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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运河见证北宋东京城的兴衰 ——访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曹家齐
2017年12月31日 10:3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张清俐 字号

内容摘要:记者:历史上都城的选择往往考虑到交通因素,请您谈一谈,交通对于古城选择的重要性。如果说洛阳尚属有险可守之地,那么五代以后作为都城的开封便只剩交通便利一个条件了。唐代后期,因为政治动荡与战乱问题,不仅北方经济衰退严重,而且洛阳以东河渠运道亦日渐湮废,洛阳作为都城的交通条件,特别是漕运东南财赋的交通优势亦已失去。五代四朝和北宋建都开封,原因虽不止一端,但最为重要的就是开封位于水陆交通之枢纽,接近东南财富之地。如开封历史上的城建优势和五代以来在此建都形成的政治中心之地位,都是宋朝选择开封为都城的基础和考量因素。记者:事实上,历史资料显示,一方面运河交通的发达是开封的优势,另一方面开封在历史上也长期受“黄患”影响。

关键词:都城;交通;运河;洛阳;黄河;建都;选择;迁都;开封府;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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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中国古代数千年的建都史,交通在历代都城选择方面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隋唐时期,运河的开凿贯通了南北,漕运成为主要的交通渠道。位于水陆交通枢纽的开封其优势逐渐凸显,自唐代以后,成为几代统治者所青睐的都城选择。南北运河的兴废见证了北宋都城乃至整个北宋朝的兴衰。运河交通对北宋经济社会带来了哪些影响?就相关问题,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曹家齐接受了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记者:历史上都城的选择往往考虑到交通因素,请您谈一谈,交通对于古城选择的重要性。而运河的开通后,所带来发达的漕运交通对于都城选择有怎样的影响?

  曹家齐:一般说来,历史上的都城选择最需要考虑的条件有三个。一是都城所在地须据险要,易守难攻,以保障政治中心和最高统治者的安全,亦即可以用最小的成本和代价维护都城之安全;二是都城所在地须依托发达的经济区,以便在较大程度上保障都城的物资供应;三是都城所在地须有发达的水路交通,以便布达政令、调遣军队、集运物资。这三个条件中,在不得已时,前两者均可变通,唯交通便利这一条件不可或缺。中国历史上,作为都城,这三个条件同时兼备者,以汉唐时期的长安、洛阳和南朝的建康最为突出。然而随着历史上政治、军事、经济形势之变化,和地理环境之变迁,都城所在地的条件亦会发生变化,王朝对都城所在地之选择便会因时因势而改变。但无论怎样改变,交通便利乃是都城选择必备之条件。

  南北朝以后,中国经济重心渐成南移之势;隋朝统一后,南方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对于整个王朝而言,地位已十分重要。为加强南北之联系,隋朝便开凿以洛阳为中心的南北大运河。然而隋朝国祚短暂,大运河未能充分体现其作用。到了唐代,大运河的作用充分显现,不仅关乎唐朝国运,亦直接影响到都城的选择问题。唐朝时期,随着京畿地区人口增多,都城物资供应已无法依靠关中经济区进行支撑,而越来越多地依靠东南财赋,作为运河中心点的洛阳之地位便至为重要。唐朝以长安、洛阳为东西两京,便是因应这一形势之变化。如果说洛阳尚属有险可守之地,那么五代以后作为都城的开封便只剩交通便利一个条件了。

  唐代后期,因为政治动荡与战乱问题,不仅北方经济衰退严重,而且洛阳以东河渠运道亦日渐湮废,洛阳作为都城的交通条件,特别是漕运东南财赋的交通优势亦已失去。故自五代至北宋,除后唐一朝建都洛阳外,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和北宋均建都在无险可守的开封。五代四朝和北宋建都开封,原因虽不止一端,但最为重要的就是开封位于水陆交通之枢纽,接近东南财富之地。特别是有汴河(南北大运河的通济渠河段)作为漕运大动脉与东南相通,便于集运全国各地,特别是东南地区的物资以养京师士庶和驻军。北宋以来,运河,特别是汴河,有效地将北方政治、军事重心和南方经济重心联系起来,成为了北宋王朝的人生命线。南宋建行都于临安府(今浙江杭州),原因也是多方面,但交通便利仍是其最重要原因。临安府位于大运河之南端,又是江南运河、浙东运河和钱塘江三条水路的交汇点。尤其是运输条件良好的江南运河,是临安府连接全国各地的重要交通线,诸路上供财赋,大都可以经过这条水路运送到行都临安。江南运河对于临安府好比汴河对于开封府一样重要。

  记者:北宋定都开封,使得开封在历史上的地位在这一时代凸显出来。请您谈一谈,北宋统治者择都开封有哪些考量?当时的汴京在交通方面有怎样的优越性?

