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不但是生产的目的，而且本身对拉动经济增长具有重要意义。要把中国建设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不能不重视消费的作用。但是，如何扩大居民消费、促进消费在拉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

　　这可以从两个部门的关系讲起。美国麦吉尔大学杜特（Dutta）等人提出了“两类产出部门”的观点，即面包部门和马戏部门。“面包部门”是指提供基本营养或基本生存资料的部门，马戏部门则是提供体验价值或提供享乐的部门。以饮食生产部门为例，土豆、玉米、大米的生产属于面包部门，而葡萄酒、牛肉、糖果的生产则属于马戏部门，为了生产这些供人享乐的产品，人们不惜挤占生存所需资源，如粮食、土地等。但马戏部门的主要内容不在于享乐性饮食，而在于其他非生存性产品，如娱乐、文化、旅游等体验性产品以及技术性产品。

　　在此基础上，杜特等学者认为，面包部门的技术变革会导致人口的增加，但随后生活水平会下降，因为人口增加会导致人均粮食减少。只有同时在面包部门和马戏部门进行技术变革，才能促进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和社会的现代化。发源于英国的工业革命就是如此，在工业革命中，虽然面包部门的技术进步有目共睹，但马戏部门的技术进步更大。为什么马戏部门的技术进步如此重要？这就涉及消费的边际增长容量问题。

　　现代化不但要求生产技术的现代化，而且要求消费者不断突破传统的消费习惯所决定的消费容量的约束，否则，生产出来的东西就会过剩，扩大再生产就难以实现。要实现消费容量不断增长，不但要完善社会保障体系，降低收入分配上的社会不平等，提高居民应对不确定风险的能力，而且要在文化上提供不断突破消费容量的动力。

　　在人类文明的早期，人的消费容量主要由生理需求决定，且这种需求往往不易满足或难以充分满足。非生理性需求虽然存在但在消费中占比很小。但人的生理性需求的满足水平是有天花板的，我们的胃就那么大，一顿饭能吃的东西是有限的。经济学教科书中常常以饼为例来说明边际效用递减，先吃的饼带来的效用大于后吃的饼；到吃饱之后，后续的饼效用就为零或负了。这个例子说明的就是生理性因素对消费容量的约束。

　　在短缺经济时代，消费容量不构成问题，当时的主要问题是人的基本需要。而在过剩经济时代，消费容量如何扩大，就是经济增长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现代经济是如何突破由生理需求和传统习惯所支配的有限消费容量约束的呢？按照英国约克大学坎贝尔（Campbell）的观点，传统消费容量的突破在于浪漫主义文化导致的新型消费伦理的形成。这种新型消费伦理让人的消费摆脱了传统的消费容量固定化状态，使人的消费容量处于不断扩大的状态。而促成消费容量扩大的主要因素，不是生理性需求，而是非生理性需求。以饮食这一基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消费为例。仅仅从生理性需求角度看，人的饮食消费容量受到胃的容量约束。要扩大消费容量，人们不再仅仅关注“吃多少”，而更关注“吃什么”和“如何吃”。如果说“吃多少”难以突破生理性消费容量的约束，那么，“吃什么”（如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和“如何吃”（如餐具的精致化、就餐时搭配艺术表演）所受生理约束就较小。

　　从更一般的角度看，生产活动必须具有想象力。如果生产者只是一味地满足人们现有的习惯性和固定化需求，那么，他们就可能只在生产“多少”的问题上下功夫，而不会在生产更好的替代性产品上或创新让人们超越现有生活方式上进行努力。尽管人们是基于习惯来消费，但生产者需要对更好的消费品和更好的生活有所想象，并基于这种想象推动创新。这两种创新，就是马戏部门的技术创新。而每一次这样的马戏部门的创新，都会带来经济的增长和社会的进步。而更好的产品和更好的生活，其实涉及人们对未来更美好生活的想象力。浪漫主义文化就为人们提供了这样的想象力。越是在思想自由的地方，就越具有这样的想象力。可以说，马戏部门的技术进步与文化密切相关。

　　从更大尺度的历史看，现代消费是现代市场经济的内在组成部分。而现代消费的一个核心特征，就在于突破传统的消费容量的约束。这种突破来自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想象。正是基于对美好生活或更好生活的想象，才会有马戏部门技术的进步，才会有现代各种层出不穷的技术创新和产品创新。为此，我们应当更加重视有助于美好生活想象力形成的文化环境建设。

　　（作者系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