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致力于中国医学史研究,是蜚声国际医学界的“中国通”。她以持久而深沉的热爱,架起一座中外医学史学术桥梁,为中医药国际传播作出卓越贡献。她曾长期担任针灸师,对中医理论体系中针灸疗法的社会文化起源有着切身感悟。她提出,在漫长的岁月积淀中,中医药理论建立于完整知识体系之上,这一具有深厚历史底蕴的学问应当在古典文明的现代实践中得到传承;同时,不应以简单的“二分法”看待中医和西医,二者各有所长,彼此相容。她就是英国伦敦大学学院中国仁康中心前主任、荣休教授罗维前(Vivienne Lo)。近期,罗维前接受本报记者专访,阐述了她对中国传统医学的认知。
中医理论博大精深
《中国社会科学报》:是什么促使您将中医作为研究方向和职业选择?在职业生涯中,您多次发现中医具有显著疗效。请简要介绍一下您接触和学习中医的经历。
罗维前:我出生在英国伦敦,父母分属不同族裔。母亲是英国一位农场主的女儿,父亲则来自中国。我先是修习武术特别是太极拳,后来钻研中医,这成为我探寻中国文化的方式。这些技艺大部分于20世纪70年代在英国习得。我师从一名英国学者研习中医的五行学说与针灸疗法。这位学者将中医知识与德国医生塞缪尔·哈内曼(Samuel Hahnemann)于18世纪末创立的顺势疗法以及整骨疗法相结合,同时,在有关理念中融入了博爱、责任等方面的内容。这位学者的教学极具感染力,不仅为我的职业生涯打下了基础,也为我探寻自我身份认同提供了诸多指引与助力。但我始终清楚地知晓,中医理论博大精深,需要进一步深耕。为此,我选择重新出发、从头学起。我在剑桥大学研习了古汉语,在伦敦大学攻读了中国医学史博士学位。日常生活中,我一直坚持用传统中医知识为自己、四个子女和六位孙辈调理身体。过去十年间,我经历严重中风,伴随视力丧失、记忆障碍及语言功能丧失,也经历癌症和髋关节手术。即便遭遇这些变故,我仍坚持用中医理念与方法为自己治疗。康复后,经过努力,我获评正教授职称,出版多部著作,如今还能在法国农场骑野马。
人体健康源于阴阳动态平衡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对中医理论体系中的针灸、艾灸等方面的理论有着长期而深入的研究。在传统中医观念里,这类方法是调节气血、预防疾病的重要保健手段。您对此有何独特见解?
罗维前:传统中医里的针灸、艾灸疗法十分精妙。尤其是艾灸疗法,该疗法的重要性在现代医学领域常被低估。艾灸构成了传统中医理论基础层面的核心体验要素。此外,深度温热疗法是一种家庭常用疗法,能快速缓解各类肌肉骨骼不适,以及体内寒邪引发的疼痛,其疗效直观可感,调理过程也清晰可循。汉代文献便记载了军队在缺医少药时会使用此法。根据相关史料,艾草等用于温通经络的药材也相对容易获取。
我的部分研究致力于探讨“气”的概念如何映射人的感官体验,即情感、生理与精神层面的感受。应当说,“气”这一概念具有多重内涵。在中国文化中,可以从多个维度解读“气”,“气”既指天气,也指呼吸。人体内部亦存在多种“气”的形式。“气”既涉及调控感觉器官的功能,也体现在临床诊疗过程中同时调动患者与医生的生理机能。这种作用机制既无法轻易量化,也不能简单复制。导引术与调息静修相关理论认为,人体内的“气”如同流水般循行周身,呈向外、向下运行之势。这种描述生动诠释了无论患病与否、人人皆可感知的生命体验。这一体验被实践者系统化为中医理论。这正是中医理论体系的独特价值所在:它不仅关乎医生诊治的病患之躯,更确保个体能够自主调控其健康状态。
《中国社会科学报》: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医理论的最高境界是“平衡”,中医阴阳平衡理论认为,人体健康源于阴与阳的动态平衡。古往今来,众多医学家高度重视寒与热、劳与休、虚与实。对此您是否认同?
罗维前:在中医理论体系中,“平衡”不仅是一个专门的术语,它更多代表着一种概念。这一概念更多地意味着“和”,即调和阴阳或天地之间的关系,使二者相互映照、彼此协调。如此,万事万物才能相融相合。中国古典文化中的“天人合一”理念,与中医理论体系中的“平衡”思想一脉相承。
中医药知识体系完整自洽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医药理论融合了整体论、辩证法、阴阳学说、五行学说等,体系完备、思路严谨。在您看来,中医药可以被称为一门科学吗?
