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析论

2023-06-06 来源:《德国研究》202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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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欧盟通过《后科托努协定》框定了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方向和领域。后科托努时代的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具有以下特点:第一,在合作伙伴关系中突出政治性;第二,强化印太语境下的合作伙伴关系;第三,在合作伙伴关系中更为突出气候治理、海洋治理;第四,在合作伙伴关系中强化公共卫生治理。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发展离不开一些动力因素的驱动。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世纪疫情交织的背景下,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局限性也很明显,且这些局限性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欧盟一些战略目标的实现。对中国而言,了解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有助于开展同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关键词: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后科托努时代

  作者简介:梁甲瑞,聊城大学 太平洋岛国研究中心 研究员 学术研究主任 海洋治理研究所 所长 中国—太平洋岛国应对气候变化合作中心决策咨询部 部长 聊城 252000

 

    一、问题的缘起

  发展中国家中的太平洋岛国是欧盟日益重视的经贸合作对象。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在《洛美协定》(Lomé Convention)框架下确立了合作伙伴关系。二战后,尽管欧洲整体的影响力在下降,但在欧共体成立后,几十年来它不仅自身不断发展与壮大,而且逐步拓宽对外经贸合作的范围,在世界范围内制定同发展中国家开展政治、经贸合作的发展政策,在更广的范围内同发展中国家开展经贸合作。 1975年2月,欧盟同包括斐济、萨摩亚、汤加在内的一大批独立的非洲、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以下简称“非加太地区”)国家签订了《洛美协定》。《洛美协定》的签订不仅意味着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合作的开始,而且将太平洋岛国纳入欧盟对外关系的框架,使欧盟成为更广泛南北关系领域中的重要参与者。 在接下来的5年里,独立后的巴布亚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图瓦卢、基里巴斯和瓦努阿图纷纷加入《洛美协定》。 至此,总共8个太平洋岛国在《洛美协定》框架下同欧盟确立了合作伙伴关系。在洛美阶段, 关于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的研究刚刚起步,处于初始阶段。双方关系从根本上说是经贸合作伙伴关系,并且欧盟处于主导地位,太平洋岛国处于被动的地位。同时,欧盟对非加太地区的国家采用的是无差别对待方式,并没有考虑每个地区的实际情况。之后,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不断变化和调整。

  在《洛美协定》到期后,2000年6月,欧盟同非加太地区国家签订了《科托努协定》(Cotonou Agreement),于2002年正式生效,为期20年。作为一个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合作框架,《科托努协定》概述了非加太地区国家同欧盟之间的关系,是最全面的南北合作框架之一。它旨在减少和最终消除贫困,促进可持续发展及非加太地区国家逐步融入世界经济,推动区域内和平与安全并创造稳定和民主的政治环境。 除了上述8个太平洋岛国,之后又有6个太平洋岛国加入了《科托努协定》,分别是帕劳、密克罗尼西亚、马绍尔群岛、瑙鲁、库克群岛和纽埃,至此共有14个太平洋岛国成为《科托努协定》的成员国,外加1个观察员国——东帝汶。基于《科托努协定》,欧盟通过欧洲发展基金以赠款的形式向太平洋岛国提供了大量财政援助。 《科托努协定》的签订是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关系的历史性转折点,标志着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进入新时期。《科托努协定》的一个重要目标是在拓宽欧盟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领域。 2012年,欧盟通过了名为《建立新的欧盟—太平洋发展伙伴关系》的官方文件。该文件界定了欧盟与太平洋岛国交往的原则,重点关注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的发展,提出了一套更为有效的欧盟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行动指南。 从中不难发现,欧盟在《科托努协定》框架下开始倾向于将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从经贸领域扩展到政治、气候治理以及海洋治理等其他领域,体现出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合作综合性、全面性的一面。

  《科托努协定》原定于2020年2月到期,为签订新协定,欧盟同非加太地区国家自2015年开始准备工作,并于2018年9月开始谈判。由于太平洋岛国在非加太集团中的地位日益提升,因此欧盟对于新协定的谈判不可能绕开太平洋岛国。受多重因素的影响,谈判进展缓慢。欧盟同非加太国家在2020年12月初就新协定达成基本共识,确定将《科托努协定》有效期延长至2021年11月30日,为新协定的推出提供充足的时间。 2021年4月15日,《欧盟与非加太地区国家伙伴关系协定》(简称《后科托努协定》)的签订不仅意味着双方围绕该协定谈判的结束,而且标志着双方进入了后科托努阶段 ,并确定了今后20年政治和经济合作框架。全球伙伴关系事务专员兼欧盟首席谈判代表尤塔?乌尔皮莱宁(Jutta Urpilainen)表示:“与最大的伙伴国集团建立的这种新的全面伙伴关系,是一项重大的政治成就,是双方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更重要的是,《后科托努协定》提出了构建区别于洛美阶段和科托努阶段的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倡议。

  在当下的学术研究中,围绕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关系的研究并不是很多。在国内研究中,杨逢珉以《洛美协定》为着眼点研究南北关系,并进一步研究随着国际经济环境的变化,欧盟在发展中国家展开经贸合作可能的走向。其中,作者在探讨《洛美协定》的效果时以斐济为例,分析《洛美协定》对斐济经济结构的影响。 叶圣萱系统分析了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外交战略,认为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外交战略大体分为三个阶段:1975—1989年是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接触开创期,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分别是深化拓展期和全面介入期。 廖诗评在探讨《科托努协定》时,简要介绍了太平洋岛国同欧盟在历史上的殖民关系。 梁甲瑞在探讨欧盟对南太平洋地区海洋治理路径时,论及在《科托努协定》框架下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重点领域和援助金额。 作者偏重于介绍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但缺乏对双方关系的系统分析。梁甲瑞还探讨了欧盟主要成员国——德国对太平洋岛国的外交战略以及背后的战略考量,认为与太平洋岛国的历史联系是德国的先天优势,能够确保其在南太平洋地区拥有后发冲力, 但作者缺乏欧盟层面上的系统探讨。

  在国外研究中,乔安娜?西基艾拉(Joanna Siekiera)探讨了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在法律框架内合作的可能性。 恩里克塔?塞拉诺?卡瓦列罗(Enriqueta Serrano Caballero)详细描述了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围绕《后科托努协定》的谈判历程以及取得的进展。

