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中国是统一的多民族国家，新疆各民族都是中华民族血脉相连的家庭成员。数千年的历史发展进程中，新疆的命运始终与我们伟大祖国和中华民族的命运紧密相连。自汉代开始，新疆地区正式成为中国版图的一部分。汉以后，历代中原王朝时强时弱，和新疆所在西域的关系有疏有密，中央政权对包括新疆在内的西域管治时紧时松，但任何一个王朝都把西域视为故土，行使着管辖权。在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历史演进中，新疆各族人民同全国人民一道开辟了中国的辽阔疆土，共同缔造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大家庭。

　　一般而言，学界把汉代之前、少有历史文献集中记载的新疆，看作是史前新疆。汉代之前的新疆与中原地区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近年来，新疆的史前考古工作取得了较大的突破，阿勒泰地区吉木乃县通天洞遗址的发掘研究成果为代表之一。这处综合性遗址所填补的历史空白和突破性的发现，先后入选“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2017年中国考古新发现”（六大发现）和“2017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通天洞遗址中的旧石器时代遗存的发现，把新疆有人类活动的历史上推到四万五千年之前。遗址中距今8900—13000年旧石器时代晚期细石器的发现，以及阿尔泰山南麓准噶尔盆地北半部等地区的调查成果，表明旧石器时代晚期至新石器时代，在阿尔泰山南麓与甘肃北部、内蒙古到辽宁等华北地区存在着广泛的细石器技术传播体系。遗址中小麦、大麦和黍的发现，为研究四五千年之前新疆农作物交流的历史提供了重要实证和线索，小麦、大麦最早成功驯化于西亚中亚，黍最早成功驯化于华北地区，黍麦相逢通天洞，为探索早期黍传播到中亚等地的史实，以及小麦大麦的东传，提供并拓宽了新的研究视角和视野。

　　相当于中原的夏商周时期，阿勒泰地区主要分布的切木尔切克文化，核心区域在阿尔泰山南麓，在距今约4500年到3000年之间，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并影响到哈萨克斯坦、俄罗斯、蒙古等地，势力一度扩展到天山山脉南北。其主要来源可能是继承了当地石器时代的文化传统，一部分受到了来自于东方文化的影响。切木尔切克文化中的石人造像，不排除受到分布于内蒙古及东北地区兴隆洼文化的影响，在距今七八千年的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白音长汗遗址中，发现了有可能是亚欧草原上最早的石人，同时也出土了黍作物。

　　战国时期的考古发现，也体现出明显的文化交流。阿勒泰地区哈巴河县喀拉苏墓地出土战国中晚期的羽状地纹铜镜残片、漆器等；昌吉州玛纳斯县战国墓葬出土山字纹铜镜；天山北部巴里坤县出土的楚文化铜鼎耳等；联系到阿尔泰山北部巴泽雷克墓地出土的山字纹铜镜、纺织品、漆器等，尤其是凤鸟类图案的较多发现，充分说明这一时期中原与阿尔泰山之间紧密的文化交流。

　　这些文化是如何交流和联系的呢？要圆满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进行更多更广泛的考古工作，但目前的考古成果，还是提供了一些线索。

　　细石器制作技术从华北地区到阿尔泰山以及天山南北之间的广泛发现，结合旧石器时代晚期以及新石器时代早期的研究，确认这一区域细石器技术大部分相对一致，存在着一定深度的交流以及相互的影响。

　　早期农作物传播方面，四五千年前的大麦、小麦和黍在阿尔泰山南麓都有发现，其中黍占有较大的比重，在一些墓葬的人骨中，经过检测显示生前的食物结构中有黍作物。

　　这些考古发现显示出阿尔泰山南麓，存在着至少一条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就开始的东西文化交往交流的通道，这条通道上反映出的文化交流从旧石器时代中晚期开始，经过相当于夏商周时期的青铜时代到春秋战国时期，并持续到汉代，最后发展成为文化交往交流的网络。在这个网络中，不仅仅是石器制作技术、农作物，还有金属冶炼技术、家马驯化、车的发明、骑马技术等等。

