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类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成果及展望

2026-05-1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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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来,中国人类学从摆脱西方理论的框架进入更深层次地反思西方整体知识观,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呈现出新进展与新特征,对本土概念的发掘也进入理论体系化的阶段。在此,文章略举其中若干成果,难免挂一漏万。按照国内学科分类习惯,所论仅限于社会人类学/文化人类学,不包括体质人类学。
  国家发展理论的创新
  中国人类学长期以本土化为努力方向,前辈学者曾经提出过诸如“社区研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文化自觉”“互惠人类学”“礼仪人类学”“边疆社会工作”等极其丰富的本土理论概念和方法论,为学科发展奠定了深厚基础。这些理论体系是对转型时期中国经验的高度凝练,为社会科学的发展提供了明确的问题意识。
  自学科重建以来,首先得到接续并且近十年越发清晰的一个问题意识是,中国是否提供了一种突破西方基于自然法传统的国家理论。该提问不再重复中西文化比较,进而得出我们与西方不同的循环论证,而是“清理”我们长期在西方现代性理论遮蔽下不自知的提问预设,突出对实质问题的建设性思考。
  对“文明”概念的中国阐释便是一个示例。这一概念受到历史学、政治学和人类学的普遍关注,被认为能更准确地表述中国国家形态。21世纪初期,国内人类学关于该概念的论述集中于对西学脉络的梳理,与世界体系理论等展开对话。十年来,学术界则逐渐摆脱了为西方理论打补丁的境况,从本土思想资源中重新提炼出“文明”理论。该理论认为,中国文明的特征是一种关系主义的道德环境,包括横向拓展的社会关系,也包括纵向拓展的自然与人文关系。“文明”是人文与天道的互相映照、互相参照,人敬畏天道却不盲从,随着时代变迁不断相互调适;人承认自然的主体性,同时不失自己的主体性。该理论避开了西方人类学“本体论转向”的概念缠绕,深化了费孝通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对于社会发展和生态危机的思考,寻求的是国家平衡发展与保护之道。
  基于对“文明”的民族志比较研究,进一步提出了“时空制度”概念,用以解释中国古典文明维持多民族一体的机制,丰富了“文明”理论的层次。该概念可以追溯到《尚书·尧典》对四方、时令和“四夷”对应关系的规则。在这一规则下,维持与“四夷”的关系成为“天子”的道德要求,奠定了其统治四方的法权基础。经过漫长的历史,时空制度演变为多民族交融共生的政治文明法则。时空制度的多元一体是人类诸多古典文明的自然结构,它的现代性转变构成了更具普遍意义的国家发展理论。这一概念也突破了以单个“民族”为基础概念的现代国家理论,是对费孝通“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的延伸。
  中国传统思想与人类学理论结合的创新
  中国传统思想与人类学理论的结合呈现体系化探索。例如“地势”概念的提出,有助于揭示城市化过程中城乡冲突问题的深层思维矛盾。“地势”有地理形势和社会地位双重含义。该概念借助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关“势”的思想和“物事凑合”之说,表明中国社会直接通过物来建立类比和关联的思维特点。以产权为例,村民理解的土地产权是连带着社会关系的多重主体并存,他们利用这种观念在征地中进行博弈。“地势”可以概括村民对社会资源和自然资源的整合调度,作为公共性的表达,重塑了空间的权力,影响了法律运行。这一理论是中国人类学参与本体论转向讨论的成果,对中国古典思想进行了创新性的运用。
  无独有偶,“以中释外”的概念应运而生。该概念主张用华夏文明的原创思想释译域外世界,认为文明总是不断回溯自身、拓宽传统来容纳当下所面对的他者,因此“文明互鉴”是文明创新的方法。一些在中国语境中为人所熟知的思想,其实可以直接对当代世界的理解有所贡献。
  “汉语人类学”概念的提出,则是中国学者意识到该概念比“中国人类学”更适合概括一个非西方起源的人类学学科传统。这个传统尽管以中国的经验材料和汉语书写为主,但其视野是全球性的,价值观亦不乏普遍性。在长期与西学的对话中,这一传统实际上已经脱离了西方人类学的理论支配。
  积极拓展社会服务与社会参与的创新
  《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的《面向新时代:人类学的使命与行动》一文谈到,当下中国人类学的学科建设在社会参与和社会服务方面非常活跃,人类学的社会知名度不断提高。这恰是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必不可少的显示度指标。与早期阶段人类学家主要充当政府顾问不同,如今中国人类学广泛进入医学、影视、商业、艺术、数字化、民生经济等多个社会重要领域,成为多学科合作的桥梁甚至引导者。其突出的特点是,理论、方法和实践的高度统一,而且以实践为主体来选择理论和方法。
  例如,在医疗人类学领域呈现出将学术研究、公益讲座、展览等多种形式结合,唤起社会公众对死亡问题的思考,将有温度的、有尊严的死亡带回社会生活。临终者对在世者的抚慰、祝愿、回忆等,构成了对生者的“反向关怀”。这是一种行动中的概念,面向公众的精神启蒙。通过艺术、绘画、影视作品、城市规划等途径,中国人类学家持续反思学科旧的方法范式,更多以实践而不仅是参与观察的方式,发掘当下人们在日常生活中的精神联结。
  在文化遗产研究领域,中国人类学家积极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理论、方法和工作模式变革,使遗产面向人类未来发展,成为可持续发展的核心议题。在他们的努力下,我国的遗产保护工作成为国际合作网络中强有力的一环。中国人类学家还展现出对国际研究的积极探索,无论是对“南部理论”的梳理,还是在非洲研究、共建“一带一路”、区域国别研究等方面,都作出了实质性贡献。
  青年学者对异域社会、人工智能社会、历史人类学的探索,正在形成一批新的民族志和经验积累,未来也势必形成新的理论增长点。除此之外,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研究正在向纵深推进,出现了从本体论角度对马克思主义人类学观的比较分析。随着对全球化市场的反思、新政治经济学的重新兴起,马克思主义人类学也将越来越多地回到议题中心。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社会学院院长、教授)
【编辑:王亮 刘翔英(报纸)李秀伟(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