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畑勋（TAKAHATA ISAO）是日本著名动画电影工作室吉卜力工作室创始人之一和灵魂人物，同时也是日本电影学者、教育家、制片人、翻译家，日本紫绶褒章获得者。自1965年起，他一共导演了《萤火虫之墓》《辉夜姬物语》等11部动画电影，以及《阿尔卑斯的少女海蒂》（1975）、《三千里寻母记》（1976）、《红发姑娘小安》（1979）等12部电视动画和1部纪录电影。他的动画电影在画风上融汇了日本传统技法、油画和中国南宋文人画的精髓，并通过动画手段呈现出自我思辨的过程。近日，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举办动画大讲堂，与会学者围绕日本动画大家高畑勋的艺术成就、艺术风格等话题展开交流研讨。

　　富有活力的“回音”的自然世界

　　高畑勋的动画具有构建性和开放性特点，与其所处的“东动”和“吉卜力”的独特创作环境和电视兴起的媒介语境有关。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所长丁亚平研究员认为，“吉卜力”一方面更多偏向大众文化，并保持与产业动画的共生与互动，另一方面偏向“书写文本”而不是“观看文本”的作者属性。高畑勋则属于后者，从而揭示了世界向他敞开的丰富色彩与富有活力的回音，更具“书写文本”构建性的研究与阐释性的价值。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秦喜清提出，日本动画通常包含大量对自然环境包括植物和动物的描写。高畑勋的动画片中也有大量的动物形象，比如狸猫、萤火虫、猫、鼠等等。从日本动画片中可以感受到日本自然观的一个特点，就是万物有灵论，它将人和自然放在一个平等的、依存的共生关系中，打破了人与自然界、人与动物界之间的区隔，这是一种前工业甚至前文明的自然观，也是构成日本动画片基础的世界观和思想逻辑。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孙承健认为，日本动画与中国动画在视觉造型与形态表达层面，都不同程度上传承了中国传统绘画风格与造型手段。

　　丁亚平提出，高畑勋曾经受过中国民族艺术美学和中国动画学派代表作品的深刻影响，中国艺术和民族审美，如留白写意，区别于他自身的感觉与作为内驱力的日本世界观和大自然。在他看来，这样的一种镜像和“回音”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他者的眼光，我们观察、思考、分析、研究日本动画的代表性巨匠及其艺术成就，他们的艺术、风格、美学、文化与世界观，对于我们认识中国动画的发展，探索一种能澄清它们各个层面的潜能与方向的逻辑等，具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高畑勋的创作突破及其艺术品格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支菲娜曾于2014年6月在东京对高畑勋导演做过深度访谈，这是高畑勋第一次和中国学者进行深入交流，专访内容成为国内研究日本动画电影的第一手资料。支菲娜介绍，高畑勋除了导演过那些耳熟能详的动画巨作，也是宫崎骏多部电影的制片人、音乐导演、主题歌词作者。他除了创作之外，还是非常优秀的管理者。1965年，他挖掘出了宫崎峻，带他走上创作的道路；80年代初，久石让还没什么名气，在高畑勋的指导下渐渐家喻户晓。他教会铃木敏夫做制片人，还留下九部独著、四部法语译著，其中两部是雅克·普莱维尔的诗集。他曾经写过一部关于中国动画电影《国境》的策划案，可惜未能推动。高畑勋离世三年，但他留给世人的动画遗产依然如宝库一般。

　　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教授马华认为，在艺术的开拓性上，高畑勋的研究价值比宫崎峻更高。高畑勋的创作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从商业大片入手，展现大场面、大戏剧矛盾、大视觉冲突，如《太阳王子》具备所有动画商业大片的特性，片中可以看出他的墨守成规；第二个时期是从大片往小片过渡，一方面他给宫崎峻的大片做制作人，另一方面他自己从大众化走向小众艺术化，越来越往现实主义方向靠近；第三个时期是进一步挑战难度的先锋性的时期。

