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 张清俐)赵冰波著、河南人民出版社刊行的《鲁迅诗说》,从1976年作者研读鲁迅著作,到2003年6月平装本问世,再到2026年9月纪念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之际推出精装本,其间重印5次、印量6万多册。记者采访了此书责任编辑、河南人民出版社原副总编辑蔡瑛和政治理论编辑室副主任林子,他们将之归结为作者、编者持续50年的接力长跑。
《鲁迅诗说》赵冰波 著河南人民出版社 2026年9月出版
后出转精:从平装本到精装本
中国社会科学网:从2003年6月首次出版《鲁迅诗说》平装本,到2026年9月出版精装本,历时23年。对你们而言,一定是感慨万千吧?
蔡瑛:作品是作者呕心沥血的结晶。2000年,我在《中国文化研究》上读到中共河南省委党校赵冰波教授《对鲁迅与“论敌”笔战研究现状的思考》一文,感到很有新意,便去访问他。谈起鲁迅,他的眼睛是放光的。1976年上山下乡时,鲁迅著作给他以希望;华中师范大学课堂上,黄曼君等名家的课程打开他的视野;此后他持之以恒研究鲁迅。多次交流后,确定以鲁迅诗作为切入口,解读其博大丰厚的精神世界,2001年8月达成约稿。他几乎将全部时间用于写作,2002年8月交稿,经过10个多月的编辑、设计、校对,2003年6月推出平装本。这部小书受到读者欢迎,连续重印,入选河南省中小学图书馆推荐书目和农家书屋重点出版物推荐目录。我深切感受到,重印是对编辑难得的鼓励。
林子:检验一本好书的标准,是常读常新、不断重印升级、持续焕发旺盛生命力,《鲁迅诗说》就是这样一本经得起岁月打磨的好书。2018年我从蔡瑛副总编辑手中接过出版维护、内容完善的工作,历经4次重印,获河南省社会科学优秀奖,是一部深受读者与学界认可的畅销书。2026年恰逢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我们提前一年筹备修订,以最新版《鲁迅全集》校订引文、勘正失误、增补新成果,新增《进兮歌》,共收录64题81首,首次同时推出平装本与精装本。平装本面向文学爱好者,精装本装帧工艺、印装材质更加精美,承载纪念意义的“文化礼物”,满足读者的典藏愿望。
《鲁迅诗说》各版本书影
以诗解人:从大前门到后花园
中国社会科学网:时间是检验图书的重要标尺。这本书20多年常销不衰,它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
蔡瑛:研究鲁迅小说、杂文的著作蔚为大观,如果将其比作宽敞的大前门,他的诗作则可看作少有人涉足的后花园。2002年9月20日的审读意见表,对这本书的出版价值作了三点分析。一是所收鲁迅诗作最全,共63首80题,既有旧体诗,又有新诗。二是客观全面地论析鲁迅诗作本事,确立更丰满、更接近历史原貌的鲁迅形象,幽默的鲁迅,多情重义的鲁迅,特立独行的鲁迅,坚忍的鲁迅,等等。三是对鲁迅诗作的艺术价值作了探讨,既有婉约之风,又有豪放之调,他还创作了一批隽永、辛辣的新诗,嬉笑怒骂,皆成珍品。清代学者沈德潜说,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以此观之,这本书经受了历史、时间、读者的检验。
林子:与鲁迅、与《鲁迅诗说》“相遇”,对青年编辑的我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在编辑中,我反复思考,当下为什么还要读鲁迅诗作?一是以诗观人。作为兴观群怨之作,可以说是鲁迅心灵最柔软、最直接的流露,有告别兄弟的伤感、断发明志的誓言和对友人的牵挂,更有与爱人的善意调侃、对幼子的拳拳柔情。打开鲁迅诗作,可走近多情、自嘲、愤怒、柔和、刚健的鲁迅,看到立体、多面的鲁迅,而不是被符号化、神化的鲁迅,这种“祛魅”之后的真实,恰恰更能打动今天的年轻读者。二是以诗证史。鲁迅诗作是其所生活时代的活标本,可以触摸20世纪上半叶中国社会从积贫积弱到觉醒抗争的脉搏,把诗作放在历史背景下解读,不只是在读诗,更是在读一段民族觉醒史。三是以诗鉴今。鲁迅一生都在思索如何在西方思潮涌入的时代背景下,既不被全盘西化所裹挟,也不陷入抱残守缺的泥淖,“拿来主义”的立场、面对传统与外来文化时的清醒判断,在文化交流更为复杂的当下,显得尤为珍贵。读鲁迅诗作,读的不仅是诗艺,更是一种文化立场和思想方法。也许,这就是今天依然要读鲁迅诗作的意义所在,也正是出版《鲁迅诗说》的立意所在。
常读常新:从泛泛论到尽精微
中国社会科学网:作为新文学的旗手,鲁迅旧体诗为什么广为传诵?在他的诗作中,作者有什么新的解读?
