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中国木版年画是我国传统的民间艺术,它曾经寄托了人们“新年吉庆、趋吉避凶”的美好愿望,渗透在老百姓民俗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中国木版年画,自20世纪下半叶开始,在不到50年的时间里木版年画迅速而全面走向衰亡的边缘。木版年画式微是历史发展进程中必然的结果记者:曾经在传统农耕社会的民俗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木版年画,我们在今天的生活中已经很难看到她的身影。当木版年画不再承载着大众文化传播功能的时候,当现代新工艺技术印刷品占领了木版年画几乎所有大众文化生活市场的时候,木版年画的经济生存空间就只剩下艺术收藏与研究这两块小市场。利益驱动使年画研究实力不足记者:年画的保护与传承离不开学术界与地方文化管理者在这方面的研究与引导作用。
关键词:木版年画;中国;冯敏;生活;文化;研究;文明;印刷;民间艺术;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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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木版年画是我国传统的民间艺术,它曾经寄托了人们“新年吉庆、趋吉避凶”的美好愿望,渗透在老百姓民俗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存在了一千多年的中国木版年画,自20世纪下半叶开始,在不到50年的时间里木版年画迅速而全面走向衰亡的边缘。是哪些方面的因素致使她走向式微?华南理工大学中国民间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冯敏教授从本世纪初在全国各木版年画的主要产地进行田野调查,对此深有感触。就相关问题接受了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的采访。
木版年画式微是历史发展进程中必然的结果
记者:曾经在传统农耕社会的民俗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木版年画,我们在今天的生活中已经很难看到她的身影。您如何看待中国木版年画的发展轨迹?
冯敏:木版年画是中国农耕文明的产物,在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报纸三大媒体的农耕文明时代,木版年画就是农耕文明时期文化传播的第一大媒体,它承载着民族文化、民族精神、民族情感和民族个性,累积了国民的智慧和经验。中国木版年画以独特的艺术样式,成为中国民间美术的龙头。
中国木版年画的发展是一个抛物线的生态轨迹。在它繁荣鼎盛的明清时代,木版年画作坊几乎遍及中国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的各个地区。在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中,民间木版年画发挥着宣传、教育的文化作用。在木版年画鼎盛的明清时代,也是它生命抛物线的最高点。但是,近一个世纪以来,随着中国社会经济形态的转型,社会经济的迅猛发展,大众生活方式的急剧改变,承载着商品经济的流行文化汹涌袭来,强烈冲击着传统文化和民俗生活。这必然波及到中国木版年画的生存现状。新思想、新观念、新科技以及国外的各种艺术思潮的涌入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冲击。木版年画在不能适应当今文化主流的状况下失去实用性,改变了原有的性质和地位。曾经木版年画由家家户户过年的必备之物,变成偏远村民或收藏者、研究者之需。这种承载民族文化与情感的传统民间艺术,在不知不觉中淡出绝大多数百姓的生活走向式微。可以说,木版年画日渐式微的原因是由多方面形成的,也是历史发展进程中必然的结果。
社会变革摧毁木版年画的传统社会基础
记者:请您谈一谈木版年画走向没落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冯敏: 中国是一块承载着五千年农业文明历史的国度。在这厚重的文明土壤中产生出来的木版年画,长期扮演着传播文化信息、表达民众朴实情感的重要角色。但是,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的二十多年,中国加速发展的现代工业化文明社会的历史进程,使历经了五千多年的农业文明正在迅速退出历史舞台,这就是木版年画艺术濒危的根本原因。随之而发生的是深入中国社会生活每一个层面的变迁,中国人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传统的民俗生活改变了,传统的居住环境改变了,传统的文化传播手段更是日新月异。这在根本上毁掉了中国木版年画赖以生长的传统社会基础,迅速将其推入濒危险境。
人们传统的民俗生活形式的改变,也影响到了艺术的外在形式。今日中国城乡传统的居住环境已经发生根本性改变,房屋结构和居室装点的变化,使木版年画在家庭中的用武之地越来越少,其地位一落千丈。譬如传统建筑的木制窗棂配上窗画很美观,而现在的大玻璃窗户却不然;没有了大土炕,炕围画就没了落脚地;没有了水缸,缸鱼画也同样无着落;单门和现代室内装饰决定了人们不会再将一张普通的手印纸质年画随意张贴在大门或墙上。传统的精神寄托发生了变化,挂年画的习俗受到了新的文明元素和文明样式的挑战。在全国各大、中城市,随着传统信仰的淡化和消失,越来越多的家庭已经不再贴年画了,春节时最多在大门上贴一付对联以表吉庆。
而在文化传播手段上,当今社会是一个媒介发达、资讯无比丰富的信息读图时代。电视、电影、电脑、报纸、杂志、卡通、动漫、装饰画、工艺品等,早已完全取代了木版年画这类传统的文化遗产而成为大众传媒。失去大众文化传媒功能的木版年画,只能以遗产身份承担着“中国与外国”、“今天与过去”两个历史文化交流的使命。
新工艺技术冲击木版年画的传统手艺
记者:在您看来,进入工业文明后的技术进步对于木版年画带来怎样的影响?