  曹家齐:事实上,宋都东京开封府的前身汴州,早自唐安史之乱起,便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日益显露其重要性。汴州地处平原之地,水陆交通至为便利,在安史之乱以后成为军阀相互争夺之地,由一普通大州成为河南节度使、汴州都防御使、汴滑节度使、宣武军节度使的设置之所,演变为一个军事重镇和行政中心,其城防建设亦得到加强和巩固。五代四朝建都于此,升汴州为开封府,更使开封的历史地位得以提升。然而,从形势险要角度而言,开封最不适宜建都。因其四面均是平原,且水陆道路辐辏,无名山大川之险,号称“四战之地”,利于战而不利于守,都城安全最成问题。若要保守此地安全,只有多驻军队,此便会增加朝廷养兵和外地财赋赡给京师的负担。因此,宋朝立国后,对于是否应该迁都,君臣们曾有过激烈争议。开宝九年(976),宋太祖赵匡胤出巡洛阳,有迁都洛阳或长安之意。其理由便是,都城西迁,可以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当时主要采用募兵制,朝廷养兵财政负担较重),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结果引发朝廷上关于是否迁都的一场大辩论。多数大臣,包括当时的晋王赵光义都是反对迁都的。赵匡胤不得不接受现实,放弃迁都之念。

  宋朝选择东京开封府作为都城,当然是有很多考量的。如开封历史上的城建优势和五代以来在此建都形成的政治中心之地位,都是宋朝选择开封为都城的基础和考量因素。而且府库重兵皆在开封,不可轻动。但最为实质的考量因素还是开封的地理位置及其所拥有的交通条件。臣僚反对赵匡胤迁都之议中最为有力的理由就是“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万斛,都下兵数十万人,咸仰给焉”。如果迁都于洛阳、长安等地,虽可减轻屯兵、养兵负担,但失此交通条件,则都城物资供应便无法保障。这是建都最根本的问题。

  在开封纵横交会的水陆交通中,北宋最为仰赖者是内河物资漕运。开封可直接通漕河道有四:一曰汴河,即唐时通济渠,淮南路、江南路、两浙路、荆湖路的租籴,皆由此运至京师;二曰黄河,陕西诸州菽粟经此沿流入汴,运至京师;三曰惠民河,陈、颍、许、蔡、光、寿六州之漕米由此入京;四曰广济河(又名五丈河),京东十七州粟帛,即由此运至京师。另外,广南金银、香药、犀象、百货,陆运至虔州(今江西赣州),而后水运至京师;川峡诸州金帛,自剑门列传置分辇负担以至。租布及官所市布,自嘉州(今四川乐山)水运送江陵,自江陵遣纲吏运送京师。北宋漕运四渠中,以汴河漕运量最大。史载:“汴水横亘中国,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并山泽之百货,悉由此路而进。”(《宋史》卷九三《河渠志三·汴河上》。)以开封为中心之漕运诸渠,既是官方财赋运输航道,亦是中外商旅来往之路。

  以开封为中心之陆路交通同样发达。北宋有四京,除都城东京开封府外,还有西京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北京大名府(今河北大名)和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其陆路交通即是以东京开封府为中心,连接西京、北京、南京,向四方辐射,并到达全国各地及周边诸国。北宋开封水陆交通发达程度超过唐代的长安和洛阳。

  记者:事实上,历史资料显示,一方面运河交通的发达是开封的优势,另一方面开封在历史上也长期受“黄患”影响。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来看,开封这座城市在历史发展的优劣势?从何时开始,开封扮演都城的角色边缘化,乃至退出历史中心舞台?是什么因素导致此后的统治者不再考虑选择开封作为都城?

  曹家齐:水陆交通四通八达无疑是开封最为突出的地理优势。若从建都角度而言,其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亦可算劣势。从“黄患”威胁角度来说,其地近黄河,受黄河水患威胁,亦是事实。历史上确有数次开封城被河水吞没之记录。但从东汉王景治理黄河以后,黄河出现七百年左右长期安流的局面。这一时期内,开封(或称汴州)自然亦是安好无虞。五代至北宋,黄河频繁发生灾害,多次决口,但因此时黄河主要是北流入海,又加北宋对引黄入汴河之汴口及汴河治理尤勤,黄河水患主要波及北岸地区,对南岸地区侵害较少,开封基本免于河患之忧。南宋初年,东京留守杜充在李固渡(今河南滑县西南)掘开黄河阻止金兵,黄河从此离开故道,不再向东北流入渤海,而改为从东南流入淮泗。河患亦渐渐祸及南岸地区。之后,开封城数度遭受河患,并在元朝和明末两度遭河水淹没全城。但开封不再被作为都城,似乎与河患关联不大。

  北宋灭亡之后,开封失去了国都的地位,便迅速衰落。旧日的繁华市井,转眼成了“颓垣满目”的“荒墟”。“城外人物稀疏”,“城里亦凋残”,“旧宫观寺宇无不颓毁”,“至有犁为田处。”(樓鑰:《攻媿集》卷一一一《北行日錄》卷上,四部叢刊本)。而曾为开封交通咽喉的汴河,因不再用于漕运,失去其价值,在金人的控制下任其自然败坏。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楼钥出使金国,亲眼所见,灵壁“汴水断流”,宿州“河益湮塞,几与岸平”,河床已成为陆行大道,并开辟农田和盖有房舍。昔日那种“舢舻衔尾,千里不绝”的景象,被荒凉的村落所取代。(出处同上)这一维持了五百年的水上交通大动脉,渐渐成为历史的陈迹。尽管金国后来曾迁都开封,并对开封进行了一定的建设,但都是被迫和短暂的。开封的交通地位和繁荣程度与南方的临安不能同日而语。此后,开封亦再没有以往交通便利之优势。

  元、明、清三朝,疆域广阔,政治格局已与唐宋不同,政治重心除明初临时立于江南外,皆在北方,故持续建都北京,而不再着意于中原地区。但政治重心与经济重心的分离之势仍是类似于唐与北宋,只是连接两个重心的交通命脉亦非南北大运河,而是京杭大运河和海运了。

    记者 张清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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