  虽然欧盟同太平洋岛国有着悠久的交往历史,但综合既有研究,相对于欧盟同非洲关系,国内外学术界对于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关系的研究相对较少。同时,国内外学术界还缺乏关于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关系的研究。既有相关研究仅对双方关系做了一些前瞻性的判断。比如,梁甲瑞认为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对非洲地区、加勒比地区及太平洋地区极有可能采取不同的区域战略。 叶圣萱展望了欧盟介入南太平洋的前景,认为双方在后科托努时代将共同开展深度合作,携手为全球治理和区域治理做出新的贡献。 但这些研究仍停留在《后科托努协定》之前的阶段,所做的推测并不一定同该协定的内容相吻合。

  基于此,本文立足于现有的研究成果,结合欧盟及太平洋岛国最新的资料,对后科托努时代双方合作伙伴关系的特点、驱动力及局限性进行重点探讨。后科托努时代,欧盟与太平洋岛国都调整了自身的发展战略。欧盟提出了完整的印太战略,而太平洋岛国则提出了《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因此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将如何演变,是本文欲重点解决的问题。

  二、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特点

  欧盟在《后科托努协定》框架下,框定了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方向和领域。应当指出的是,《后科托努协定》采取了分区域的原则,制定了面向非洲地区、加勒比地区和太平洋地区的三个议定书,并针对每个区域的需要进行了调整。这三个区域可以自主运作,也可以相互协商。此举体现了新协定强大的区域纬度。此外,欧盟在2021年9月16日出台的《欧盟在印太地区的合作战略》也涉及太平洋岛国。而太平洋岛国则在2021年推出了《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太平洋岛国论坛海洋声明》等文件。基于这些政策框架,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具有以下特点。

  (一)在合作伙伴关系中突出政治性

  以往欧盟—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伙伴关系主要聚焦在经贸领域,政治属性并不突出。无论是《洛美协定》还是《科托努协定》,它们在性质上都属于贸易和经济协定,体现了经济伙伴关系的原则和实质,旨在以经贸合作推动政治领域的相互信任关系。后科托努时代,欧盟欲在合作伙伴关系中突出政治性。早在2019年2月,太平洋非加太地区国家同欧盟就《后科托努协定》谈判举行高级别对话。此次对话是自2018年9月《后科托努协定》谈判启动以来双方首次高级别接触。这充分体现了欧盟对于太平洋岛国的重视。从某种程度上看,此次对话为双方在后科托努时代的合作提前确定了基调,即基于当前太平洋岛国的优先事项,在相互尊重与合作的基础上确定长久的伙伴关系。

  《后科托努协定》的首要目标是强化欧盟同非加太地区国家之间的政治伙伴关系,在共同价值观的基础上实现互利共赢。进一步说,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的重点是突出政治性。“欧盟与太平洋岛国是在定期对话和促进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强化双方的政治伙伴关系。” 建立新型合作伙伴关系是新协定中的太平洋区域议定书的优先事项。欧盟和太平洋岛国同意强化双边关系,加强合作,承担相应的责任和义务。新型合作伙伴关系应本着相互尊重、相互问责、平等和共享所有权的原则加以推进。 欧盟所提及的新型合作伙伴关系是对传统伙伴关系的超越,是上升到政治层面的一种关系。

  对太平洋岛国来说,确立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符合太平洋区域主义。《太平洋区域主义框架》(The Framework for Pacific Regionalism)确定的该区域的价值观之一是,“我们努力在相互问责和尊重的基础上,在我们所在的区域和其他地区建立有效、开放和真诚的合作伙伴关系”。 同欧盟构建高层次、更紧密的合作伙伴关系有助于太平洋岛国克服自身脆弱性,聚焦其优先事项。从这个角度看,同欧盟构建新型伙伴关系符合太平洋岛国的利益和期望。2021年11月29日,基于《后科托努协定》,欧盟同萨摩亚举行了首次实质性的政治对话。这次对话践行了欧盟与太平洋岛国构建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承诺。

  (二)强化合作伙伴关系的印太语境

  欧盟早在2018年的《欧亚连通战略》中就表达了对印太地区的强烈兴趣。“欧盟通过‘连通’战略强化同印太地区的经济联系和安全防务合作,发挥其在印太地区规则制定、非传统安全治理等方面的作用,意在逐鹿印太、有所作为。” 《欧盟在印太地区的合作战略》的出台标志着欧盟制定了完整的印太战略框架。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框定了同太平洋岛国合作的印太语境。欧盟首先在地理上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印太战略覆盖的范围。“印太地区是一个从非洲东海岸到太平洋岛国的广大区域。它对欧洲越来越具有战略意义。该地区日益增长的经济、人口和政治实力,使其成为塑造国际秩序和应对全球挑战的关键角色。欧盟打算增强同该地区的接触,以建立伙伴关系。” 太平洋岛国的海洋面积约为3000万平方公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海洋大陆”,覆盖了大约15%的地球面积。因此,欧盟的印太战略不可能忽略这一广袤区域。欧盟在印太战略框架内将太平洋岛国明确定位为需要强化的合作伙伴关系,并将合作范围扩大到所有太平洋岛国,不局限在非加太地区框架下的太平洋岛国。同时,欧盟在对太平洋岛国进行定位时着重突出政治利益和战略利益。“欧盟与太平洋地区建立了长期的伙伴关系,并寻求通过《后科托努协定》来强化这种伙伴关系,为在太平洋岛国的政治参与和战略参与奠定基础。具体来说,欧盟欲同所有太平洋岛国保持密切关系和政治对话,并与太平洋岛国论坛、太平洋共同体和太平洋区域组织理事会其他成员保持合作。”

  除了欧盟以外,作为欧盟的主要成员国,法国与德国不仅出台了印太战略,而且强化了在印太战略框架下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

