主体的有31项，另有以其它元素为主体，但主要遗存中包含铁路元素的30项。

　　从“官方的”来看。近年来，工业和信息化部不断加强国家工业遗产保护管理工作，至今，已认定并发布了5批共194项“国家工业遗产”，主要遗存中含有铁路元素的有30项。截至目前，全国铁路行业有327处可列为工业遗产的不可移动文物和建筑。从年代上看，这些建筑，建于清代的占54%，民国时期的占39%，新中国成立后的占7%。包括中东铁路建筑群、京张铁路南口至八达岭段建筑群、胶济铁路建筑群、云南米轨铁路建筑群等不同时期的铁路建筑，都是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的铁路不可移动文物。

　　2019年9月，国务院核定公布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其中铁路的文物保护单位新增6处，分别是北京站车站大楼、新开河火车站旧址、白塔火车站旧址、津浦铁路淮河大铁桥、兴隆庄火车站站舍旧址、滇缅铁路禄丰炼象关桥隧群。

　　铁路遗产，是在铁路长期发展进程中形成的，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科技价值、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的铁路遗存。在我国，铁路遗产可以分为不可移动和可移动两大类。

　　铁路不可移动遗产，包括线路、桥梁、隧道、站房、水塔、车库、转盘、煤台等不可以移动其所处位置的建筑物、构筑物等设施。铁路可移动遗产按照材质可分为：纸质、金属、竹木、砖石、织物、橡胶、皮骨、塑料、玻璃、陶瓷、胶片及其他。按照功用分为：规划设计、运营管理牵引动力（各类机车）、承载工具（各类车辆）、行车指挥、通信信号、工务工程等等。

　　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机车作为牵引动力在铁路运输中的作用尤为重要。国内外铁路类博物馆中较高比例地保存和展示大量铁路机车（俗称“火车头”）的展陈实例，也是深受参观人群欢迎的历史遗存物。

　　中国社会科学网：我国近代铁路遗产基本为晚清与民国时期所建，在我国铁路发展史上，请您举例介绍其中其历史价值。

　　李春冀：我国近代铁路，在时间上表现为晚清时期形成主体架构，民国时期得到完善的历史特征。在空间上，呈现出东部密集，西部稀疏，集中于东北地区的地理分布特点。

　　滇越铁路和中东铁路是近代中国两条国际铁路。中东铁路线路跨度很长，拥有为了克服高差而建造的螺旋铁路及跨越江河的多座铁桥。这两条铁路的修建技术、对现场地形地貌的巧妙利用以及其建筑遗存，历经百余年的积淀，具有厚重的历史人文价值和科技价值。

　　滇越铁路是我国最早的米轨铁路，修建于地形复杂、风景秀丽的云南与越南（中国昆明——越南海防），至今仍在使用。对比世界其他铁路遗产，滇越铁路海拔落差极大，最大落差达到了1937米。且隧道占全线比重很大。全程大都为曲线，直线路段只占很少一部分。特别是位于倮姑与波渡菁之间的人字桥，两站直线距离仅3公里，而高程却相差285米，自然坡度达95‰。为使线路降坡，采取了展线办法，展线伸入到南溪河上游的支流——四岔河侧谷，两站间展线后，线路长14公里余，平均坡度降为20.2‰。因为位于丛山峻岭之间，人烟稀少，瘴疠特重，人字桥的工程极为艰巨。尽管过去很多年，但它的成功修建以及技术上的创新，对当下我们在地质复杂地区修筑铁路仍有很大的借鉴意义。

　　由詹天佑主持勘测、设计、施工，并由中国人负责运营的我国第一条干线铁路——京张铁路，打破了外国人垄断中国铁路建设的局面。这是中华民族的自豪和骄傲，极大地振奋了民族精神。京张铁路的巨大成功，特别是“人字形”线路以及炸药在开凿长大隧道中的应用，在中国都是首次。其中蕴含着中国方案、中国智慧、中国力量，堪称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和宝贵财富。现在，京张铁路关沟段（南口—八达岭）上的线路、站房、隧道、桥涵等已经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京张铁路全线也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深入挖掘包括京张铁路在内的铁路遗产的历史价值、人文价值，注重保护好、利用好铁路遗产，对促进文旅融合，讲好中国故事，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意义重大。

　　做好中国铁路遗产研究与保护 

　　中国社会科学网：作为大地上的“钢铁线”，我国的铁路遗产具有哪些自身特色？铁路遗产保护与其他文化遗产保护有何区别？

　　李春冀：铁路遗产是指与轨道交通运输方式有关联，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对某一区域社会、经济、文化、民生起拉动作用的，与重要历史事件或重要历史人物有关的，具有纪念意义、教育意义或史料价值的，存世较少的物质遗存（遗址、遗迹、遗存物）。甚至有学者认为，除上述物质遗存外，铁路遗产还应包括部分铁路周边的地理环境、城镇风貌以及由这些环境、风貌与铁路共同构成的文化景观等。