罗维前:中医药历来建立在一套完整自洽的知识体系之上,实际上更是融合了诸多自成一体的学说。就这一角度而言,它是一门独立的学问,且这一学问建立在自然规律与法则之上。那么,这套医学知识体系是否契合现代科学框架?要知道,现代科学内部本就存在多种研究范式,医学领域更是如此。当前,存在一种强行将中医理论中的人体结构套入现代解剖学体系的观点,这种观点显然失之偏颇。
不可否认,部分针灸经络的确对应着人体的神经与血液循环系统。某些针对特定疾病的单味药,也完全可以开展双盲对照试验。然而,熟悉中医理论的人都知道,中医精妙的复方汤剂会根据每位患者、每次诊疗情况灵活配伍、加减剂量,也即针对个体情况“对症下药”。因此,中医药方的成分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之中,很难用常规试验方法加以准确评估。因此,若强行将中医理论纳入单一科学标准,套用现代科学理念,不仅片面,还可能导致错误的医学认知,失去中医理论原有的价值与精髓。
经典著作凝聚中医药理论精髓
《中国社会科学报》:《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伤寒杂病论》等古代中医药典籍表明,早在两千多年前,中国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善的中医药知识框架。这些著作奠定了中医辨证施治的理论根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些中医药典籍?
罗维前:的确如此。这些典籍凝结着中医药理论的精髓。《神农本草经》这部典籍是秦汉时期众多医学家搜集、整理、总结当时药物学的经验成果,书中记载药365种,采用三品分类法,分为上、中、下三品。我虽未翻译过《神农本草经》,但曾撰文对这部杰出的中医药典籍展开深入探讨。《神农本草经》深刻反映了中医药学“药食同源”的理论,其中记载的不少食材不仅可以用作日常调养,而且可以入药治病。秦汉医学家花费了大量心血,才逐步梳理出各类药材与食材的性味功效,最终编撰出《神农本草经》这部经典药物学著作。相比之下,针灸理论的提炼则要简单得多。按照中医理论体系,人体仅有十四条经络,而要对大量药材食材进行分类归纳,过程更为繁杂。通过阅读从不同墓葬中新发掘的文献,并将其与许多同时期撰写的传世文献进行比较,便可看出针灸理论的演变过程。这些文献在数百年间不断被编辑整理,最终在公元1000年后,随着印刷技术的成熟而得以出版。
《本草纲目》在众多中医药著作中可谓“闪耀的明珠”。达尔文在其著作中曾多次引用《本草纲目》的内容,并称之为“古代中国百科全书”;英国李约瑟称赞李时珍为“药物学界之王子”。这部典籍基本反映出明代之前中国本草学的发展脉络。国际医学界对《本草纲目》的研究从未中断,不少汉学家不遗余力地翻译《本草纲目》。2011年5月,中国中医科学院藏金陵本《本草纲目》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
不应将中西医彼此割裂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西医对比研究,长期以来一直是医学界的关键性话题。事实上,在诊疗过程中,中西医结合法得到了越来越多的应用。您如何从比较研究的视野评价中西医?
罗维前:我认为,不应采用简单的“二分法”,将中医和西医作为两大对立面,彼此割裂开来看待。这种对立观念源于简单的偏见与无知。众所周知,现代科学的诸多成就都诞生于中国等亚洲国家。西方虽拥有众多传统医学体系,但西方学者必须意识到,源自中国古代的医学思想具有独特价值,值得在古典文化的现代实践中传承,尤其是那些关乎自我保健与自我认知的理念。中医知识体系中的许多理念与方法,以及那些精妙的诊疗手段可以有效融入当代社会的医疗护理体系,用于关爱与照护患者。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当今时代,掌握一定的中医知识与理论有助于缓解许多困扰现代人的亚健康问题或者获得有益启示。能否谈谈您在这方面的看法?
罗维前:在实践中,中医已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一种“快速便捷的疗法”。如今,在许多国家,中医药店与诊所随处可见。尤其是一些中医诊所纷纷为需要背部推拿、缓解头痛的患者,以及学生群体和白领人士提供相关服务。中医疗法的疗效显而易见,尤其体现在其对日常情绪状态及人体机体活力的影响方面。中医理论与实践留下的古典文化宝贵遗产令人惊叹:仅需几针即可缓解愤怒与挫败感、平息恐惧与焦虑、安抚心灵,并使人精神振奋、活力焕发!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白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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