林子:鲁迅旧学深沉、新学邃密。他的旧体诗,形式是旧的,但内容是崭新的、意味深长的。旧体诗是打开鲁迅世界千门万户的钥匙,诗作多为赠答友人、书赠同道之作,写于私人场域,性情流露更为直接,没有论辩的锋芒和设防的戒心,只有别诸弟的伤感、求索不得的苦闷等,可以说,旧体诗是鲁迅最不加防备的角落。诗作篇幅短小,却把鲁迅人生风景高度浓缩其中,无论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刚柔并济,还是“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家国情怀,都是鲁迅人格与思想的精炼表达,读一首诗,往往比读一整篇杂文、小说,更能直击鲁迅精神的内核。他的旧体诗恪守格律,七言为主,用典精当,又不为格律所囿,于严整之中见奇崛,于典故之中寓新意,旧瓶装新酒,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思想与情感。“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是对时局的冷峻透视,“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是对友人的深情哀悼,这些名句成为鲁迅留给后人的珍贵文化遗产。
蔡瑛:鲁迅既长于律诗,又工新诗,一些诗作的本事堪可入史,是文坛佳话。他常自谦“凑几句”“活剥一首”,其实平常的游戏之作,恰恰是其真性实情的自然流露。郭沫若说,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鲁迅诗作伴随其生命始终,从第一首诗《别诸弟》到最末一首诗《亥年残秋偶作》,一诗一景,连而贯之,是其别具一格的传记。由于为时代所拘,对鲁迅诗作的一些误读不仅有悖于本事,也与鲁迅原意大相径庭。如《教授杂咏》,在相当长一个时期被目为打击堕落文人的匕首投枪,实则这组诗并非准备公开发表,只是与几个友人作笔墨游戏而已。本书作者将这组诗置于特定的历史环境中,实事求是地还原诗之本事,感慨地说,《教授杂咏》并非如一些人所言,是为了揭露反动文人的反马克思主义的本质,那也太夸大其词,无视客观情由了。
鲁迅不老:从大作家到大先生
中国社会科学网:鲁迅虽然已离开我们90年,但似乎从未远去。作为文化符号,他已深深嵌入我们的生活。当下关于鲁迅的话题,常常引发广泛讨论。这种热烈的历史回响,对我们有什么启示?
蔡瑛:谈起鲁迅的作品,有人说爷爷奶奶读过,爸爸妈妈读过,我们今天仍然要读。谈起鲁迅的精神价值,可用“鲁迅不老,鲁迅还在”作答。在“人人有麦克风”的时代,鲁迅所关注的社会问题,不时激起时代浪花。在中小学语文教材中,鲁迅选文之多罕有其比者,“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孔乙己,被改写为“学历是下不来的高台、脱不下的长衫”,折射出高学历毕业生遭遇就业难的困境。这说明,鲁迅已从“鲁郭茅巴老曹”内化为我们的精神基因。读其诗,与其说是文学赏析,倒不如说是精神操练,可深入理解在国家蒙辱、人民蒙难、文明蒙尘中如何保持清醒、坚守责任,在信息碎片化、流量裹挟化的当下如何葆有强烈的现实关怀。读懂鲁迅诗作,可探寻理解中国的密码,可寻找通向未来的正道。
林子:鲁迅离开我们90年了,却从未远去。无论是“鲁迅是否应退出课本”的争议,还是“我们为什么依然需要鲁迅”的时代之问,总能引发广泛而热烈的回响。真正的精神财富永远不会过时。鲁迅被反复谈论,正说明他留下的不是转瞬即逝的话题,而是触及中国人精神深处的思想遗产。人们谈论鲁迅,其实是在谈论自己、谈论对传统的态度、对时代的困惑和对未来的期待,折射的正是时代的精神需求。回响越热烈,越说明这个时代需要鲁迅式的清醒与勇毅。而一个真正伟大的思想家,永远不会被“盖棺定论”,鲁迅的“未远去”,正是他最珍贵的价值所在。编辑《鲁迅诗说》的过程,是一场与鲁迅、与赵冰波教授、与自己对话的过程,在考据与打磨中体会做学问的严谨,在以诗观人中读懂熟悉的鲁迅、不熟悉的鲁迅。赵冰波教授写作这本书的初衷,就是“让青年人能读懂鲁迅”。鲁迅诗作中始终贯穿着“虽九死而不悔”的韧性和直面惨淡人生、担当前行的勇毅,在价值多元、节奏飞快、常陷入迷茫的时代,青年人尤其需要这种精神力量。这本书不适合浏览,更适合慢品,如果有读者因此愿意去读一读鲁迅诗歌,透过诗作走近鲁迅的精神世界,这将是我编辑这本书的最大收获。
蔡瑛:从学习鲁迅著作到推出《鲁迅诗说》精装版,已历时50多年。这是作者与编者学习、滋养、反刍、传播、升华的过程,但仍然在路上。以“少年心事当拏云”的雄心,以“为人民做出版,给时代留回声”的初心,以“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匠心,持续维护、优化,相信这本书会泽惠更多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