  在欧盟成员国中,法国最先制定了印太战略框架。2018年5月3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在悉尼花园岛军事基地发表讲话时,首次将法国描述为“印太强国”,并公布了法国在该地区的战略纲要。2019年5月,《印太地区的法国与安全》文件的制定意味着法国拥有了完整的印太战略框架。法国框定的印太地理范围从吉布提延伸到法属波利尼西亚,太平洋岛国理所当然被纳入这一范围。2021年1月,法国出台了《法国的印太战略》,进一步完善了其印太战略框架。《法国的印太战略》强调,法国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伙伴应强化在共同应对地区挑战方面的合作。法属波利尼西亚和新喀里多尼亚成为太平洋岛国论坛成员国,而瓦利斯与富图纳则成为准成员国。 法国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印太战略框架有两个战略考量。一是维护其海外领地的政治安全和海洋安全。法国不仅在太平洋岛国有着很长的殖民历史,而且是欧盟国家中在该地区拥有最多海外领地的国家。法属波利尼西亚、新喀里多尼亚、瓦利斯与富图纳是其在太平洋岛国的三个海外领地。长期以来,新喀里多尼亚土著卡纳克人一直强烈要求摆脱法国的统治,实现独立,他们与得到法国政府支持的欧洲人后裔对立严重,甚至曾爆发过武装冲突。 时至今日,新喀里多尼亚问题仍困扰着法国。法国的三个海外领地虽然海洋面积广阔,但都面临着包括非法捕捞、海洋污染在内的海洋问题。对此,法国非常重视维护其海外领地的稳定、保护它们的海洋环境。法国海外领地所包含的区域是全球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家园,这赋予了法国特殊的保护责任。 二是重振法国的全球大国地位。长期以来,追求和保持大国地位是法国对外战略的重要目标。法国的历史传统造就了其独特的大国情怀与民族自豪感,也使其更加热衷于追求大国认同。 在印太语境下,法国迎来了重振全球大国地位的难得机遇。在北约国防学院的研究员大卫?斯科特(David Scott)看来,法国锚定(anchoring)印太地区,体现了其“欧洲大国”和“全球大国”的双重身份定位。 作为印太地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太平洋岛国同法国的战略利益密切相关。因此,法国把太平洋岛国纳入印太战略框架有助于其实现重振全球大国的目标。

  作为太平洋岛国历史上的传统殖民国家,德国在一战后虽然退出了太平洋岛国,但在该地区仍有重要影响力。 德国于2020年9月发布了名为《印太地区政策指南》的官方文件,目的是强化其在印太地区的影响力。至此,德国成为继法国之后,第二个拥有印太战略政策的欧洲国家。德国也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印太框架,所采取的举措是派遣高级别代表参加太平洋岛国论坛峰会,作为太平洋岛国论坛的对话伙伴,推动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项目,并帮助太平洋岛国减缓气候变化的影响。 究其原因,德国有多重战略考量,但较为重要的一个战略考量是争取联合国“入常”。冷战后,德国把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作为最重要的外交目标之一,并在1992年正式表明角逐常任理事国的立场。 德国在《联合国安理会中的德国》官方文件中明确表示,“德国希望成为安理会的欧洲代言人”。 当前,联合国仍然是德国外交政策的重要支柱。这体现在德国对联合国价值观的长期承诺以及对该组织工作的实质性贡献中。在加入联合国后的49年中,德国对联合国的多方面承诺不断增加。许多联合国机构都将办公地点设在德国。联合国2022年的预算总额近32.5亿美元,其中德国贡献了6.11%,即约1.98亿美元,成为常规预算的第四大财政贡献者。 太平洋岛国虽然国家实力弱小,却是许多国际组织的成员国,拥有不可忽略的话语权。尤其是12个太平洋岛国(库克群岛和纽埃除外)在联合国占据着合法席位。由于联合国实行“一国一票”的原则,因此12个太平洋岛国意味着12个投票权。 对致力于 “入常”的德国来说,这些投票权具有巨大的吸引力,有助于提升德国在联合国的影响力。

  (三)在合作伙伴关系中更加突出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

  早在《后科托努协定》签订之前,太平洋岛国就呼吁欧盟应在未来的合作伙伴关系中突出太平洋岛国的优先事项——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虽然《后科托努协定》突出了欧盟对太平洋岛国关注的诸多优先事项,但这两个领域是太平洋岛国最为紧迫的事项。而《后科托努协定》明确了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的具体内容。

  就气候治理而言,《后科托努协定》规定:1.为适应和缓解气候变化的影响,各方同意采取气候治理行动,并将重点放在最脆弱的国家,包括小岛屿发展中国家、低地沿海国家、最不发达国家和内陆发展中国家;2.各方同意实施和跟踪其“国家自主贡献”(Nationally Determined Contributions)的进展情况,并努力制定和交流到本世纪中叶及长期的温室气体低排放发展战略,同时根据不同的国情,考虑它们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和各自的能力;3.各方认识到需要进一步将国家行动计划和其他适应气候变化影响的战略纳入国家战略,以实现具有气候适应能力的可持续发展。就海洋治理而言,《后科托努协定》规定:1.各方认识到不断增加的人类活动对海洋的累积影响,并承认海洋是人类的共同财产,对海洋的养护、保护和治理是一项共同责任;2.各方应加强海洋治理,有效应对在海洋问题上日益增加的压力;3.各方应促进对濒危物种的保护和对海洋污染的治理,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的影响,如海洋酸化;4.各方应促进蓝色经济的可持续发展,以确保海洋对粮食安全、改善生计及创造就业机会的贡献;5.各方应支持实施蓝色经济增长政策和战略。

  在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对太平洋岛国气候治理的重视有增无减。《欧盟在印太地区的合作战略》将对气候变化的重视提升到新高度。“印太地区长期受到自然灾害和人为灾害的影响,气候变化不仅加剧了这些负面影响,而且是一个‘威胁放大器’(threat multiplier),使局势复杂化,从而增加了人道主义需求……欧盟将在2022年利用其在‘灾害迁徙平台’(Platform on Disaster Displacement)主席国的地位,努力保护印太地区因气候变化而流离失所的人。” 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在后科托努时代迅速展开了在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2021年7月,欧盟向太平洋岛国提供900万欧元的气候治理资金援助,期限是从2021年至2025年,以改善农业和减灾领域的气候服务。基里巴斯和萨摩亚将是试点国家,瑙鲁和汤加也将开展一些相关活动。这充分体现了欧盟致力于帮助太平洋岛国提升应对气候变化负面影响的决心。

  海洋治理也是欧盟与太平洋岛国未来重点构建的优先合作领域。从根本上看,一直以来,欧盟在太平洋岛国海洋治理中扮演着主动介入者的角色,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在此基础上,欧盟未来将更加积极地参与太平洋岛国海洋治理。《后科托努协定》框定了双方海洋治理的具体领域,包括确保海洋健康及保护国家管辖区以外的生物多样性。应当提及的是,对于海洋治理,欧盟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将涉及海洋垃圾处理、深海采矿、海洋治理对话、《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利用、土著民和社区海洋知识的应用、现代知识同土著民海洋知识的结合、海洋污染治理、海洋治理原则,以及执行国际和区域海洋规范。 不难看出,欧盟同太平洋岛国未来的海洋治理合作框架在广度和深度上都超过了以往。这足以体现双方在海洋治理领域合作的力度与决心。同时,欧盟在《后科托努协定》中也表示它将充分遵守国际法,积极采取行动,强化在印太地区的海洋治理。

