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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语是现代汉语词汇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众多借词中,不乏音义兼备以致常被误认作原生成语的“神翻译”,“歇斯底里”便是一例。近年来,在文学批评、艺术理论、视觉人类学等领域中,“歇斯底里”日益成为关键的文化概念。西方学者从“hysteria”的词源入手做了许多卓有成效的研究,如乔治·迪迪-于贝尔曼和伊莱恩·肖瓦尔特从图像学和女性主义视角的介入。但“歇斯底里”的汉译理据尚无定论,汉语接受史仍不明晰,文章从现有资料中整理了一些可靠的线索,对这一重要例词的来由作一分析,以期抛砖引玉,就教于方家。
为何选用“歇”“斯”“底”“里”四字
由于很难从字面上解释“歇斯底里”的词义生成,人们的“原生误认”其实是“集体记忆”的沉淀结果。学界通常视之为外来词规范化中“多译汰选”的结果,《汉语外来词词典》“凡例”即以“歇斯底里”为例说明选定正体的四项原则(通行常用、原词音近、字面雅正、兼顾词义),其中罗列的12种形式即“歇斯底里、歇斯的里、歇斯迭里、歇斯替利、歇斯德理、歇斯台里、歇私底里、歇私德里、歇私的里、歇私的里亚、协识脱离、比斯的里”现大多被学者直接引用,词条中的溯源基本已成定识:hysteria(英语)< 新拉丁语 



这一常见的溯源忽略了两个细节:第一,根据最新版《牛津英语词典》(OED),“hysterical”“hysteric”“hysteria”分别首现于1603、1652和1757年,其中后两种形态源于医学拉丁语的“改造”,但这些语法标志在汉语中完全消失,既是名词又是形容词的“歇斯底里”与英语语源的关系实为“一对多”;第二,这种古希腊时期就已出现的古老病症,在其他印欧语言中的名称也承袭希腊拉丁词形,如法语“hystérie”、德语“Hysterie”、意大利语“isteria”等。事实上,“歇斯底里”的发音与德语及由之而来的日语词“ヒステリー”(hisuterii)更为接近,中国台湾学界据此认为“歇斯底里”实际上是以日译为中介的德源外来词。从历史上看,“歇斯底里”的译介依托精神分析学在中国传播,而精神分析学的开端是弗洛伊德、布洛伊尔合著的《癔症研究》(Studien über Hysterie),加之日语最初用“比斯的里”标注“Hysterie”,日译在“五四”时期的西学传播中起了关键作用,因而有理由认为“歇斯底里”深受德语和日语的影响。
关于“歇斯底里”的选字依据,可以从现有的文献资料中看到至少三种说法。从汉语英源借词的音系看,高名凯等认为“歇斯底里”遵循汉英语音对应规则,如“歇”
符合“英语原词的h,在其相应的现代汉语外来词里作x或
”,这里的/h/不借为h[x]而借为x[
],是因为后接元音为前高元音,汉语中无[xi]音节,故腭化为[
]。孙锡亮认为“歇斯底里”是澳门粤语中源于葡语的纯音译借词,“histeria读成[is][te][ri][a]四个音节,所以粤语亦相应地译成四个音节的‘歇斯底里’”。从译词生成和汰选角度看,林万菁认为“歇斯底里”的译法或为偶然,但音义切合、表达生动,“充分体现出‘神经质’的症状,‘歇’有‘间歇性’的暗示作用,而‘底里’读来有点跳动不安的感觉”,而这最终被多数使用者认可进而成为正体。
由上述说法可以看到三大共同点:都建基于一定的“语源”预设,如英源、德源、日源、葡源,语源的设定决定了解释的方向;因为“歇斯底里”是单语素的译音词,对它的分析主要集中于造词法(音译或意译),对其内部结构关注很少;主要关注语料中的“多译”事实,较少关注“汰选”机制,即使有也大多缺乏史料支撑。“歇斯底里”究竟是纯音译词还是音义兼顾词至今亦无定论,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歇斯底里”和“癔病”分别是音译和意译。“歇斯底里”在语源上的多元性和在造词上的复杂性,导致了既有研究在译源问题上的“失语”,我们只能权且将之视为语言经济原则下文化社会的约定惯例。
比较四类不同译法
根据黄河清的研究,“癔病”的种译名大致分为四类:以“歇”开头的音译、纯意译、不以“歇”开头的音译和受中医影响的归化翻译。
