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国别学既是大国之学也是冷门绝学

2026-02-0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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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区域国别学兼具鲜明的战略属性与深厚的冷门绝学特质,是“通”与“专”、“博”与“深”、“天下”与“地方”、“热门”与“冷门”的辩证统一。它既是服务国家的大国之学,需胸怀全局、志存高远;亦是深耕具体国别的冷门绝学,要潜心笃行、久久为功。特别是关于非洲、拉美等全球南方国家和区域的研究,更是冷门中的冷门。唯有将宏观战略视野与微观精深研究有机融合,既要有胸怀天下的精神追求,又要有深耕一国的学术定力,方能成就真正的区域国别研究。
  大国之学:胸怀天下与个人担当
  区域国别学作为一级交叉学科,其核心使命是服务国家战略需求,是“经国济世之学”。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对象“高大上”,服务对象也“高大上”。区域国别学以世界各国、关键区域及全球治理体系为研究核心,视野贯穿地缘政治格局演变、国际秩序重构、文明交流互鉴等宏大议题。无论是一国一地之政治经济文化人物风情,还是大国博弈的战略态势、区域一体化进程的推进路径,全球南方崛起对世界格局的重塑,抑或是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安全等全球性挑战的应对策略,均是研究的核心范畴。这些议题直接关乎世界发展走向,是国际社会关注的“顶层问题”,天然具备“高大上”的宏观属性。区域国别学成果可以直接服务国家对外决策体系,包括政府外交部门、国家发展规划机构、国家安全智库等,为国家制定对外政策、开展国际合作、维护国家利益提供关键的智力支持。
  因此,“大国之学”要求研究者跳出小我格局,胸怀“国之大者”,具备服务国家、人民与时代的战略意识、志向与定力,还要具备这样的能力。当国家需要的时候,能在研究对象国发挥作用。战略家的素养是从事这门学问的核心底色。研究者需拥有开阔的世界眼光与强烈的全球意识,具备战略运筹能力与坚定的战略定力,站在国家和时代的高度观察世界、分析问题。这种素养并非与生俱来,很多人终其一生也很难达到,但应成为每一位区域国别研究者的追求方向——摒弃蝇头小利的计较,超越个人得失的局限,秉持中国古代知识分子“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家国情怀,践行“心怀天下、不为稻粱谋”的治学初心。
  冷门绝学:坐冷板凳与脚踏实地
  区域国别学的“冷”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一是一些国家距离遥远,我们与之联系不多、来往很少。二是对每一个国家的研究要很深入全面,其中绝大多数国家,以及这些国家某一方面的知识,对于其他大多数研究者来说都很“冷门”。三是一些重要国家虽然联系很多,研究者众,但真正全面理解这个国家并不容易。比如我们和美国经贸关系密切,人员往来密集,研究者也很多,但对于美国的整体把握仍有很多缺失,“盲人摸象”的情况依然存在,对中美关系、美国的行为仍有很多误判。区域国别学的研究并非浮于表面的“概况介绍”,而是对特定国家或区域进行全方位、深层次的立体解构。它要求穿透历史与现实的迷雾,厘清研究对象的天文地理、历史文化、政治制度、经济结构、对外关系、民族性格、社会生态、宗教信仰等领域,才能对一国一地有基本的、整体的把握,成为研究这一国一地重大问题的基础。正如研究“埃塞学”需追溯阿克苏姆王国的历史脉络,厘清科普特教会的传承渊源;探究南部非洲需梳理班图民族千年迁徙的融合历程,解读非洲尼格罗苏丹人或班图人的不同族群文化特质,甚至要深入了解诸如土著字节文字、各原始部落面具的文化内涵等等——这些看似“冷门”的研究,正是理解一个国家或区域的关键钥匙。
  这就要求研究者既能坐得了冷板凳,数十年如一日,精读研究对象国家文献,建立对象国家的资料库,全面掌握研究对象的天文地理、历史文化、政治经济等各类知识;又要到对象国家长期生活、工作、学习,在当地建立人脉关系,做到“找得到人、摸得到路、说得上话、办得成事、交得到友、留得下名”。只有将书面的知识和落地的知识相融合,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区域国别研究者。这种研究无法急功近利,往往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持续投入,方能形成系统认知,其“绝学”特质正体现于这份日积月累的坚守之中。笔者1990年去尼日利亚留学,那个时候中国学者知道尼日利亚在哪的都不多,但笔者坚持40年研究非洲、行走非洲,坚守初心,才有了今天对非洲几十个国家的粗浅认知;也才有了非洲人对笔者带领团队的初步认可。
  实践统一:区域国别学者的任务
  中国古代将知识体系分为“大学”和“小学”,其关系可以用来理解区域国别学既是“大国之学”也是“冷门绝学”。
  “大学”最早见于《礼记・大学》篇,其开篇提出的“三纲领”(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与“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构成了“大学”的核心框架。从典籍范畴来看,“大学”以儒家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为核心内容,后世又延伸至“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些典籍承载的是关于天道、人道、治国之道的宏观哲理与伦理规范。“大学”的核心要义是“大人之学”,即培养具备理想人格与治国理政能力的“君子之学”,其目标是“修己以人”“内圣外王”,兼具道德修养与经世致用的双重属性。
  “小学”在传统学术中是基础之学,其核心是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后来延伸至版本学、目录学、校勘学等,成为传统文献学的核心组成部分,是解读儒家经典、探究义理的工具性学科,相当于传统学术的“基本功”“童子功”。
  中国古代知识分子讲究“大学”与“小学”的统一,没有“小学”的基础支撑,“大学”的义理探讨容易流于空疏,成为空中楼阁;没有“大学”的价值引领,“小学”的考据研究容易陷入琐碎,失去经世致用的意义。因此,“大学”相当于“大国之学”,“小学”相当于“冷门绝学”,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区域国别学既要传承中国古代“大学”治国理政的宏大格局,呼应人类命运共同体等时代命题;又要延续“小学”严谨务实的治学传统,筑牢知识体系的根基。它要求研究者成为既具备跨学科的综合视野与战略思维,又拥有某一领域的精深造诣与实证能力,实现从“描述性研究”向“解释性研究”的升级,从“碎片化认知”向“系统性把握”的跨越。区域国别学的真正价值,在于“大国之学”与“冷门绝学”的双向赋能、有机统一。若无宏观战略视野,仅沉迷于细节考据,研究便会失去方向,沦为无的放矢的琐碎探讨;若无扎实的微观研究根基,所谓“战略”便会沦为空谈,如同缺乏支撑的空中楼阁。
  区域国别研究者既要做“大国之学”,也要做“冷门绝学”,一“大”一“小”、一“热”一“冷”,统一于学者的区域国别研究实践。这是区域国别学者与其他学科学者的显著差别。一些传统学科可能坐在书斋里梳理文献、到一些地区做田野调查即可。而区域国别学者既要具备传统学科学者的“基本功”,还要具备到研究对象国“创业”的能力——国际传播的能力、建立人脉的能力、组织办事的能力等等。区域国别学的成果,既体现在学术著作、论文、研究报告里,更体现在为国家、为跨国经营企业办成的每一件事中,体现在学者在研究对象国的影响力中。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非洲区域国别学学部主任、非洲研究院(非洲区域国别学院)院长)
【编辑:王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