  (四)在合作伙伴关系中强化公共卫生治理

  《欧盟在印太地区的合作战略》强调,“新冠疫情暴露出全球公共卫生治理体系、流行病应对机制以及病毒性疾病研究的弱点。欧盟将继续同印太地区所有合作伙伴一道,应对新冠疫情和未来的全球公共卫生危机”。 由于地理因素,太平洋岛国远离国际社会的热点区域,经济脆弱,卫生条件较差。毫无疑问,新冠疫情对该地区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第51届太平洋岛国论坛峰会认为新冠疫情给所有太平洋岛国政府带来了重大挑战,严重影响了该地区各国的发展进程,并且直接威胁太平洋岛国人民生计和福祉。 对此,欧盟趋向于重视太平洋岛国的公共卫生治理,并帮助它们有效应对新冠疫情。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已经在区域层面和国家层面上注重强化在太平洋岛国的公共卫生治理。

  在区域层面上,欧盟注重强化同包括太平洋岛国论坛、太平洋共同体在内的南太平洋地区组织的公共卫生合作。2020年11月,欧盟与太平洋岛国论坛签署了一项新的融资协议,通过“太平洋地区应对新冠疫情的卫生援助”项目,将2200万欧元用于帮助太平洋岛国应对新冠疫情。该项目能帮助太平洋岛国更好地诊断和治疗新冠疫情病例。这些资金还有助于减轻新冠疫情对太平洋岛国经济和社会的影响,并保障该地区的就业机会。 2021年1月25日,欧盟、太平洋共同体、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签署了加强现有伙伴关系的协议,以支持太平洋岛国应对新冠疫情。根据这份协议,欧盟将提供2000多万欧元,帮助太平洋岛国减轻新冠疫情的影响。

  在国家层面上,欧盟主要通过“团队欧洲”(Team Europe)向太平洋岛国提供援助。自新冠疫情暴发以来,欧盟、欧盟成员国和欧洲金融机构以具体的方式兑现其承诺,合计拨款477亿欧元,用于支持伙伴国家应对这一流行病。就援助资金而言,“团队欧洲”向非加太地区提供了7.43亿欧元。在整个非加太地区之中,“团队欧洲”对主要的太平洋岛国提供了1.19亿欧元的援助。比如,“团队欧洲”向巴布亚新几内亚提供了100万欧元的援助,用于减缓新冠病毒传播速度。 欧盟对太平洋岛国应对新冠疫情的支持,强化了双方的伙伴关系。2021年10月13日,欧盟同所罗门群岛在政治对话中回顾了欧盟提供的新冠疫情应对支持,包括欧盟对所罗门群岛提供的645万欧元资助。

  三、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驱动力

  从欧盟的角度看,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构建受多种因素驱动。这些因素在特定的战略环境中形成合力,共同驱动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构建。

  (一)维护南太平洋地区海上战略通道安全

  在全球地缘政治图谱中,太平洋岛国的地缘战略价值历来被国际社会所重视。二战时,美国和日本曾围绕具有战略价值的太平洋岛屿以及海上航线展开争夺。冷战时,苏联也曾觊觎太平洋岛屿并尝试军事介入。太平洋岛国扼守能源运输通道以及重要的海上运输航线,拥有诸多极具价值的战略岛屿。因此,太平洋岛国所在的南太平洋地区是名副其实的海洋战略通道。域外国家为了保护自身的海洋利益以及维护能源运输航线的安全,对南太平洋地区海洋战略通道高度重视,很多国家在官方海洋安全战略文中把南太平洋地区作为与本国利益紧密相关的区域。 在印太语境下,太平洋岛国的海上战略通道价值进一步凸显。2018年,时任萨摩亚总理图伊拉埃帕?马利埃莱额奥伊 (Tuilaepa Malielegaoi)在澳大利亚罗伊研究所发表了一篇名为《新地缘战略图景上的太平洋视角》(Pacific perspectives on the new geostrategic landscape)的文章。他指出:“太平洋上的数百个岛屿可能只是世界地图上的小点,但它们位于一个广大的战略区域内。世界主要大国之间的地缘战略竞争再次使我们这一地区成为具有战略价值的地方。”

  然而,南太平洋地区海上战略通道面临着非法捕捞、海盗袭击、跨国犯罪等各类海洋安全挑战。维护该地区海上战略通道的安全符合欧盟及其主要成员国的利益。《欧盟海洋安全战略》强调,“海洋是欧盟及其公民发展与繁荣的宝贵资源。欧盟的经济发展、自由贸易、交通和能源安全的良好状况依赖安全的海洋。欧盟主要的对外和内部贸易都依赖海上运输。” 欧盟将法国在太平洋岛国的三个海外领地视为自己的最外围区域。这些最外围区域使欧盟得以控制通往海洋的战略通道,并为其提供独特的自然资源。 为了对外贸易能够正常进行,欧盟需要确保南太平洋地区海上运输通道畅通无阻。 除了欧盟以外,法国在《海域安全国家战略》中也强调其在南太平洋地区有三条海上战略通道,但非法捕鱼、非法开采深海资源、毒品走私严重已威胁这些海上战略通道的安全。

  (二)欧盟力图在全球治理中有所作为,提升国际影响力

  全球性问题的日益增加和累积使全球治理更为迫切、现实和必然。全球治理的兴起是全球化发展的必然结果,也是应对全球挑战的有效选择。这使得诸多国家行为体和非国家行为体不得不通过全球治理来应对这些挑战。在国际社会中,欧盟历来较为重视全球治理,主动参与全球治理,积极设定全球治理规范。欧盟委员会前主席若泽?巴罗佐(JoséBarroso)是支持欧盟积极参与全球治理的代表。在他看来,不同于过去的多极权力平衡,21世纪的全球多极性表现为权力集中在两极,同时又分裂成多个权力中心,如国际组织、非政府组织、私营企业等。全球化强化了非国家行为体的能力,并在此过程中削弱了主要国家的实力。为了避免混乱,各国和国际组织需要加强合作。因此,欧盟应该主动参与全球治理。作为全球多边主义不可缺少的参与者,多边互惠的经验是欧盟强化全球治理的必要步骤。