　　铁路遗产是世界工业化进程中陆路轨道交通运输方式产生、发展、演变的缩影和代表性遗存，是世界工业文明和社会进步的重要历史见证，是文化遗产的组成部分。铁路遗产并非仅仅是固化在那些已经不再使用的铁路设施上的物质遗存，在某些仍在使用的铁路设施上也同样会有物质遗存的留存。

　　文化遗产是国家历史文化的缩影，蕴含着特定国家、民族或地域人们独特的创造力和智慧，具有唯一性和不可再生性。铁路遗产作为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我国文化遗产保护事业中有着独特的地位和作用，它们是最具近现代工业文明特点的遗产。铁路遗产蕴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记忆、资源等信息，了解有关铁路遗产抢救保护的基本情况，找出与国外先进的遗产保护理念和遗产保护实践的差距，并去以此为新的起点，高质量地做好遗产的保护和开发利用，这对于对我国铁路遗产保护工作者、研究者尤为重要。

　　中国社会科学网：当前，我国铁路遗产保护整体情况如何？还面临哪些亟待解决的问题？

　　李春冀：在我国，工业遗产和铁路遗产保护事业有着一个从最初被忽视到逐渐得到一定程度重视的变化过程。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近期公布的《世界遗产名录》中可以看出，近10-15年间，那些保护呼声较高的近现代文化遗产、工业遗产、20世纪遗产等进入该《名录》的数量在逐年上升。我国对这几类遗产的保护力度也在逐渐加大，抢救步伐不断加快，保护理念在不断更新。例如，从2001年6月核定公布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开始，我国对20世纪遗产和工业遗产给予了一定的重视，也就是在这批国保单位名录中，首次出现了铁路遗产的名字，即1903年建成的汉口大智门火车站和1912年建成的武汉詹天佑故居。

　　作为全国干线铁路的管理者，国铁集团高度重视铁路文物保护工作。近年来，先后出台了《铁路文物保护管理暂行办法》《铁路文博场馆管理办法》等文件。明确了铁路不可移动文物的范畴（车站、线路区段、桥梁隧道、机车车辆库、铁路名人故居、铁路党组织早期工作和活动旧址、铁路工运旧址、建筑或建筑群等），明确了铁路各单位、各部门和广大职工都有保护铁路文物的义务，明确了宣传部门、业务部门、所属单位、产权单位、使用单位、文物收藏单位的职责，明确了管理保护的具体要求，为管好用好铁路不可移动文物提供了制度依据。

　　我国铁路发展的历史不过百余年，但由于铁路发展的特殊性，包括文物保护不强、铁路发展速度较快等客观原因的影响，保存下来的文化遗产数量十分有限。通过我们做的“中国铁路文物保护管理工作研究”课题，我们发现对于铁路文化遗产保护中存在不少亟待解决的问题，主要有保护意识淡漠、保护与发展的矛盾冲突、资金匮乏、专业人才严重不足、无法纳入地方文物保护部门的预算、不能及时得到专业部门指导和缺少动态保护等问题。

　　中国社会科学网：对于做好铁路文化遗产的保护、设计和“盘活”，您认为应坚持哪些原则？

　　李春冀：常言道，做任何事情都要讲原则，保护铁路遗产同样也要讲原则。在国内外文献资料中，对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原则虽有不同的表述，但基本包含以下共识性内容，即可识别、可持续、整体性、原真性、活态性、最小干预等原则。铁路及轨道交通遗产作为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保护利用时同样需要遵守这些原则。

　　可识别原则的主旨是，后世对遗产的修复部分既要与遗产本体保持和谐一致，又要与遗产本体原始面貌相区别，使人们能明显识别出是经过后世修复的痕迹，以避免后世修复部分掩盖遗产原有历史面貌的真实性；可持续原则是指遗产管理者、使用者除了要切实履行妥善保护、严格管理的职责外，还要充分利用好这类遗产资源，力求达到有效保护与合理利用的总体平衡，实现遗产保护与经济建设全面、协调、可持续的发展模式；整体保护原则即除对遗产本体的整体性保护外，还需注重遗产对周边环境、区域生态的影响，以及与生态环境的和谐共生，进而体现遗产的融合性；原真性保护原则是在对自然景观、人文景观等自然遗产和文化遗产以及双重遗产的保护时，强调保护自然景观的生物多样性和人文景观的文化多样性，其实质就是保持其历史的原真性；活态保护原则在国外又称为动态保护，其保护方法主要适用于工业遗产中机械类实物，特别是交通运输类的机车、船舶、航空器、机动车等依靠动力运转的机械设备；最小干预原则是指修复遗产特别是建筑类遗产时，应以最小干预的方式进行。它实际上是对整体保护、原真保护两项原则在具体实践中的一种规范，最大限度地保证整体保护和原真保护两项原则具有客观真实性。

　　铁路遗产凝结了先人的智慧与辛勤的汗水，只有将这些保护原则有机结合，才能更好地保存这些珍贵遗产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本网记者段丹洁 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