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心态反映的是个人与社会之间宏观层面的心理关系。当前，数智技术已深度嵌入社会运行体系，呈现出高更新性、高复杂性、高连接性与高流动性交织并存的基本特征，由此推动资源配置形式与个体发展路径发生深刻变化。置身其中的当代青年，不仅需要具备适应复杂环境的能力和策略，更需要形成清晰的主体意识、获得可依赖的情感支持。在与数智社会持续互动的过程中，当代青年围绕如何定位、如何发展、如何联结等议题，逐步形成了由能力胜任、主体建构与情感联结共同构成的心态系统，以此疏解发展压力、化解主体性危机、回应自身情感诉求，三者共同勾勒出数智时代青年社会心态的理想形态。

　　数智社会最鲜明的特征，是始终处于动态更新状态，以及与之相伴的不确定性。当前新技术、新产业、新职业不断涌现，传统知识结构和技能体系持续迭代，知识半衰期不断缩短。在应对这一现实挑战的过程中，当代青年普遍形成了韧性心态，其本质上是一种相信能力可提升、发展可持续、行动可调整的积极认知框架。

　　韧性心态表现为对能力具有可塑性的信念。面对技术迭代带来的能力焦虑，青年普遍相信通过持续的学习与实践可以实现自我进化。学习成为贯穿整个生命周期的生存方式，青年会主动根据自身需求进行跨界学习，他们或通过在线课程的学习方式夯实个人能力，或以“斜杠青年”的实践方式积累社会经验，尝试构建应对数智社会所需的复合型知识结构。

　　韧性心态同时体现为发展观念的长期主义转向。在算法推荐催生的即时满足泛滥的语境下，具备韧性心态的青年更倾向于选择延迟满足。他们更加关注自身的成长潜力和能力的可迁移性，在面对短期职业波动时，能够将阶段性困难解读为成长的必要环节，将技术变革视为新的发展机遇窗口。

　　韧性心态还体现为面对不确定性的理性行动策略。青年不再试图消除不确定性，而是通过多方案、动态调整等策略主动适应不确定性。他们在设定职业规划、继续深造、生活安排等方面的目标时更具务实性，既关注个人对生活的实际感受，也重视个人条件与社会环境的匹配度，强调发展路径适配自身的可行性与可持续性。面对信息过载、选择多元的外部环境，青年的决策方式更趋理性，他们注重风险评估、成本收益分析，试图在不确定性中实现“有控制感的前进”。

　　韧性心态解决了青年向上发展的动力不足问题，它源于青年的“胜任需要”，即他们希望自身能够不断提升能力、有效应对环境挑战并获得掌控感。当青年通过学习新技能、驾驭新工具、适应新岗位而获得“我能够做到”的体验时，其内在动机便被不断激活。

　　数智社会的另一深刻变化，是社会连接方式的改变。社交媒体、算法推荐、数字孪生等技术，将青年置于前所未有的强连接环境中。在持续被算法“投喂”的环境中，如何避免成为数据的附庸，如何保持独立的自我、明确自我成长的方向，以此形成内在秩序并维护主体的稳定性，成为青年面临的新课题。在这一背景下，越来越多的青年开始形成自主心态。自主心态是青年在高度连接的社会环境中，通过自我认知、边界建设、需求锚定和自主选择，在多元环境中保持内在一致性和行动主体性的心智模式。

　　自主心态表现为主体性的回归。这种心态是对技术异化的一种自觉抵抗。面对算法构建的“信息茧房”和网络上多元价值观的激烈碰撞，青年开始反思“我真正想要什么”“什么才值得我投入”“我认可什么价值”。他们从自身兴趣出发，在持续探索中努力形成稳定而清晰的自我认知。通过主动筛选信息、断舍离无效社交、回归线下真实体验等方式，青年希望夺回对注意力和生活节奏的掌控权，在数字洪流中重建内在秩序。

　　自主心态同时表现为边界意识的觉醒。他们着眼于审视人机关系，明确技术工具的边界，区分工具与主体、连接与依附，避免被过度连接所裹挟、被技术逻辑所主导，拒绝让算法定义自己的审美、观点乃至生活方式。这种边界感意味着青年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流量的裹挟，在虚实交织的世界中锚定自我边界。

　　自主心态还表现为在虚拟身份的多元扮演中保持自我的连续性。数字平台、虚拟现实为青年群体提供了碎片化表达“真实自我”、自由表达个性的空间，他们利用数字平台创造并体验着不同于现实身份的“第二自我”，主动弥合虚实身份的差异，推动二者趋于统一，以此维系自我的统一性和连续性。

　　自主心态解决了青年成长与行动的内在方向问题，为韧性心态提供了价值指引。它源于青年的自主性需要，即希望自身行为出于真实意愿，而非外部强制，感到“我是行动的发起者，而非被外界推着走的被动客体”，标志着青年在技术环境中坚持“以人为本”的主体立场。

　　数智社会的又一深刻变化，是情感体验方式发生了改变。平台化交往虽提升了互动效率，却也使关系更趋碎片化、浅表化。青年一方面拥有前所未有的社交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更容易体验到情绪漂浮、关系疏离与精神孤独。为应对这一现实需求，青年普遍形成了联结心态。联结心态是一种以关系建构与情感支持为核心的心理取向，通过建立有温度的人际联结，青年获得了情绪稳定感、社会支持感和生活意义感。

　　联结心态首先表现为对真实关系的珍视。面对线上社交的泛化与浅层互动的增多，青年越来越意识到线下陪伴、深度交流与稳定关系网络的重要性。他们主动区分“热闹的连接”与“有效的联结”，从追求社交数量转向追求关系质量。这种对深度关系的渴求，催生了“围炉夜话”等线下社交新风尚。这种回归本真的社交实践是青年用真实的陪伴对抗虚拟的疏离，主动构建能够安放身心、提供情感支撑的关系网络。

　　联结心态还表现为情绪互助意识的增强。网络空间中大量关于情绪表达、心理疗愈、互助支持的内容受到欢迎，说明青年正在形成更加开放、理性的情绪观念。他们主动将压力与脆弱转化为可公开探讨的议题，以开放平和的心态交流情绪管理方法、探讨心理健康议题、倾诉生活困惑。在群体互动中，个体的孤独感被集体的共鸣所消融，焦虑与压力在互助的氛围中被化解。

　　联结心态更深层地表现为共同体意识的回归。当代的青年以志愿服务、兴趣组织、线上社群、公益参与、文化传播等实践为纽带，主动探索并构建基于价值认同与情感共鸣的新型共同体。面对重大公共事件与社会议题，数智技术成为他们凝聚共识的有力工具，他们借助技术快速搭建互助网络，在协作中践行责任意识，在互助中深化共同体精神，让共同体意识在实践中不断扎根、生长。

　　联结心态意味着青年并非封闭的原子化个体，而是在人际互动中实现情绪调节、获得意义确认的关系性存在。它源于青年的“关系需要”，即希望与他人建立稳定、相互认可和彼此支持的联结的心理诉求。青年用自己实践表明，再先进的技术也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真实的信任、认可与关怀。

　　透过上述三种心态，我们看到当代青年是在时代转型中不断自我革新、主动建构、积极担当的一代。这种积极进取、自主独立、富有责任感的精神气质为时代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青春动能，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宝贵的心理资源。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数智社会心态研究”（24ASH00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