　　马华提出，高畑勋的创作一直在追求变化、挑战及创新的突破。他的创作最开始是以虚构为主，再从虚到实，并在现实题材、现实手法当中寻找动画的可能性、动画怎么体现真实的临界点和突破口，比如《萤火虫之墓》通过两个生命被战争后方消耗的过程来表达“反战”，反映大历史背景下小人物的生存状态。然后，再从实到虚实相间，比如《百变狸猫》看起来是个传奇故事，但内核是一个纪录片。最后再次回到虚，比如《辉夜姬物语》以童话和水墨的方式，实现了另外一种虚的状态。

　　高畑勋动画电影的文化内涵与美学特质

　　如果说宫崎骏是日本动画电影的“面子”导演，高畑勋则是“里子”导演。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孙萌认为，高畑勋电影以平淡的叙事，思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关系，探寻人与人相互理解、相互包容、自由、本真的理想状态，呈现出质朴、写实、细腻、隽永的艺术风格。其美学特质表现为四个方面：一是东方文化精神的承载与反映，有着宋词的意境，给人一种哀婉凄清、沉重伤感、深邃幽暗的物哀美感，这种悲壮之美抵达的是模糊、含蓄、空灵的幽玄之境，让人在静寂中体味独特的美，并产生共情。二是现实主义美学风格的呈现，有着对人性的探讨，对社会、家庭问题的反映，对生态、环境问题的焦虑，对女性困境与三农问题的关注，洞悉人情冷暖，显露出人文关怀。三是作者性与实验性的追求，影片的碎片化叙事、俳句的运用、时空穿梭以及空旷的视觉化空间，在人物形象设计上表现出的“审丑”意识，酷似梵高笔下人物的写实笔触，追求的不是画中人物的准确形象，而是去捕捉他们的本质与神韵，用抽象表现主义的现实手法营造出了一种高级的诗意。四是成人视角的动画电影中，既充满童心童趣，又饱含深刻的哲理，有着对当下人类生存问题、社会问题、未来命运等的忧思。

　　马华表示，高畑勋的创作实践了从西方到东方的美学探索。高畑勋很早就将法国动画电影《国王与小鸟》介绍给日本的动画人，他在接触西方文化后更深刻挖掘本民族文化瑰宝。比如，从《太阳王子》视觉呈现出的西方故事模板，逐步回归到东方审美体系、东方情感和东方表达的过程；在《百变狸猫》中用了民族音乐，《山田君》中用了俳句和大量留白，空间上基本不太用写实的手法；再到《辉夜姬物语》用了水墨画的呈现形式。高畑勋一直在探索动画创作性和边界的价值，这就是今天我们探讨他的价值所在。

　　动画电影中理想的价值寄托

　　优秀的动画片一定是有童心、童真、童趣的，也正因其真实、真情、真感，才能打动人，这是最可贵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研究员许婧认为，动画片里的主题世界如同人类的“精神原乡”，是成年人的“诗与远方”，是一种承载了集体记忆的、有历史意味的、浪漫想象的共同体情感。某种程度上与“怀旧”的“损失—替代”情感和心理指向交叉，都隐含身处生活巨变时代寻找“一种防御机制”的渴望。相对于成人世界的复杂，动画形象和动作设计往往寄寓了创作者二元对立主题的叙事动机和价值寄托，继而在儿童与自然友好关系的架构与是非善恶冲突中达成隐喻，“每个成年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小孩，在年老时合体”。这样看，除了像《疯狂动物城》那样考量受众主体的作品，常规意义上动画片其实拥有完美的治愈机制。

　　中国艺术研究院电影电视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建华表示，“童真”非常珍贵。关于艺术起源，“艺术来源于游戏”的假设是一种无功利性的假设。康德说艺术的本质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审美有先验的存在。这种“原始”就是人最天然的初心和美好。优秀的动画电影能通过影像、声音让人产生共情。高畑勋不断挑战自我，就是在一直思考“电影能做什么”，这也是当下学界应思考的问题。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网采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