  欧盟及其前身欧洲共同体自成立之日起就以多种方式为全球治理做出贡献。 强大的综合实力、在两极体系中巧妙的周旋策略以及在创建国际机制过程中的先导作用,使欧洲成为战后全球治理体系的赢家。冷战结束后,欧盟积极推进和深化区域一体化进程,倡导国际社会协同应对全球化挑战,并不断构建和完善自己的全球治理战略。 欧盟主动参与全球治理意义重大。首先,欧盟不仅可以以此提升国际影响力,还可以强化自身的多边治理体系。在世界各国都将关注重点放到传统安全领域时,欧盟反而聚焦气候治理、海洋治理等非传统安全领域。很多全球行为体都不愿在这些公益领域发挥作用。比如,美国频频退出全球治理体系,一味地减少在全球治理中承担相应的责任。而欧盟以参与全球治理为切入点,向全球治理领域提供公共产品,并在这些领域扮演着领导角色。在一些美国尚未确立霸权地位的领域,欧盟致力于谋求独立甚至主导地位,不再甘心充当美国的“小伙伴”,进而逐渐从冷战期间跨大西洋联盟的美国同盟发展成为具有独立影响力的区域行为体,从美国对外战略的“配合者”朝着全球治理进程的“积极参与者甚至一些领域的主导者”转变。 其次,要实现在不同领域内全球治理成效的包容性、代表性、适应性、高效与公平性,需要当前国际体系中所有行为体的共同努力,仅凭欧盟一己之力很难达到。因此,在参与全球治理的过程中,欧盟不仅需统一目标,还要有能力抵制狭隘的全球治理理念,以开放灵活的思维“聆听”不同的行为体的声音,并创造性地与不同的行为体协调。

  种种迹象表明,在全球治理体系之下,太平洋岛国对欧盟的价值日益提升。正如乔安娜?西基艾拉(Joanna Siekiera)所言,虽然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在政治和经济方面的合作规模和速度相对微不足道,但欧盟及其成员国已深刻意识到太平洋岛国的重要性。 气候变化、海洋污染等问题是太平洋岛国面临的紧迫问题,这些问题事关它们的生存,且已不仅是区域问题,还是全球问题。因此,欧盟参与太平洋岛国气候治理、海洋治理是其参与全球治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基于参与全球治理的优势和经验,欧盟依据其自身利益,主动参与太平洋岛国气候治理和海洋治理,并取得良好的效果,提升了其在太平洋岛国以及国际社会中的影响力。尤其是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气候治理方面颇有成效。为了更好地整合内部资源,强化对太平洋岛国的气候行动,欧盟逐渐构筑了一个针对太平洋岛国的气候外交战略,在欧盟内部层面推动气候行动的实施,重视太平洋国际安全与气候变化的联系。在很大程度上,针对太平洋岛国的气候战略有助于欧盟发挥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在全球治理领域掌握话语权。一方面,太平洋岛国在气候治理中虽然存在巨大脆弱性,但事物往往具有两面性,它们也因此而具有一定话语权。在全球气候治理舞台上,双方可以开展相关合作。比如,欧盟和太平洋岛国在2015年第2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上,均对雄心勃勃的《巴黎协定》的制定表示支持。 另一方面,在全球范围内,气候变化对太平洋岛国的影响最为严重。欧盟可以在参与太平洋岛国气候治理的过程中,不断完善气候治理机制,进一步强化其在全球气候治理中的话语权。正如美国自然保护协会的伊丽莎白?麦克劳德(Elizabeth Mcleod)和密克罗尼西亚自然保护协会的梅?布鲁顿-亚当斯(Mae Bruton-Adams)所言,“太平洋岛国必然成为全球践行和完善气候战略的创新中心,为全球适应气候变化影响提供信心”。

  未来,欧盟会比以往更加重视太平洋岛国的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这主要是因为太平洋岛国所面临气候变化与海洋问题已变得空前严峻且复杂。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在《后科托努协定》的谈判阶段对此基本达成共识。作为太平洋岛国的新区域主义文件,《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框定了该地区的七大优先事项,其中气候治理、海洋治理是两个重要的优先事项。在过去100年里,太平洋岛国的气温大约上升了0.6℃,海平面上升了大约17厘米,引发了严重的洪涝灾害和海岸线侵蚀。在未来100年里,太平洋岛国的气温预计升高1.4℃-3.7℃,这可能导致2100年太平洋岛国的海平面上升120-200厘米。 。在全球范围内,太平洋岛国面临的海洋问题最为严峻,如海洋污染、海洋酸化、过度捕捞以及海洋生物多样性丧失等。而欧盟在全球气候治理与全球海洋治理中发挥着关键作用,拥有丰富的经验和独特的优势,是全球气候治理中最为激进的谈判方,在全球气候治理的规范倡议、制度设计、议程设置、目标设定等方面都发挥了领导作用。这种领导地位的生成,既源于欧盟对全球气候谈判的推动作用,也源于其内部较为完善的气候治理体系。 欧盟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已发展成为一个庞杂的体系,包括一个完整并不断完善的整体战略、一套法律与制度安排,以及一系列具体的量化指标和内外政策措施。 由于强大的综合实力以及在创建全球海洋治理机制过程中的先导作用,欧盟成为全球海洋治理体系的赢家。欧盟海洋治理进程因区域外动力与面对环境危机带来的压力而不断得以推进。 2016年,欧盟率先在全球范围内启动了《国际海洋治理议程》,并致力于建设一个安全、可靠、清洁、健康和可持续治理的海洋。2022年,在《国际海洋治理议程》的基础上,欧盟制定了名为《为可持续的蓝色星球开辟道路——关于欧盟国际海洋治理议程的联合交流》的规范。该规范重申了欧盟及其成员国对完善全球海洋治理的承诺,并承诺在全球海洋治理中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 相比较其他领域,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领域更适合欧盟发力,是其优势所在。

  2017年9月,时任太平洋岛国论坛秘书长梅格?泰勒(Meg Taylor)指出,“在《科托协定》到期后,我们需要确保新协定能够继续支持太平洋岛国,并同太平洋岛国的优先事项保持一致”。 欧盟在名为《非加太同欧盟为了达成后科托努协定的谈判指令》的官方文件中对此给予了积极回应:“基于当前的经济和地缘政治现实,欧盟同非加太地区国家的关系需要调整,以体现新的优先事项。”

  (三)平衡中国的影响力,确保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传统影响力的延续

  历史上,欧洲同太平洋岛国有着密切的联系。西班牙、法国、德国、英国都曾在该地区拥有影响力。特别是18世纪和19世纪上半期,不断有西方人前往太平洋岛国。其中,传教士是西方人中最先在这些岛上长期定居的人。 从1840年至1900年的60年间,英国、德国、法国等欧洲国家在政治上控制了太平洋岛国。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欧洲人普遍认为殖民统治给太平洋岛民带来了巨大好处。殖民地官员认为他们有责任为了自己的利益控制岛民事务。殖民主义管制不仅推动了岛屿经济融入全球经济,还促进了政府赖以获得收入的出口贸易的发展。

