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是一对孪生兄弟。自现代世界体系形成起,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就形成了一种共生的竞争关系。如何理解全球化与民粹主义之间的关系?中国人民大学田野教授的《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揭示了全球化与发达国家民粹主义兴起之间的逻辑机制。从根本上来说,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既是一种共生关系,更是一种竞争关系。民粹主义是伴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全球化运动中,资本家和地主对劳动力的争夺而产生的。时至今日,全球化与民粹主义仍是一种孪生的竞争关系。
《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在修正了罗戈夫斯基模型的基础上,对全球化与民粹主义的逻辑关系进行了新的演绎,对民粹主义的内在逻辑、现实发展以及长期趋势作了跨时空的精准分析,推进了国际政治学中观理论的发展。
其一,回归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将劳动力作为核心变量。马克思主义、古典自由主义和古典重商主义是国际政治经济学分析的意识形态渊源,并由此形成了现代国际政治经济学的五大流派。在构建国际政治经济学分析范式的过程中,罗伯特·基欧汉、海伦·米尔纳和莉萨·马丁等人确定了国际化与国内政治“2X2”模式,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分析范式。但是其中的流弊在于,国内政治的要素过于分散而导致了分析过程的复杂性和模糊性。《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回归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并将罗纳德·罗戈夫斯基模型用于对民粹主义的起因分析上,有力地简化了现代国际政治经济学的分析范式,这就从源头上为民粹主义运动找到了解释的逻辑基础。该书并没有就此止步,而是修正了罗戈夫斯基的模型,在以人力资本要素取代土地要素重新搭建了三要素模型之后,该书加入了经济地理要素和政党要素以回应第二次全球化过程中国内政治差异化发展的现实。从学术谱系的角度来说,国际政治经济学的马克思主义分析传统在罗戈夫斯基的基础上,又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该书的阶级分析不仅再次细化了阶级的内涵,同时在更深层次上辨析了劳动力与物质资本、人力资本的互动,延展了政治经济学新的知识链条。
其二,为精英政治与大众政治(社会运动)的竞争提供了政治经济学的解释。经济全球化本质上是一种精英政治,民粹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大众政治。经济危机爆发以后,任何宏观经济政策在挽救经济发展的同时,都会进一步拉大贫富差距,并且制造出更多的“穷人”,社会运动便会此起彼伏。作为一种政治策略也好,政治表达也好,民粹主义变成了大众政治的载体和意识形态。《全球化与民粹主义》认识到了这一点,在其研究过程中,就经济全球化和政治民粹化构建因果关系。这一政治经济分析范式,成功地将精英政治与社会运动之间的内在逻辑关系建立起来。该书抛却了简单地讨论民粹主义和政治极化问题的弊端,将政治层面和经济层面的分析结合起来,认为民粹主义的兴衰沉浮体现了精英政治和大众政治之间的一种双重竞争,也由此阐释了全球化和逆全球化的逻辑关系。
其三,为第二轮全球化的发展趋势提供了来自国内政治的分析。《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将逆全球化归因于民粹主义。这是一个明晰的判断,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构成了一对矛盾,主导着现代世界体系的长期发展趋势: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将交替进行,长期塑造世界经济的发展。该书基于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的逻辑演绎,揭示出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是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特别是,本书通过对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的民粹主义运动进行实证分析,得出第二轮全球化的国内政治基础日渐式微的结论,在理论上和证据上,都严谨地证明了美国霸权主导的第二轮全球化处于衰退的过程中。需要指出的是,该书并没有武断地认为美国主导的第二轮全球化的衰退也意味着美国霸权的衰退,而是指出了当前全球化存在的巨大问题以及新型全球化的迫切需求,提出新的治理理念和治理行为是全球化可持续发展乃至进一步全球扩张的内在需要。
1989年,罗纳德·罗戈夫斯基出版了《商业与联盟:贸易如何影响国内政治联盟》,创造性地将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应用到国际政治经济分析;2024年出版的《全球化与民粹主义》对罗戈夫斯基的模型进行了创新性的改造,使之可以用来分析近几十年来的国际政治经济变迁。《全球化与民粹主义》的更大意义,在于通过民粹主义定义了现代世界体系发展的长期趋势。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资本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核心推动力,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是交替出现的一种政治经济现象,在世界经济发展中资本和劳动力仍发挥主要作用的情况下,全球政治经济发展将会重复这样一个循环。如何抹平这种政治经济周期的波峰和波谷,是世界各国面临的主要挑战和任务。这是《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所揭示的国际政治经济规律给予世界的警示,也是对国际政治经济学的重要知识贡献。全球化与民粹主义既惹人喜欢,又令人憎恨,它们将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主导全球政治经济生活,它们生来就是一种孪生的亦敌亦友的竞争关系。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