　　在阿尔泰山南麓与天山山脉之间，延至甘肃北部、内蒙古、陕西北部、山西北部、河北北部以及大小兴安岭一带，有较大可能存在着早期的文化交流带，或者是交流网络。甘肃张家川马家塬墓地中来自于古代草原文化因素影响的重要文物，河北行唐故郡遗址中来自于草原文化的人群——鲜虞，都表现出北方草原与中原之间存在着紧密的联系。历史文献中也有一些佐证，如春秋时期“尊王攘夷”、秦穆公“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等事迹与北方草原人群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战争事件的记载背后，蕴藏着二者之间较大可能的往来交通和日常贸易。

　　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的结合研究，显示出北方草原与中原之间的联系古已有之。新疆北部与中原之间的联系大致存在着两条路线，一是阿尔泰山东端南下与河西走廊之间的路线；二是阿尔泰直接往东经过华北与大小兴安岭之间，进而南下抵达中原。细石器、一些早期陶器等在此之间有着相对频繁的交流；黍和石人较大可能从北面路线传播而来；山字纹铜镜、羽状地纹铜镜、纺织品、漆器等也是从这些（有可能两条都有）路线传播到阿尔泰山的。在这片广阔的区域内，小麦、大麦、冶金术、骑马技术等从西方传来，通过此网络，影响到更多的地域。

　　在南疆，史前时期考古工作也有许多发现。除了小河墓地的发现之外，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较多的细石器、石镰和一些彩陶。近些年，这里史前的考古工作呈现出逐渐增加的趋势，并有了一些收获。一些考古发现，如石刀、石镰等，显示出早期与齐家文化之间的联系。这与南疆的地理环境有着直接的关系。南疆南部的昆仑山脉、西部的帕米尔高原、北部的天山形成了一个有着东向开口、相对封闭的“C”形结构，客观上具备了与东方的天然联系。哈密南部较多的考古发现，展现出与甘青地区考古学文化之间存在比较紧密的联系，天山北路古墓地与四坝文化、马家窑文化、卡约文化等之间的关系，五堡墓地中发现的粟黍作物显示出三千多年前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

　　概括起来看，史前新疆与中国大多数地区一样，从旧石器时代开始，就同时与周边文化存在着绵绵不断的交往交流。地理环境在某些方面对于文化交流有着一定的客观制约，却也提供了另外的便利。南疆地理环境上的“C”形结构在一定程度上，使当地早期文化主体上具有天然的东向性，但这并不排除来自于其他地方的文化影响。如小河墓地、下坂地墓地等都受到了来自北边或西边同时期文化的影响。北疆东、西方面的相对顺畅和开放，使东西方向的文化交流比较显著，也极大地推动了当地史前考古学文化的发展。从旧石器时代中晚期到春秋战国时期，文化多样性的特点比较突出，一以贯之的文化交流引人注目。除此之外，南北之间的交往交流也比较显著。

　　新疆地大物博，尤其是随着考古工作的逐渐深入和全面推进，越来越多的重要发现表明，这是一处文化底蕴极其深厚的地域，因其所在的交通地理枢纽位置，使这里又成为得天独厚的文化传输之地。从这里传输出去的各种文化，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新的、源自于新疆本地的文化烙印，大麦、小麦、冶金术、家马、骑马技术等藉此传入中原，这就是中华早期文明共同体形成过程中“新疆贡献”的代表者。

　　中国百年考古工作的积累，让我们更多地看到了自古以来新疆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事实，古老汉语典籍中对这里有虽然少却相对明确的记载，启发我们需要做更多的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解开隐藏在层层面纱背后多个文化汇聚碰撞的历史。

　　从考古材料出发梳理、探讨史前新疆与中原早期文明间的相互关系，让我们进一步认识到包括新疆在内的边疆地区不同文化传入中原，就像“水流千里终归大海”，中原文明同时逐渐影响到周边，从而形成了早期的中华文明共同体。

　　（作者系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