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Web3.0技术的成熟与普及，互联网实现了从精英化到全民化的变迁。以知识分享、价值均衡分配为特质，以博客、微博、微信、直播、智能分发等为载体的自媒体时代悄然来临。自媒体作为大众文化聚合、生产与传播的重要平台，对当代艺术审美走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就艺术批评而言，自媒体不仅改变了传统艺术批评的生态格局，而且重构着艺术批评实践的话语空间与秩序，催生新艺术批评观的形成，促使主流艺术批评全方位转型。

　　从纸质媒体向自媒体艺术批评转型

　　当前，以纸质媒体作为生存和传播载体的主流艺术批评，除了拥有批评文本上深耕细作的特殊优势之外，在传播时效、信息集成、话题内容、知识共享等方面，已经开始逐渐被自媒体所取代。自媒体把艺术批评带入一个“人人即媒体，全民在传播”的全媒体时代。在纸质媒介时期，媒介只是艺术批评单向度、一元化内容生产与传播的载体。然而，到了自媒体时代，媒介转化成为艺术批评自主化、多向度与多元化创造的重要建构力量，自媒体与艺术批评两者之间开始形成多维交互的关系。面对自媒体引发的批评生态的重大变革，传统主流艺术批评唯有具备主动适应与积极吸纳的双重文化自觉，才有可能改变目前自身的生存与发展困境，进而实现从被动到主动、从纸质媒体到自媒体的转型。

　　从纯艺术批评观向泛艺术批评观转变

　　传统艺术批评观是一种基于精英文化立场、秉持“作品中心”和“艺术至上”的纯艺术批评观，它视艺术自律性和审美性为批评的基本准则。但是，这种乌托邦式的纯艺术批评观往往导致艺术批评长期徘徊在视野狭窄、自我封闭的“象牙塔”中自说自话、孤芳自赏，并动辄以一种文化霸权来排斥或否定大众媒介批评的审美价值。纯艺术批评观不仅严重削弱了艺术批评介入现实社会的实践能力，还造成艺术批评与大众文化生活的广泛隔膜。以自主、自发、自由为基本属性的自媒体批评，为普通个体的艺术批评提供了巨大的自主空间，充分激活了普通大众艺术批评的热情与活力，进而形成以自主性、本真性、通俗性为特质的泛艺术批评观。泛艺术批评是一种生活美学和文化美学批评，它打破了传统主流艺术批评的狭隘性、等级性和模式化，将批评对象从“艺术文本”拓展到“生活现场”和“艺术现场”，艺术批评由精英化的“精神独白”开始转变为大众化、平民化的“文化合奏”。同时，泛艺术批评观并非像某些学者所渲染的那样，会带来艺术批评精神性和审美性的萎缩，以及褒贬甄别等专业功能的削弱。事实上，不少自媒体发出的坦诚、直率、尖锐的批评恰恰体现出艺术批评的本真性，捍卫了艺术批评精神的尊严。长期存在的“精英与大众”“纯艺术与泛艺术”二元对峙的批评困局，有望在自媒体时代得以“和解”，取而代之的将是相融互补、多元中和的艺术批评格局。

　　从“学理型”艺术批评向“个性化”平民批评话语转向

　　近三十年来，艺术批评为摆脱作为艺术创作的附庸地位，一直努力实现专业化、学科化的建构之路。在积极吸收人文社科研究范式的同时，确立了“学理型”艺术批评的话语形态。这种“学理型”的批评话语讲求理性客观和言说方式的严谨缜密，其内在逻辑演绎往往大于外在事实阐释，是由一系列专业词汇和概念范畴所构成的话语体系。从艺术批评实践来看，这种“学理性”批评在推进艺术批评学科化建设方面自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但它同时也产生了“教条化”“形式化”等各种弊端。相比而言，自媒体的艺术批评是一种典型的个性化、平民化批评，旨在直抒胸臆、即兴而发，其批评话语饱含批评者的温度和体验。相较于主流艺术批评的宏大叙事和总体修辞，它以微知著的“微叙事”“微批评”“微表达”为主要特点，其文风灵动、不拘一格，契合了自媒体时代普通大众的审美认同和碎片化阅读需求。

　　艺术批评“消费化”与艺术消费“批评化”

　　在自媒体时代，艺术批评与艺术消费的边界日趋模糊，批评与消费之间原本相互排斥与对立的关系趋于瓦解。一方面，艺术批评“消费化”现象日趋明显，批评不再限于批评本身，不再高高在上、以审美救赎和艺术裁判自居，而是融入到普通大众日常审美和精神消费的过程中，开始成为消费时代普通大众日常审美体验和消费的基本方式。另一方面，由于普通大众多元化、个性化批评意识的觉醒以及批评理性的广泛参与，使得日常审美消费不再是被动的、盲目的或受控的，艺术消费不再只是沦为商品和资本逻辑操控下单纯的欲望消费，或低俗、廉价的快感消费。在艺术批评“消费化”和艺术消费“批评化”的双重文化逻辑下，普通大众的日常艺术审美与消费有了更加自主、独立和自由的选择性。艺术批评的“消费化”丰富了艺术批评的内涵，改变了传统的艺术消费观念，而艺术消费的“批评化”则提升了艺术消费的审美维度，让普通大众的日常审美消费能够保持着某种相对理性的批判姿态。

　　总之，在“人人都是批评家”的时代，传统主流艺术批评的专业品格应该主要体现在批评精神和价值上，而不是仅仅维系在表面形式上。当代艺术批评的自媒体转型既是一个既定的发展趋势，又是一个主动回应时代文化发展需求、主动求新求变的融合创新过程，它意味着旧批评范式的“裂变”和新批评范式的诞生。一旦艺术批评拥有了多元、开放、包容、平等的理论属性和交互、对话、分享的实践品格，将有望打通精英与大众、整体与碎片、学理性与通俗性之间的鸿沟，为建构与时代审美精神相融合的新艺术批评形态创造出更多的可能性。

　　（作者系浙江万里学院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