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努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是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曾于1989年荣获巴尔扎恩哲学奖。列维纳斯的哲学思想受胡塞尔、柏格森现象学和犹太教义影响很深，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哲学对他也有很大影响。

　　列维纳斯较为彻底地批判了自古希腊以来西方哲学的本体论传统，提出了较为激进的真正意义上的“他者”理论，“揭示了从伦理的维度重建形而上学的可能性”。在《从存在到存在者》《和胡塞尔、海德格尔一起发现存在》《整体与无限：论外在性》《外在存在与超越本质》等不同时期的代表作中，列维纳斯较为系统地阐述了他的“他者”哲学。

　　被西方哲学遗忘的“他者”

　　列维纳斯认为西方哲学的根本特征在于它的本体论传统，始终顽固地坚守着“同一性”原则。无论是柏拉图的理念论、亚里士多德的实体论，还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康德的先验意识理论，抑或谢林的同一哲学，海德格尔的“基础本体论”，都是西方哲学中较为典型的本体论论说，一以贯之地以总体性和同一性为哲学的追求目标。无论何种形式的本体论，其最大的共性均在于通过中介等的介入将他者同一化，消除差异，以保证存在的包容性。在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中，“他者”被化约、吮吸、咀嚼直至被吞没，最终沦落为“自我”维持生存整体的一种能量来源。列维纳斯认为这种思想传统无视他者的独立性，粗暴地使他者从属于自我，是一种自私且狭隘的“自我中心主义”论说，从中难以推导出真正的伦理学。对他者的遗忘将给现代社会带来难以想象的伦理危机。

　　列维纳斯主张发掘人们理解自我的新视角，发现他者的哲学价值，建立一种与“自我中心主义”相对立的“异质性”的“他者”理论。列维纳斯认为只有从自我走向他者，承担起对于他者的伦理责任，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正义与和平。列维纳斯所要探寻的“他者”，是绝对的、彻底的、无限的他者，具有独立品格，在伦理学中居于核心位置。列维纳斯强调，“他者”并不是在经验的意义上与自我分离，他者并不是另一个我，他是我所不是的。“这个无限的他者是彻底的外在，不能被任何本体论、认识论整合到同一性中，是不可被还原为自我的陌生者。”列维纳斯的他者哲学力图超越各种关于他人的相对性主张，始终突出他者的决定性和独立性地位。

　　自我与他者既相异又相邻

　　列维纳斯在整体性中发现了“溢出”、“断裂”的他者，试图通过他者开启伦理的责任意义。他者是一种绝对的相异性和绝对的外在性，是不可认识、不可理解的，它存在于我们的理解力难以到达的地方。自我与他者之间存在着原初的差异和间距（或异质性）。任何试图把自我与他者整合到一个更高统一体当中的企图和努力都是徒劳的。列维纳斯认为，在整个西方哲学传统中，“从柏拉图开始，社会理想就在一种关于融合的理念中被追求。他者与自我的关系在集体表象，即一个普遍理念中被吞没和遗忘，人们把主体与他者同等对待”。在这样一种追求同一、强调本体论的哲学传统中，外在于自我的他者沦为被认识、被把握、被征服的客体，自我与他者的关系走向了歧途。

　　“他者的相异性并不依靠区分我与他的任何特性，因为这种性质上的区别恰恰意味着我们之间的种属共同体已经取消了相异性。”在列维纳斯看来，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不是一种“肩并肩”的集体性关系，而是一种既相异又相邻的关系，即“无关系的关系”。“无关系的关系”突破了认识论上的主客对立关系，其核心要求是，自我既非与他者对立，也非与他者共在，而是与他者“隔绝”。自我不是至高无上的主体，他者也不是任由自我去支配和控制的对象。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不再是主客二元对立关系，而是一种伦理关系，即自我对他者负有永恒的伦理责任。这种关系的实质就是没有任何共性作为中介，是个体与个体直接相遇的关系。“自我与他者的相遇并不简单是一个经验性的事件，毋宁说它是一种结构的可能性，先于其后所有的经验并使之成为可能。”

　　“面孔”体现“他者”之特性

　　“面孔”（visage，face）是列维纳斯他者哲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在其作品中，面孔被视作超越总体、表征无限的最佳代表，是他者之他异性的集中体现。

　　列维纳斯所说的“面孔”是一个哲学隐喻，具有内在的光辉，能作出独特的清晰的表情，用以表征他者在“我”面前的呈现。“‘面孔’既不是意识之中的对象，也不是认识和知觉的对象。原初的面孔是不能还原到知觉和认识中的，对于面孔的触及一开始就是伦理的。”面孔的意义在于面孔自身，“你”就是“你”！面孔引导“你”超越、逃离存在，逃离作为认知的对应物。面孔呈现的不仅是他人，而且是绝对的他者。他者的“面孔”是绝对和无限的，拒斥任何形式的同一化的企图和总体性的规范。面孔所承载的他者并不是经验性的对象，而是一个活的对话者，面孔的超越性并不在世界之外上演。“在这种对话的过程中，意义得到传递，主体的‘我’接受并获取不同于‘我’的东西。在这种意义的获取中，‘我’与‘他者’的区别得到加强。”列维纳斯赋予外在性的面孔“抵制拥有，抵制‘我’的权力”，以最直接的方式来对抗总体性。

　　“作为他者向我们呈现的直接表达物——‘面孔’，是不能用传统本体论的思维方式加以把握、认识和拥有的。若非如此，那么‘面孔’也就和传统本体论光照之下的存在物一样，失去了超越的意义。”列维纳斯通过“面孔”的隐喻，确定了此在的“他者”的栖居之所，“我”与“他者”的相遇最终成全了“以责任为中心” 的伦理关系的构建。西方哲学长久以来对自我的迷恋、对他者的遗忘，在列维纳斯这里走向终结。

　　（作者单位：洛阳师范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