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线逻辑哲学是一门既关涉逻辑又关涉哲学的研究领域,逻辑哲学在哲学研究领域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价值。逻辑哲学所提供的思想资源对当代形而上学、知识论、语言哲学、元伦理学、政治哲学都产生了重要影响。近日,围绕逻辑哲学研究现状和存在的问题,记者采访了相关专家学者。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陈波

　　对逻辑基础性问题的研究是重要方向

　　逻辑哲学力图揭示隐藏在各种具体逻辑理论背后的基础假定、背景预设或前提条件,并质疑和拷问它们的合理性根据以及做其他选择的可能性,同时对逻辑学和哲学的一些关键性概念做精确分析。它的产生有两个历史前提:一是数理逻辑的创立以及后来的多种逻辑分支、多个逻辑系统的同时并存;二是现代西方哲学所发生的“语言转向”。逻辑哲学在近些年的繁盛还与一个基础性问题有关:逻辑学是否需要“奠基”?在哪里给逻辑学“奠基”?如何给逻辑学“奠基”?下面会予以简要解释。

　　逻辑哲学的地位和价值可以从两方面来谈。首先,由于逻辑哲学是对逻辑学理论的前提性批判,它要挖掘和考察各种逻辑学理论的基础性预设的合理性、关键性概念的清晰性等等,它就有可能为逻辑学理论和技术的发展提供新的刺激和推动力,从而导致逻辑理论和技术的改善和新发展。其次,逻辑哲学也要对哲学的关键性概念和命题做严格的逻辑分析,从而也会导致哲学理论的发展和进步,例如近些年来对真理论、模态认识论、反事实条件句等等的研究。

　　当前,逻辑哲学研究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对于逻辑基础性问题的研究。在某种意义上,逻辑为所有其他学科“奠基”,为它们提供程序、方法、规则、标准和工具,尽管遵守逻辑不一定导致真理,但违反逻辑却绝对导致错误;逻辑在我们关于外部世界的整个知识体系中占据核心地位。这就要求我们确保所使用的逻辑是真实且正确的,其真实性和正确性应该得到严格证明。这就是逻辑本身的“奠基”问题。但这一问题在学术史上从来没有得到严肃认真的对待和解决,对它主要有三种回应方式:(1)逻辑和逻辑真理是自我辩护、自我证成的,无需“奠基”,因为逻辑真理是先验的、分析的、必然的。但后者只是一个假定和预设,从来没有得到有说服力的确证。(2)逻辑和逻辑真理需要辩护和证成,其证成的手段是诉诸“自明性”、“语义约定”和“纯粹直觉”,或者弗雷格的“第三域”,或者某种另外形式的柏拉图主义等等。但是,所诉诸的这些概念或者过于模糊,充满歧义,经不起仔细推敲,或者所求助的那些学说本身面临难以克服的困难。(3)逻辑和逻辑真理与外部世界有关,含有经验内容,需要得到证成,但又难以获得严格证成,有些哲学家如蒯因提出了一个大致路径,却几乎缺乏所有必要的细节。所以,在我们的知识体系中占有如此重要地位的逻辑,其真实性和正确性实际上并没有得到严格的基础性说明,当代哲学家克里斯宾·赖特(Crispin Wright)模仿康德的说法,把这一点称为哲学界的一大“丑闻”(scandal),另一个“丑闻”如康德本人所说:哲学家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有效的办法,去证明在我们自身之外有一个外部世界存在。近些年来,一些学者包括我本人,试图消解赖特所提到的“大丑闻”,为逻辑学“奠基”,证明逻辑既奠基于外部世界,也奠基于人类心灵,从而说明逻辑也有真实性和正确性问题,至少现有的一阶逻辑及其扩充系统是真实且正确的。这是一种全新的哲学探索,具有重大的学术理论价值。

　　与上一个问题关联的,就是对“什么是逻辑常项?”“什么是逻辑?”“什么是真理?”“什么是逻辑真理?”“如何解决悖论?”“什么是正确的逻辑?”等等问题的研究。这些问题是相互关联的,对其中一个的回答往往会决定、至少是牵连出对其他问题的回答。由此我们有必要考察逻辑学发展史上的心理主义和反心理主义的论战,各种真理论如符合论、融贯论、语义论、紧缩论等等之间的论战,也会引出逻辑一元论和逻辑多元论、不同的悖论解决方案之间的论战,等等。

　　近些年来,模态认识论成为西方逻辑哲学、甚至是整个西方哲学界的一个研究热点,主要探讨如下问题:(1)形而上学问题,如什么是形而上学模态?形而上学模态与逻辑、物理、认知的模态是如何相关的?(2)意向性问题,如我们可以拥有形而上学模态信念是怎么一回事?(3)方法论问题,如有哪些途径可以形成形而上学模态的合理信念或得到形而上学模态的知识?(4)心理学问题,如我们通常采用哪些方法以形成形而上学模态信念?(5)规范性问题,如我们应该如何着手形成及证成形而上学模态信念?由此又会牵引出关于本质主义和非本质主义、有没有先验偶然命题和后验必然命题等问题的论战。

　　金岳霖是最早且最有成效把数理逻辑引入中国的逻辑学家,也是最早有意识地探讨逻辑哲学问题的中国哲学家。在20世纪60年代,中国哲学界曾进行一次轰轰烈烈的逻辑大讨论。当时所讨论的一些主要问题,如形式逻辑与辩证逻辑的关系,形式逻辑的对象、性质和作用,形式逻辑的客观基础,在形式推理中真实性和正确性的关系,形式逻辑的修正、改造和发展方向,归纳推理和归纳方法等等,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逻辑技术问题,而是关于逻辑的哲学问题。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的逻辑哲学研究,初期以评述当代西方有关研究的历史发展为主,后来逐步有了自己的一些主体性和原创性言说,并且开始走向国际哲学舞台,中国学者开始与国际哲学共同体一道,参与到对逻辑哲学的当代构建中去。

　　任何哲学家,若想对知识和真理提供一种总体性说明,就必须回答如下问题:逻辑(和数学)知识具有何种认识论地位?逻辑规律是否与外部世界以及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关?逻辑究竟是纯规范性的还是带有描述性?逻辑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分吗?如果有,正确的逻辑是仅有一种还是多种?根据什么标准来判别?

　　我本人刚刚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逻辑哲学的重大前沿问题研究”,该课题将着重探讨逻辑与实在、心灵、认知、思维和语言的复杂关联,由此辨明逻辑知识的认识论地位,如先验的或经验的、规范的或描述的、中心的或边缘的、可修正的或不可修正的,并对当代逻辑学提出一种总体性说明,如逻辑一元论或逻辑多元论。它包含5个子课题:(1)逻辑的认识论地位研究,它正面、直接切入本课题的主要目标;(2)实质真理论研究,力图给包括逻辑和数学真理在内的所有真理以统一说明:逻辑和数学真理只是有些特别,但不是例外;(3)对悖论的系统性研究,这将涉及逻辑的基本预设、共识和推理规则以及“真”定义的合理性及其判别;(4)模态认识论研究,这将涉及获取和证成模态知识的途径,进而触及逻辑与外部世界以及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关系;(5)意义和指称问题研究,将触及“语言如何工作”“意义如何生成”“名称如何指称对象”等问题,直接涉及如何确定命题的真值条件和推理关系,间接涉及逻辑学的本体论和认识论性质;它实际上是要研究语言与世界、语言与心灵、语言与社会共同体、心灵与世界的关系,并回答一个带有根本性的大问题:心灵如何通过语言把握世界?所以,该课题的5个子课题构成了有统一主题和内在关联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