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网讯（记者 陈静）3月28日，一场主题为“制度内外：清朝基层官员的政务与人生——《历史缝隙里的人》”的新书分享会在京举行。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罗新教授、张帆教授与该书作者——中国国家图书馆研究馆员郑小悠展开对话，探讨清代基层官员的面貌及故事，解析小人物与大历史的关系，并分享阅读中的感悟。

　　2026年3月，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的《历史缝隙里的人》，记录了12位清代普通官吏的跌宕人生。作为长期浸润于清代档案与制度史研究的学者，作者此次将目光从宏观政治史转向细密的个体命运，使得该书兼具学术分量与公共阅读的亲近感。这12个人是黄六鸿、钱良择、张我观、王猷、杨潮观、吴堦、朱凤森、张祖基、穆齐贤、刘光第、吴永、恩光，这些读者可能从未听过的名字。他们大多官位不高，人生事迹零散地藏在日记、书信、奏折、方志的缝隙里。也正因此，该书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依托真实文献、重新理解普通人处境的“档案打捞”。

　　从冷眼观察到感同身受 

　　郑小悠此前写《年羹尧之死》《清代的案与刑》《九王夺嫡》，笔触多落在大人物身上。但这一次，她坦言，当开始梳理这些小人物的生平时，一种意想不到的代入感出现了。那些关于职业生涯的困扰、人情世故的麻烦、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不仅属于两百年前的古人，也属于今天的人们。写大人物时，她是冷眼的观察者；写这些小人物，她成了感同身受的代入者。她意识到，对大众写作而言，共情恰恰是最宝贵的东西——它能让人在历史中读出自己。

　　“为清代历史上那些有趣却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作传”，这种写法，让微观史不再只是学术方法，而成为普通读者进入历史的一条路径：人们不必先理解宏大的制度结构，也能从一个人的局促、倔强、犹疑与爆发里，触摸到时代的温度。

　　书中让人唏嘘的故事之一，是道光年间的“小公务员”穆齐贤。他是镶蓝旗包衣佐领下的“另记档案人”，身份卑微，六品俸禄糊口，全无威势可言。但他留下一部罕见的满文日记，更在中年时懵然卷入一桩惊天大案——妻子竟在都察院大堂呈上诉状，控告当朝皇帝亲弟、惇亲王绵恺私设牢狱，囚禁无辜百余人长达16年。调查结果令人震惊：从王府和园中救出被囚者76人，有人被囚十余年，有人被铁链锁颈，有人不堪折磨服毒自尽。而穆齐贤本人，也被囚禁其中，奄奄一息。在清代的权力结构中，旗人地位优越，亲王更是天潢贵胄。穆齐贤夫妇的勇气从何而来？郑小悠在文中写道，这个平平无奇的人生，因为一场爆发而有了光亮。它照见的是世道的衰朽、制度的颓坏，以及人在尊严与自由面前迸发的本能力量。

　　另一个让人读来心惊的故事，是“盛世做题家”王猷。这位雍乾年间二甲第八名的进士，因雍正帝对浙东士人的偏见，被外放知县。一次偶然的失误——收留一个流落少女，少女意外溺亡——却在层层发酵后，被编排成一桩“县官强留女子、百计折磨”的黑色故事。上司震怒、同僚侧目，王猷从此仕途蹉跎。郑小悠说，这个平庸惨淡的命运，比那些激情澎湃的人生，更真实地映射出时代特征与群体面貌。

　　晚清老吏恩光的故事，则让我们看到了百余年前的精神内耗。这位国子监出身的六品小官留下一部日记，文字间满是“少女怀春”般的深情、“诗人落魄”式的愁思。他在日记里反复咀嚼自己的不得志，也反复确认自己究竟该怎样安放抱负与现实。这种细密、反复、几近自我消耗的心理活动，让今天的读者很容易联想到熟悉的情绪经验：晋升无门的迟滞感、在人情世故中的无力感，以及明知必须继续前行，却又时常怀疑自身价值的疲惫感。

　　书中并不只有男性官员的沉浮。黄六鸿之妻张夫人的故事，提供了一个颇具力量的女性视角：在地方记载中可能只是“贼退”数语，落到具体的生命经验里，却是一个女性在孤城之中苦守15天的惊心动魄。这样的书写，不仅补足了历史缝隙中常被忽略的女性身影，也让书中的人物谱系更完整、更具穿透力。

　　这些故事拼贴出一幅不同于正史叙事的清代社会图景。不是帝王将相的纵横捭阖，而是普通人如何在生存的夹缝中挣扎、坚守、妥协、爆发。它们也提示我们：历史的真实并不只存在于重大事件和核心人物之中，同样存在于那些被档案零星保存下来的局部人生里。

　　看见我们自己 

　　书中的小标题也格外引人注目：“觑功名如画饼”“沉在内卷年代”“击碎时代一粒沙”“丧钟为谁而鸣”。它们用现代性的语言映照出300年前的精神内耗和职场焦虑。那些晋升无门的迷茫、人情世故的烦扰、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与今日人们的内心世界并无二致。他们的处境不同，但面对的人生课题——如何与上司相处，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如何在理想与生计之间抉择——却跨越了时间的鸿沟。比如刘光第的拮据与局促、张祖基的迟滞与失落，都让人意识到：现代人所谓的焦虑，并非凭空而来，它在更早的时代里就已有深沉回声。

　　历史学者王笛认为，这本书的独特价值在于绕开宏大叙事，将镜头对准被正史遗忘的个体命运，通过日记、书信、档案还原这些边缘人物的生活细节与精神世界。罗新认为，这些个体，恰恰是《清史稿》的编纂者刻意忽略的那部分人，“在这里我们看见了进步和意义”。张帆评价说，该书是“学术为体，普及为用”的典范。

　　学者写通俗历史人物小传已不足为奇，但郑小悠的特别之处在于，她写的是“我们”——那些在理想与现实间拉扯、在沉默中爆发或妥协的普通人。这些在正史里被忽略的小人物，反而成了最贴近我们的镜像。郑小悠用学者式的严谨，把他们从历史的尘埃里打捞出来，又用作家式的共情，让他们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