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马尔克斯出生在哥伦比亚的一个偏僻小镇。他出名之前,世上没几个人知道那几百户人家的小镇叫阿拉卡塔卡。20世纪30年代,由于经济危机,国际市场香蕉和咖啡价格低于萝卜白菜,以致欧美跨国公司纷纷撤离拉丁美洲。于是,风卷残云,留给拉丁美洲的除了哀鸿遍野,就是“枯枝败叶”——马尔克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或谓中篇小说)即以此命名。

　　且说马尔克斯故乡有一座荒废的香蕉种植园,人们管它叫马孔多。

　　虽称不得荒野山村,但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无疑适用于马尔克斯故乡。在作家的记忆中,对他童年产生影响的其实只有一部西班牙作家伊巴涅斯从法文译出的《天方夜谭》和小学老师罗莎·埃莱娜·弗格森小姐在课堂上朗读的歌谣。前者是外公家少数收藏之一,已经散架、发黄;后者则大都属于西班牙黄金世纪诗人。《天方夜谭》是马尔克斯在外公的一只旧箱子里找到的,但当时并不知道它就是“天方夜谭”。他像往常那样在外公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寻找“稀罕之物”,无意中发现了这堆“黄纸”,便好奇地浏览起来。突然,他被其中的故事所吸引,从而对那堆“黄纸”爱不释手。它们用“魔鬼”、“神灯”、“飞毯”、“仙洞”等,演示着一个与外婆的故事十分相似的世界,并使他马上联想到:外婆的故事不但是可信的,而且是存在的。从此以后,他将外婆和山鲁佐德连在了一起。她们叙述故事时用的都是“现在时”,而且总是镇定自若、有声有色,好像人物就在眼前,事情正在发生。

　　1936年,由于父母有了更多的孩子,“已经长大”的马尔克斯被迫离开故乡,到“大城市”辛塞的寄宿学校继续念书。不久外公去世了,然而,谁也没有把外公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他是从父母的闲聊中偶然听到那个噩耗的。当时他没有哭,尽管心里明白,死者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亲人”。多年以后,他回忆说,当时他只有恐惧,因为他听说死人会遭到虱子的围攻。碰巧的是,辛塞也是一座被美国香蕉公司抛弃的脏乱、破败的城市,大人小孩几乎没有一个不长虱子的。这使马尔克斯常常恐怖地联想到外婆的故事,从而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翌年,马尔克斯被送往“更大的城市”巴兰基利亚的一所寄读学校就读,而后又从巴兰基利亚到西帕吉拉,最终辗转至波哥大。

　　在这个近乎颠沛流离的过程中,马尔克斯这个“乡巴佬”逐渐接触到了西方现代派,而卡夫卡和超现实主义是最先令他神魂颠倒的,他几乎将其与成功甚至文学奇迹相提并论。于是,他开始模仿卡夫卡,并进行梦幻式的或半睡眠状态的臆造,写下了最初的习作:《第三次无可奈何》《图巴尔-卡因》《死亡的另一根肋骨》《夏娃与猫》《镜子对话》《三个梦游者的苦闷》《蓝宝石般的眼睛》《有人糟蹋玫瑰》《鹭鸶的夜晚》等。这些作品中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神奇,却唯独没有他从小熟识的阿拉卡塔卡及其梦牵魂绕的马孔多。

　　后来,马尔克斯遵父命考入波哥大大学法学系,但他对法学毫无兴趣。因此,辍学是必然的。很快,他重操旧业,边写作边当记者。1948年4月,反对派领袖豪尔赫·埃列塞尔·盖坦遇刺身亡,“波哥大事件”爆发,其间马尔克斯与到访哥伦比亚的古巴青年学运代表卡斯特罗擦肩而过。此后,哥伦比亚开始了军人专制。正是在白色恐怖笼罩的时代,马尔克斯找到了哥共,并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组织。也正是在这个时期,哥共领导人读到了他的小说,并对他提出了批评:“这种神秘兮兮的纯文学游戏很不合时宜。”但是,血气方刚、满脑子西方现代派的马尔克斯完全不以为然,认为那些人是外行、不懂文学。

　　风尚使然,20世纪四五十年代,拉美文坛先锋派盛行,传统民族文学被斥之为“土”。然而,这个“土”字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乡土气息,而正是积淀于民族文化深层的集体无意识。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学往往是一国一族集体无意识的重要组成部分。我们庸常生活中的价值判断和审美习惯鲜有不受文学经典影响的,而且这种影响常常不受理性支配。马尔克斯懂得这个道理却是后来的事。

　　1955年,由于马尔克斯报道了当局通过海军走私而导致军舰沉没的真相,受到军政府的通缉。他不得不逃离祖国,先到罗马,后辗转抵达巴黎。当时,他衣冠不整,一文不名,栖息在拉丁区的一家廉价旅店。旅店楼底层是酒吧,顶层是妓院。就在那个时候,马尔克斯发现市场上被丢弃的肉骨头是可以用来充饥的。

　　多年以后,当他捧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巴黎拉丁区的那间小旅店。可惜店主已经过世,老板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接待了这个曾经的落魄青年,并坚定地拒绝了他拖欠了几十年的住宿费。“就当是我为死去的丈夫对世界文学作点贡献吧”,她这么说。

　　现在,谁都知道马尔克斯是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大师。然而,曾几何时,他是多么羡慕卡夫卡啊!直到他浪子回头,在墨西哥见到富恩特斯和鲁尔福,尤其是鲁尔福,后者的作品让马尔克斯想起了外婆的故事及马孔多的神奇。

　　与马尔克斯一样,20世纪上半叶,一大批拉美作家曾经怀揣文学梦来到巴黎。无论境遇如何,遭际何如,从卡彭铁尔到阿斯图里亚斯、从聂鲁达到巴尔加斯·略萨,其成功的秘诀最终却是惊人的一致——回到原点:祖国、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