冯敏:在农耕文明的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与传统生活方式相适应的传统工艺,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大机器工业生产的冲击,在日用品生产领域,传统个体手工艺的生产方式,必然要被大工业取代,人们急不可待地抛下一切手工作坊的产物,而冲向大机器创造的产物,中国木版年画传统工艺的前途就这样被宿命地决定了。现代印刷技术的飞速发展,使物美价廉的印刷品充斥市场,对木版年画传统制作工艺产生致命的冲击波。由电脑照排制版,用胶版锌版机器印刷出来的精美便宜的吉祥画品,早已完全垄断了全国性年节画品市场。而丝网印制工艺技术的普及,又把手工印制的地方性传统年画市场几乎全部占据。木版年画运用的是传统的制版、印刷技术,在功效和成本上根本没有竞争力。例如,虽然东南沿海一带城乡居民求神拜佛的颇多,岁时节令礼仪较繁杂,但所用功德纸、纸马已改为丝网印制,传统的木版印刷工艺已经丢弃了。笔者在开封朱仙镇考察时,年过半百的年画艺人刘金禄师傅曾经无奈地说:“传统的年画印制工艺复杂,全靠手工,成本高。过去刻版要用价格很贵的梨木,刻一块版要用一个多月,成本要几千元,而印刷一张木版年画,利润不到5分钱。相比之下,用机器胶印年画效率高、品种多、式样好,价格也便宜。以前农村人还迷信地认为买木版年画比买机器胶印的年画更能带来好运气,现在也不迷信了。由于木版年画销路不好,这样一来,很多木版年画艺人就放弃手工印制木版年画,改用机器胶印了。”
市场极度萎缩导致人才流失后继乏人
记者:木版年画的传统工艺往往需要从事这一行业的特殊训练。您在调查中发现,目前从事这一领域专业人才的培养状况如何?
冯敏:古往今来,任何经济行业的繁荣都取决于市场的繁荣。当木版年画不再承载着大众文化传播功能的时候,当现代新工艺技术印刷品占领了木版年画几乎所有大众文化生活市场的时候,木版年画的经济生存空间就只剩下艺术收藏与研究这两块小市场。狭小的利益空间根本无法养活数量众多的艺人,从而使多数业内年画艺人生活状况不佳。这种全行业性超低的社会平均收入产生出巨大的排斥力,阻止了新人进入年画行业,即便是老艺术家的后代也不愿以此为生,从而市场极度萎缩导致人才流失和后继乏人。笔者在与广东佛山“冯均记”的木版年画传人冯炳棠交流时,他说:“由于受到机械印刷技术的冲击,手工绘制木版年画的价格比机器印制高出几倍甚至几十倍,再加上现代的房屋已由古老的双扇门改为单掩门,木版年画的青睐者不再是普通家庭,而变成了收藏者和游客,已经没有什么销售量可言了。……比如在旅游景点内开展销点,顾客只要交10元就可以自己动手绘制年画然后带走收藏等,仍是收效甚微。到目前为止,一家已经赔进了十几万元,艰难地维持着祖传的版画工艺。”山东潍坊杨家埠“同顺德”木版年画店传人杨洛书已经89岁了,至今仍苦心研究杨家埠年画的改革与创新。他说:“我最大的忧虑就是自己已经老了,有这个精神却没这个力量了。”后继无人的忧虑在中年艺人的心中也同样存在,63岁的开封朱仙镇木版年画艺人张廷旭说到自己的儿子不愿学年画手艺,一脸的无奈:“这孩子一得空儿就溜,说干这个挣钱少,不如出去打工。”后继乏人是全国木版年画产地传承中的普遍现象。
利益驱动使年画研究实力不足
记者:年画的保护与传承离不开学术界与地方文化管理者在这方面的研究与引导作用。在您看来这方面的工作开展得怎么样?
冯敏:一批在建国后,尤其在上世纪80年代参与开展社会调查的各地文化部门的领导、民艺工作者及民间艺人,发掘收集散落在民间的木版年画作品和资料,并做了大量整理研究工作。但是现在他们有的已经退休,有的已作古,如果不能将他们的知识财富很好地保留下来,并传下去,那将同样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和遗憾。其实,现在各基层文化馆、站有许多大专学历的新青年人。他们完全有能力和条件接过前一辈的知识财富,把木版年画研究事业继续下去。可是,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各地事业单位的收入和福利不能得到应有的改善。受利益的驱动,加之管理上的薄弱,有一部分文化工作者对木版年画一类的传统民间艺术不再重视,或漠不关心,甚至把过去已取得的成果和展馆当成金字招牌,而不去做更深入地发掘和辅导工作。有的文化馆工作人员把精力更多地用在高考培训、考级辅导、舞台设计、广告创意等创收业务上,便顾不上研究年画艺术。在全国从事美术教育和研究的美术院校及美术研究单位,专门研究木版年画的则寥寥无几,甚至远没有民间研究的多。这就使年画在高层次研究领域实力不足,也就直接影响整个木版年画理论水平的提高。
记者张清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