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期 贺麟与德国哲学翻译

2023-01-0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贺麟先生是德国哲学乃至西方哲学引入中国的倡导者、引领者、实践者。我对这一点的认识是逐步加深的,也可以说,我是逐步才有了正确的认识。这与自己的学术认识和发展相关。

  我1978年在社科院研究生院读研究生,听过贺先生的课,1981年毕业留哲学所工作认识了贺先生,听说了贺先生许多与黑格尔哲学翻译的故事。1996年我在《中国社会科学》上发了一篇文章《论“真”与“真理”》,指出应该把truth译为“真”,而不是译为“真理”,应该主要在“是真的”(is true)意义上理解truth。我探讨的文本主要就是贺先生翻译的《小逻辑》。这说明贺先生的工作对我是有影响的,而且由来已久。

  在汉译哲学著作中,陈康先生翻译的《巴门尼德斯》是我读得比较早的著作,对他关于“信达雅”的论述念念不忘。其实贺先生关于翻译也早有论述,只是我最近才读到,有些孤陋寡闻了。贺先生很早就在其翻译的《黑格尔学述》的序中提出三条原则,其一、二两条是关于学术论述和行文的,谈到“应打破中西新旧的界限”,以“真理所在实事求是”为准则,“应打破文言白话的界限”,以“理明辞达情舒意宣”为准则;第三条径直与翻译相关:“翻译应打破直译、意译的界限,而以能信能达且有艺术功力”为准则 。(贺麟:《<黑格尔学述>译序》,载《黑格尔哲学讲演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623页。)这三条原则明显谈到“信”和“达”,也谈及“雅”(“艺术功力”)。 贺先生提出这三条原则同样因循严复的说法,而且早于陈康先生,只是由于它们不是在黑格尔的译著中,后来贺先生又较少提及,结果没有流传开来,反而被忽略了。

  这三条原则比较明确,贺先生关于它们的论述也非常简单,不到一页纸。但是在我看来,其中有丰富的内容。贺先生称自己的翻译“不拘泥于直译意译的限制”,自己的译文有一些“不中不西亦新亦旧的材料和名词”,“算不得直译,亦算不得意译”,而是“有时直译以达意,有时意译以求直”。对于其翻译的优劣,贺先生明确地说:“以求真、求是的眼光去评判可也。” (贺麟:《<黑格尔学述>译序》,载《黑格尔哲学讲演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623页。)而且贺先生明确指出,这是为哲学翻译设立的标准,(贺麟:《<黑格尔学述>译序》,载《黑格尔哲学讲演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624页。)由此也显示出贺先生的哲学意识,也是一种专业和学术的意识。

  二十多年前我曾批评贺先生《小逻辑》的翻译,说他把同一个Wahrheit译为“真理”“真理性”“真实性”“真”等等,不严谨。(贺麟:《<黑格尔学述>译序》,载《黑格尔哲学讲演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623页。)(王路:《论“真”与“真理”》,《中国社会科学》1996年第6期)近年来我在讨论truth的问题时,也谈到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的一段译文。这段译文很短,同一个Wahrheit出现两次,分别被译为“真理”和“真理性”。我虽然不赞同贺先生的翻译,认为应该译为“真”,但是我认为,贺先生的翻译表明,他认识到“这里所说的不是真理,而是真理性”。字面上我们可以说贺先生的翻译不够严格,但是这也反映出贺先生“在认识上的努力”,是“在理解‘Wahrheit’一词上的一种进步”。(王路:《真、真理与真相》,《湖北大学学报》2018年第5期。)我说这话时尚未读过上述三条原则。今天对照它们,我体会到,贺先生的翻译体现了他所说的追求“真理所在实事求是”。他不会不知道这同一段话中是同一个Wahrheit,译为两个词会有问题,但是他还是要这样译,这一定不是随意的,反映出他的努力,对原著的理解的努力,对使中文再现原著思想的努力,因此有了“真理”和“真理性”的翻译。

  贺先生一生奉献给德国哲学的翻译和研究,他译的《小逻辑》非常出名,也十分重要,影响了中国几代学人。贺先生翻译和研究黑格尔,可能与留学经历和个人兴趣有关,但是在我看来,更重要的还是源于他对德国哲学和黑格尔哲学的认识。他曾说过,英国哲学先引入我国,也容易些,德国哲学是后来引入的,理解上也难。他认为,一定要从斯宾诺莎和康德来理解黑格尔,也要结合黑格尔所处时代来理解黑格尔。而在关于黑格尔的研究中,他提出,要以《精神现象学》为基础,以《逻辑学》和《小逻辑》为主干。这一认识是不是有道理乃是可以讨论的,但是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贺先生特别重视《小逻辑》。他不仅翻译《小逻辑》,多次修订其翻译,还写论文、作报告、授课、讲解和宣传黑格尔的逻辑学。他培养学生从事翻译事业,特别是翻译德国哲学和黑格尔。薛华先生1962年起跟贺先生读研究生,他说,贺先生“一再”向他“讲述翻译事业的重要性”,教导他一定“不要轻视翻译,并说做学问要从翻译一本书,写一个译序来起步”,强调要努力“学习德文,一定要达到使自己能够直接从德文原文翻译的程度,而且这不应当仅仅限于哲学方面,在文学上也应当进行尝试”;贺先生还鼓励他“努力达到用德文翻译中国经典的程度,努力能够用德文思维和写作”;不仅如此,贺先生还让他翻译德国哲学,“亲手对照德文对译稿进行修改”。(参见黑格尔:《哲学科学全书纲要》,薛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译后记,第436页。)梁存秀先生一直跟着贺先生学习和翻译,和我说过许多类似的故事。所以,读着薛先生朴素的诉说,我的眼前会出现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贺先生献身德国哲学和黑格尔研究的形象变得高大和丰满起来。我也更加理解,为什么梁存秀先生晚年一再和我说,他要通过翻译黑格尔著作集建立起一支翻译队伍,把贺先生开创的翻译事业继承和发展下去。这里有他的追求,也有贺先生的一生榜样和精神感召,一如薛华先生说,贺先生的言传身教足以使他“终生去追求,去享用”。(参见黑格尔:《哲学科学全书纲要》,薛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译后记,第436页。)

  我在哲学所20多年,常听人们说“金岳霖贺麟传统”。金先生以逻辑著称,贺先生以《小逻辑》闻名。以我的体会,这个传统体现的是逻辑与哲学相结合,而且是现代逻辑与德国哲学那样的哲学相结合。离开哲学所20年,我越来越体会到,这是哲学所一个宝贵的传统,应该继承和发扬,也应该重视和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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