第四类是最早出现的,据张锡君考证,“脏躁”始见于张仲景《金匮要略·妇人杂病脉证并治第二十二》的“妇人脏躁,喜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因脏的繁体“臟”常写作“藏”,故亦有“藏躁”之说,有医家认为“藏”就是子宫。今天通用的“癔”《字汇》初释为“心意病也”,泛指精神病,这种译法既避免了中疾西化的牵强附会,也去除了有关性别的偏见,被医学界广泛采用。“癪”是意为“痉挛”的和制汉字——值得注意的是,日语中有源自中国古代医书的“臓躁病”(ぞうそうびょう),现代汉语中的“歇斯底里”又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日语“ヒステリー”(hisuterii)。
其他三类均出现于20世纪,文献来源无外乎新词辞书、理论译介、科普书籍三种。其中,新词辞书涉及英文、德文、日文、俄文的译入,是研究近代科学传播史的重要资料;理论译介涉及西方心理学、医学,首现于1913年,以钱智修的《梦的研究》、朱光潜的《福鲁德的隐意识说与心理分析》为代表,“神经昏乱症”“妇人神经衰弱症”“妇人忧郁病”的译法多出自这类文献;科普书籍大多涉及妇科学和女性卫生常识,以“歇”开头的译词大多出现于此,这一传播路径的接受面最广,因而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歇斯底里”的流行。
从译义生成看“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并不是唯一一种兼顾音义的译法。从形、义的客观中立角度看,“协识脱离”(协调的意识状态的解离)的译法似乎更胜一筹。20世纪30年代,中国医学界就曾以此为由,建议改译。因此,语义也构成了探究“歇斯底里”汉译理据的一大角度。就这一方面而言,最具参考意义的文献是叶作舟的《妇女与歇私的里亚》。文章开篇即讲“歇私的里亚”源于日本音译,当时国内也有“神经衰弱症”“歇斯的里亚”“神经昏乱病”“气脑病”等译法,但作者认为它只是神经症的一种,意译不如音译妥帖。由于“hysteria”与“子宫”的关联,叶作舟在此将“斯”改换为“私”。文章认为,癔症是“女子的专有病症”,弗洛伊德的癔症研究折中了古希腊的“子宫暴动”说和沙可的神经症说,提出了相对完满的新解释,即“正义与性向冲突的见解”。所谓“正义”,就是社会给予妇女的道德观念,“性向”是女性生而担负的生殖使命,这两者的冲突便是“歇私的里亚病源根本的所在”。
据此,文章最后得出结论:“我们根本的救治在(一)性道德的改造,(二)婚姻的自由。”可以看到,这里的性论述突破了儒家的话语传统,进入了西方的科学范畴,并将性与民族的复兴富强联系在一起,而这正是理解“歇斯底里”汉译渊源的话语历史背景。冯客(Frank Dik?觟tter)曾在《性、文化与现代化:民国时期的医学与性控制》一书中写道:“在近代中国和其他世俗国家,性欲似乎构成了女性身份的核心,它一方面是受阻、倒错和过度,一方面又需要控制和规约。”
由此,我们或许能对“歇斯底里”意义的赋予和生成有一些初步的理解,虽然没有确凿的答案,但无疑提供了有益的线索。歇斯底里症作为一种隐喻,在漫长的文化史中早已越出疾病范畴而被大大泛化,这正是女性文学批评中“歇斯底里史”议题的由来,哲学家福柯的《性经验史》更是指出了“女人肉体的歇斯底里化”的三重过程。而从中西文化传播史的角度看,用中国古代医书的“脏躁”“奔豚气”指称癔症也好,认为“歇斯底里”是脏躁症、奔豚气的现代别称也罢,也是中国学人为“移植”西方医学概念而作的“传统再造”。也就是说,一如启蒙运动时期的欧洲学者,“五四”学人将传统失调症“发明”为现代精神症,将儒家的“性玄学”转接到西方的“性科学”上。
就目前掌握的资料而言,从选字角度挖掘“歇斯底里”的汉译来由仍有较大困难,但以上所论提示我们,对于这一问题的考察可以拓宽思路:如果“歇斯底里”并不是一个客观、中立的词语,而是一个在历史进程中被逐渐建构起来的概念,那么从文化无意识出发深入话语内部,不失为一种让隐情现身的可行路径。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