  由于太平洋岛国经济价值、政治价值、文化价值、地缘战略价值的提升,诸多域内外行为体都强化了同太平洋岛国合作关系。很多域外国家同太平洋岛国论坛建立了会后对话伙伴关系,加强同太平洋岛国的沟通。在这样的背景之下,作为太平洋岛国的老牌殖民国家,英国、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也希望保证在该地区传统影响力的延续。它们在欧盟层面和国家层面加大了对太平洋岛国的援助力度,发展同太平洋岛国的友好关系。尤其是随着“一带一路”倡议在太平洋岛国稳步推进,中国的影响力飞速提升。这进一步刺激了欧盟强化在该地区的参与。从实际情况看,“一带一路”倡议和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的目的都是为了实现各方力量的双赢或共赢,但欧盟仍对这些倡议表示严重怀疑。欧洲安全与防务学院名誉院士斯文?比斯科普(Sven Biscop)认为,如果欧盟认为中国通过其“一带一路”倡议在一个危及欧洲利益的国家获得了太多影响力,欧洲就必须提出应对之策。 因此,欧盟虽然会在全球治理领域加强同中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但对中国仍秉持战略竞争的认知,并意图平衡中国的影响力。2019年3月,欧盟在《欧盟—中国:战略展望》官方文件中明确提出要平衡中国的影响力:“欧盟与中国的合作关系应走向公平、平衡、互利的道路。” 在此战略认知影响下,欧盟开始全面升级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关系。

  四、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局限性及战略效力

  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世纪疫情交织的背景下,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局限性也很明显。从很大程度上看,这些局限性将影响欧盟一些战略目标的实现。

  (一)日趋复杂的地区秩序使欧盟同其他大国的战略竞争加剧

  当前,在印太语境下,大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地缘竞争日益激烈。一些大国和区域组织先后制定了不同版本的印太战略,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中。尽管美国不是最早提出印太概念的国家,但它是最早把印太由一个地理概念转变为地缘战略概念的国家。它不仅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和《印太战略报告》中详细阐述了印太战略,而且在实践中精心围绕印太战略打造网络型伙伴关系。在印太战略视域下,太平洋岛国的地缘战略价值进一步提升。美国明确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印太战略框架之中。“我们正在回归太平洋岛屿,以保护一个自由、开放的印太地区,并稳定我们作为首选安全伙伴的地位。作为一个太平洋国家,美国视太平洋岛屿为自身印太战略的关键组成部分。” 显然,美国的印太战略极大提升了太平洋岛国的战略价值,并刺激其他一些大国在其印太战略框架中重视太平洋岛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都在各自印太战略框架下加大了在南太平洋地区的参与力度。基于建设“自由、开放的印太”的目标,日本在第九届太平洋岛国领导人峰会上宣布了“太平洋纽带”(Pacific Bound)政策,进一步强化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为了践行印太战略,印度相继提出了“印太愿景”(Vision for the Indo-Pacific Region)和“印太海洋倡议”(Indo-Pacific Ocean’s Initiative)。2018年6月,印度总理莫迪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概述了印度的“印太愿景”。印度将印太地区视为一个自然区域,呼吁在印太地区建立自由、开放和包容的秩序。 2019年11月,莫迪在东亚峰会上提出了印度版的“印太海洋倡议”。在印度的印太战略中,太平洋岛国是其“东进行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印度构建了同太平洋岛国稳定的高层会晤机制。澳大利亚在2013年的《国防白皮书》中确定印太为其新战区,并强调确保包括巴布亚新几内亚、东帝汶和太平洋岛国在内的澳大利亚近邻的安全,是仅次于确保本土安全的第二重要战略利益。 基于印太战略,澳大利亚在2017年提出了针对太平洋岛国的“太平洋重置”(Pacific Setup)战略。自此,澳大利亚把与太平洋岛国的关系提升到一个很高的水平,意在同太平洋岛国共同面对外部安全挑战。

  早在2019年,新一届欧盟委员会就强调要加强欧盟的地缘政治属性,成为“全面地缘政治参与者”。包括太平洋岛国在内的印太地区的地缘战略的重要性,已经获得欧盟及其成员国的广泛认同。欧盟、德国、法国的印太战略都肯定了太平洋岛国的地缘战略价值,而且在实践中开始加大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力度。这将在客观上使得南太平洋地区秩序进一步复杂,加剧地缘竞争态势。《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概述了太平洋岛国当前的安全形势。“由于多方面的安全挑战和动态的地缘政治环境,地区秩序变得更加复杂、拥挤。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竞争影响了太平洋岛国。” 在这种情况下,各国之间难免会发生战略利益碰撞,形成战略竞争。同这些主权国家相比,欧盟的非主权国家属性限制了其同太平洋岛国的双边交往。欧盟虽然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定期举行双边会晤,但同太平洋岛国还缺乏稳定的会晤机制。而很多主权国家都同太平洋岛国构建了高层会晤机制。比如,日本同太平洋岛国构建了“太平洋岛屿领导人会议”, 每三年举办一届;韩国同太平洋岛国构建了“韩国—太平洋岛国外长会”,原则上每三年举行一届。在区域层面上,欧盟主要通过太平洋岛国论坛会后对话会同太平洋岛国进行广泛的政治对话。论坛会后对话会并未充分体现欧盟—太平洋岛国合作伙伴关系的重要性,也不足以维持欧盟同太平洋岛国的双边关系。由于论坛对话会是在太平洋岛国论坛峰会结束之后第二天举行,因此欧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同太平洋岛国的会晤。在此背景下,欧盟究竟会对太平洋岛国投入多大的精力,以及欧盟能否在实践中充分履行其对太平洋岛国的承诺,仍是未知数。

  (二)英国脱欧弱化了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参与

  在经历了漫长的过程之后,2020年1月30日,英国正式脱欧。毫无疑问,英国脱欧会对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实力产生一定的影响,这主要体现在政治层面和经济层面。

  政治层面上,作为太平洋岛国的传统殖民国家,英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影响力不容小觑。迄今为止,英国是除了法国以外第二个在太平洋岛国拥有海外领地的欧洲国家。皮特凯恩群岛是英国的海外领地,由南太平洋地区的四个岛屿群组成,分别是皮特凯恩、亨德森、迪西和奥埃诺群岛。在太平洋岛国中,有9个国家是英联邦国家。英国特别重视同这些英联邦国家的关系。2018年,英国宣布将在太平洋岛国的“外交足迹”(diplomatic footprint)范围扩大一倍,并在瓦努阿图、汤加和萨摩亚开设大使馆,以补充英国在斐济、巴布亚新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的外交力量。 因此,英国脱欧使得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政治影响力大幅缩减。

  经济层面上,英国是欧盟的第二大经济体,其国内生产总值(GDP)相当于欧盟19个小国的总和,欧盟市场规模因英国退出而缩水六分之一。从外交战略上看,英国与法国均为欧盟少有的具有全球视野和全球利益的成员国。英国同太平洋岛国的合作大都是在欧盟的框架内进行的,并深深打上了欧盟的烙印。作为欧盟的核心成员国之一,英国对欧盟的支持与贡献比较大。自1974年起,英国就通过欧盟设立的欧洲发展基金向太平洋岛国提供了大量的援助。2002年至2020年,欧盟通过欧洲发展基金向太平洋岛国提供了大约4.84亿欧元的援助。其中,英国提供的资金约占16%左右。 因此,伴随英国脱欧,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实际参与度也有所下降,欧盟对全球事务的关注度、参与度和影响力也逐步下降。

  (三)欧盟仍将精力集中在非加太地区中的非洲地区

  就成员国数量而言,在非加太集团中,非洲有49个成员国,加勒比地区有15个成员国,太平洋地区有15个成员国。因此,非洲是非加太集团中的核心。欧盟不仅在地缘上是非洲的邻近,一直视其为自己的“后院”,而且与非洲也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1963年7月,欧洲经济共同体同18个非洲国家签署了《雅德温协定》,明确了同这些非洲国家的关系。之后,在《洛美协定》《科托努协定》以及《后科托努协定》中,欧盟都将重点放在了同非洲地区的合作上。欧盟在2020年发布的《同非洲的一项全面战略》中指出:“非洲是欧洲最亲密的邻居。由于历史、邻近性和共同利益,欧盟同非洲的联系是广泛而深刻的。” 因此,欧盟把同非洲的关系视为战略联盟。双方已经构建了稳定的高层会晤机制,即欧盟—非洲峰会、“三驾马车”对话机制、联合专家组、欧盟—非洲领导人会议等。欧盟是非洲最大的贸易和投资伙伴,也是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的主要支持者。2018年,27个欧盟成员国与非洲的商品贸易总值为2350亿欧元,占非洲进出口商品贸易总值的32%。欧盟及其成员国是向非洲提供官方发展援助的主要行为体。2018年,欧盟及其成员国向非洲提供了196亿欧元的官方发展援助,占非洲接受官方发展援助总额的46%。

  相比较之下,欧盟对太平洋岛国在政治、经济上的投入极为有限。政治上,如前所述,欧盟同太平洋岛国仍缺乏稳定、有效的高层会晤机制;经济上,欧盟并未在整体上发展同太平洋岛国的经贸关系,只局限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斐济、萨摩亚和所罗门群岛这4个太平洋岛国。欧盟通过《经济伙伴关系协定》同这4个岛国确立了经贸关系,这4个岛国出口的主要欧盟市场也局限在荷兰、丹麦、德国和意大利。太平洋岛国经济对外依赖严重,但太平洋岛国吸引外国直接投资一直比较少。在非加太地区之中,欧盟对太平洋岛国的外国直接投资比例不足0.1%。 这主要是因为同非洲地区和加勒比地区相比,太平洋岛国与欧洲在地理上隔绝,区域一体化水平较低。因此,总体上看,太平洋岛国在欧盟对非加太地区的整体谋篇布局中处于边缘地位。

  (四)太平洋岛国在域内外行为体之间搞平衡外交

  在国际体系中,对于更加依赖外部环境的小国而言,外交无疑是最大限度维护与促进国家利益的重要途径。在规模效应的影响下,根深蒂固的脆弱性是小国亟须应对的难题。小国只有在国际体系中寻找自身的活动空间,发挥自己独特的影响力,才能更好地生存与发展下去,才有机会实现成本最小化和利益最大化的外交目的。国际环境是小国缓解自身脆弱性的根本依托。小国外交的终极目标就是缓解脆弱性。 平衡外交是小国缓解脆弱性的一种典型方式。平衡外交主要是指小国为了维护本国的独立与安全,通过与大国合作的方式积极发展与相关大国的关系,并利用各大国之间存在的利益矛盾,使大国对该小国的影响形成平衡态势,形成相对稳定的战略格局,从而保障小国的安全和生存发展环境。

  太平洋岛国国小民少,经济落后,自然环境恶劣,是典型的小国。为了缓解先天脆弱性,确保稳定与和谐的地区环境,最大限度地获取援助,太平洋岛国擅长在域内外行为体之间搞平衡外交。以往,在《太平洋区域主义框架》的指导下,太平洋岛国的平衡外交搞得有声有色。如今,在《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的指导下,太平洋岛国的平衡外交更为显著。作为太平洋岛国新时期平衡外交的指导理念,“蓝色太平洋”叙事是太平洋岛国对抗主要大国在该地区争夺主导权的战略。 为了确保实现“蓝色太平洋”愿景,太平洋岛国论坛寻求同所有愿意一道实现这一愿景的伙伴进行合作。太平洋岛国领导人普遍提倡“全民皆友”(friends to all)的路径,不会过于依附某一个行为体,而是同所有域内外行为体都保持均衡关系。太平洋岛国论坛前秘书长梅格?泰勒(Meg Taylor)认为太平洋岛国“全民皆友”的做法已被普遍接受。

  从欧盟的局限性来看,欧盟很难完全实现其战略目标。可以肯定的是,欧盟在全球治理领域的实力和经验足以支撑其在太平洋岛国进行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而且欧盟与太平洋岛国正展开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的广泛合作,并受到了太平洋岛国的高度认同。2019年8月16日,太平洋岛国论坛领导人在同欧盟代表团的对话中强调:“我们需要抓住一切机会推进我们的共同议程,不仅涉及气候变化,还涉及环境保护、海洋治理、海洋安全等。” 因此,欧盟有能力通过与太平洋岛国在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方面的合作,实现提升国际影响力的目标。同时,由于法国在南太平洋地区拥有一定规模的海军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应对该地区海上战略通道面临的安全挑战,保障该地区海上航线的安全。具体而言,为了满足国防和安全需要,法国在南太平洋地区驻扎2900名军事人员,驻新喀里多尼亚和法属波利尼西亚的武装部队配备有2艘护卫舰、3艘巡逻艇、2艘多用途舰船、5架海上侦察机、4架战术运输机和5架直升机。

  然而,欧盟意欲将太平洋岛国纳入其印太战略可能是一厢情愿。从欧盟层面看,印太战略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英国脱欧后,欧盟实力大为衰减,很难支撑其印太战略;从太平洋岛国层面看,加入欧盟的印太战略不符合太平洋岛国的利益诉求和地区安全结构。一些太平洋岛国对“印太”这一标签感到愤怒。“印太”一词是从政治和安全视角而非经济或基于价值观的角度来描述太平洋岛国,且越来越多地被用作战略概念。太平洋研究中心主任史蒂文?拉图瓦(Steven Ratuva)表示,“印太”地区的概念显示出大国的霸权主义,大国可以在太平洋地区做任何事情,而无需对该地区的岛国负责。 太平洋岛国在平衡外交的驱动下,以实用主义原则为指导,恐难以加入欧盟的印太战略框架。它们更为关注的是气候变化、海洋问题等紧迫问题,对域内外行为体的地缘政治博弈极为敏感。太平洋岛国论坛副秘书长克里斯蒂尔?普拉特(Cristelle Pratt)在“加强美国与太平洋岛国伙伴关系”对话的开幕词中指出:“蓝色太平洋不会也不能成为印太框架中的一角。以太平洋地区主框架的愿景、价值观和目标为基础的‘蓝色太平洋’叙事应成为同太平洋岛国进行有效和真正接触的基础。” 《第51届太平洋岛国论坛公报》也强调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伙伴的政策立场要完全符合《2050年蓝色太平洋大陆战略》。

  欧盟与中国有共同利益也有分歧。正是因为这些分歧,欧盟才需要平衡中国影响力,但这一目标很难实现。这主要是因为:一是欧盟同中国在太平洋岛国并没有根本的地缘冲突。与美国不同,中国在太平洋岛国并不谋求霸权。而谋求霸权更不符合欧盟的根本利益。因此,双方的分歧是可控的,可以通过沟通与协调解决。二是在“战略自主”概念的指引下,欧盟致力于在太平洋岛国采取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在战略上不会追随美国制衡中国。欧盟在2022年的《2013—2023年的战略自主:从概念到能力》的官方文件中对“战略自主”进行了明确的概念界定。欧盟的“战略自主”指的是欧盟在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政策领域采取自主行动的能力,即不依赖于其他国家。 三是如前所述,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战略手段绝大部分集中在全球治理领域,而不是军事、防务等领域。新冠疫情提供了重塑全球治理思维和路径的重大契机。全球治理将逐步回归其兴起时的初心使命,弘扬和平、发展、公平、正义、民主、自由的全人类共同价值。 欧盟的全球治理构想包括大小国家间平等合作、发挥世界共同机构和国际机制的作用、和平解决争端,以及以民主、法制以及尊重人权为基础建立“合作性世界秩序”。 因此,对欧盟来说,以开放、合作的心态看待中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影响力更符合其利益。事实表明,欧盟很难平衡中国影响力的一个体现是其没有参与美国构筑的制衡中国的联盟体系,同美国保持一定的战略距离。2022年6月24日,白宫宣布成立蓝色太平洋伙伴(Partners in the Blue Pacific),并发布了名为《五国建立蓝色太平洋伙伴》的联合声明。拜登政府推动构建的蓝色太平洋伙伴打着服务太平洋岛国本体的幌子,在太平洋岛屿地区全面制衡中国,维护美国霸权,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制衡联盟,亦是一个美国主控的区域制度体系。很多国家都有意加入蓝色太平洋伙伴,但欧盟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有意加入的官方声明。

  结语

  概而言之,后科托努时代的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既有变化的一面,也有不变的一面。变化的是,双方合作伙伴关系的演进体现了国际关系的动态性,折射出双方对外政策的不断调整。未来,随着国际环境和区域环境的变化,欧盟与太平洋岛国仍会不断调整合作方式及合作预期,设置新的合作议题;不变的是,欧盟与太平洋岛国采取的任何对外政策都是基于自身的战略利益。双方将围绕自身的战略利益,不断地同对方进行沟通与协调,在满足自身利益的基础上,实现战略利益的平衡,以达成合作。欧盟强大的实力有助于太平洋岛国缓解生存和发展过程中面临的各种压力,在政治、经济、安全等领域获得持续的外部援助,更好地构建蓝色太平洋大陆。同时,欧盟也凭借同太平洋岛国合作的深化,增强自身软实力,提升在国际社会中的影响力。总体来看,后科托努时代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轮廓基本清晰。今后,欧盟与太平洋岛国将围绕构建新型合作伙伴关系,进一步深化合作内涵,加强战略对接。尤其是欧盟将努力调整政策实施方式,使之更接地气,更符合全球治理话语体系,以谋求对太平洋岛国关系的新优势。

  对中国而言,了解欧盟—太平洋岛国新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有助于开展同欧盟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中欧在太平洋岛国没有根本性的利益冲突,是一种典型的竞合关系。诚然,中欧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受多种因素的影响,也面临多元挑战。但应看到,一直以来,中欧在全球层面、地区层面和双边层面都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同美国等大国的印太战略不同,欧盟并不排斥中国在印太地区影响力的提升。同时,太平洋岛国复杂的气候变化和海洋问题,需要集域内外行为体的合力才能解决。欧盟自身无法单独帮助太平洋岛国解决这些问题。因此,中国可以主动同欧盟在太平洋岛国开展气候治理与海洋治理合作。这是一种共赢的选择,对中国、欧盟以及太平洋岛国都有益。中国已经承诺尊重南太平洋地区既有合作机制和安排,开展三方乃至四方合作,优势互补,形成合力。 因此,中国在尊重欧盟同太平洋岛国合作机制基础上,可以同欧盟、太平洋岛国开展三方合作。长远来看,加强中欧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有助于缓解美国在太平洋岛国对中国的制衡。相较奥巴马政府、特朗普政府,拜登政府处心积虑,在宏观层面和微观层面上制定了针对太平洋岛国的完整战略框架,决心在太平洋岛国全力制衡中国。拜登政府不顾太平洋岛国的关切,秉持冷战思维,推进集团政治,只会恶化太平洋岛国的地缘战略环境。这种情况并不符合欧盟的根本战略利益。中欧在太平洋岛国的合作,顺应历史潮流,造福太平洋岛国人民,必将展现出活跃生机,为动荡的国际秩序注入更多确定性。对欧盟而言,大国的支持对欧盟战略自主建设至关重要。 如果欧盟能够摒弃意识形态方面的偏见,以开放、包容的心态看待中国在太平洋岛国的影响力,中国将助推欧盟的战略自主建设。(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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