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阐释学具有限性与无限性这两种面向。从现象学的视角来看,无限性面向乃是以从主体及其视域出发的意义阐发为中心,视域是无限延展的;而有限性面向是以阐释者、阐释对象及其所处的世界为中心。后者就是罗姆巴赫所言密释学的含义。在作为生活结构的世界之中,阐释学不仅是达成理解的艺术,更是安置意义、使主体融入共创的世界共同体的艺术,是均衡个别世界的原初经验和多元世界之整体框架的艺术。在这个意义上,阐释学超越了作为普遍方法的诠释学而具有一种原创性意义,即成为一种追求有限性和无限性之间均衡的生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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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阐释学具有限性与无限性这两种面向。从现象学的视角来看,无限性面向乃是以从主体及其视域出发的意义阐发为中心,视域是无限延展的;而有限性面向是以阐释者、阐释对象及其所处的世界为中心。后者就是罗姆巴赫所言密释学的含义。在作为生活结构的世界之中,阐释学不仅是达成理解的艺术,更是安置意义、使主体融入共创的世界共同体的艺术,是均衡个别世界的原初经验和多元世界之整体框架的艺术。在这个意义上,阐释学超越了作为普遍方法的诠释学而具有一种原创性意义,即成为一种追求有限性和无限性之间均衡的生活艺术。
关键词:阐释 有限性 无限性 密释学 均衡
作者简介:王俊,哲学博士,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浙江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张江教授近年对“阐释学”用力甚著,力主以“阐释学”翻译Hermeneutik/Hermeneutics,取代“诠释学”和“解释学”等传统译法。“阐释”这一概念不仅是一个新的译法,而且在内涵上也更为丰富,强化了这一活动的动态发生性质以及有限性与无限性之间的张力,这是个很具有现象学意味的概念。按照德文术语,“阐释”更接近于Auslegung,而非Interpretation,因此笔者认为,实际上不必纠结于“阐释学”应作为Hermeneutik的更优汉译,从某种意义上说,“阐释学”的内涵经张江教授的发挥,已经超越了从施莱尔马赫到伽达默尔的“诠释学/解释学”传统,而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原创性概念。①
张江教授对于“阐释”的推崇有着完整的汉字考据和义理上的分析。在2019年《论阐释的有限与无限》一文中,他再度将“阐释”与“诠释”对置,辨析二者的内涵差别。“诠释”的目的乃是“以确证经籍之本义,尤其是以书写者原意为基本追索,无歧义、可印证、学术共同体普遍认可”,而“阐释”的目的在于“以文本为附体,推阐大旨,衍生义理,尚时重用,且‘道常无名’,‘寄言出意’,乃达释之目的”。因此“诠释”乃是“寻求与求证文本的可能意蕴,排除文本以外的任何可能”,而“阐释”是“追求附加与求证文本的意蕴可能,将无限可能赋予文本”。经此分析,“尚时重用”的阐释较之更执着于文本和客观意义的“诠释”而言,具有更大的灵活性和开放性。张江教授继而论述了“阐释”活动的基本面向,即有限性与无限性的辩证关系,并以圆周率和正态分布的方式对之加以描述。有限与无限的阐释,其决定因素就是阐释对象、阐释者和阐释境域。笔者认为,三者的关系也可以从现象学的角度加以说明,并可以进一步拓展为一种关于阐释的生活艺术,这是传统诠释学所不具备的。
一、阐释的无限性
胡塞尔现象学的要旨在于,将一切客观构建之物还原为主观被给予之物,他通过意向性构建研究把主体性进一步回溯到主体与世界、主体与客体的关系研究,一切客观性在主体层面皆有其可阐释性。由此,诸如感知这样的原初认识,也具有“阐释”的基本结构。在感知活动的意向性构建中,对于感觉质料(Hyle)的思义(Besinnung),即把某物看作什么,把某人看作什么,这样简单的直观感知行为就是一种“具有阐释作用的”行为。胡塞尔有个概念叫“侧显”(Abschattung),指的是对象总是以局部显现的方式被给予我们,而且显现的变化取决于感知对象和感知者在世界中的相对位置——随着对象和感知者相对位置的变化,比如对象的运动或者主体的动感,侧显的角度也在变化。因此对象的百分之百的完全显现是不可能的,我们要通过想象去充实构建我们的感知对象,所有意识对象均为主体意向性结构中的建构之物。在感知活动中,对象预先被给予我们的部分总是局部性的、在场的部分,意向性构建就是要基于被给出的部分构建出一个完整的对象,即从局部构建出整体,从在场部分构建出缺席部分。在这个意向性充实的过程中,意向相关项的构建就充满了多样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从行为主体朝向对象极的方向而言,“思义”是完全开放的,阐释是无限的。在这个构建过程里,一个依据于主体的阐释空间就被开拓出来,相比于预先被给予的那个部分,在此之上的建构空间是开放的、无限的,在不同的境域内、由不同的主体可以建构出不同的对象和意义,这就是阐释的无限性——一种理论框架上的无限性。
如果说在胡塞尔的感知分析中,感知(wahrnehmen)过程还是有内在的明见性、有对象极,所以还是要求真(wahr),那么到了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中,wahr不是首要的,他用vernehmen(知觉)②一语,就更偏重主体侧的存在经验,处身性的经验,这是主客分离之前的境界。在这个意义上,如果阐释活动以客观文本和客观原意为目标,就是一个无法完全完成的任务。根本没有一个可以完全脱离主体视野、主体经验的客观的阐释真理,而是只有此在经验之中的阐释经验。作为“在世之在”,我们总是在“阐释”,而不是在“说明”,就如尼采所言:“世界阐释(Auslegung),而非世界说明(Erklrung)。”[1]——说明是有标准的、有限的,阐释是无限的。
另一方面,从发生现象学的角度看,所有的意向性构建都是在视域(Horizont)中进行的,思义和构建是以积淀在视域中的知识和习性为基础的,梵高能把墙角一双破旧的农鞋描绘为艺术品,这跟他天才的艺术直觉和感受力以及与这双切身的农鞋缠绕的生活经验所构成的视域密不可分。视域结构也是伽达默尔诠释学的基本出发点。在日常意义上,视域就是一个人目力所及的范围,这当然是有限的,但是胡塞尔认为,作为意向性建构发生的场所,视域不是静态的,而是不断以发生的方式自我构建的场域,是无限开放的。这种开放性可以从如下三个意义上得到说明:其一,我们都是在世界中存在的,随着我们在世界中目光的转移和身体的运动,视域可以随意地延伸。随着时间的推进,视域的积淀部分也在不断变化,因此对于主体来说,视域总是可以被进一步规定的,其边界是永远无法达到的;其二,阐释的视域可以是个体视域,也可以是共同体的视域,后者类似于张江教授谈到阐释的有效边界时所指的“公共理性”,与个体视域的延展一样,共同体的视域也是在时间之流中不断转移扩展;其三,视域始终是一个无法课题化、对象化的背景,它始终在那里,但是无法被对象化地构建,因此无法划定其固定的边界。
胡塞尔进一步说,所有视域的大全就是我们的“生活世界”,这也是所有可能性的汇聚,是从个体视域到交互主体视域的延展,任何意向性建构和“阐释”行为都是在其中发生的。因此以现象学的方式描述,阐释的无限性就是视域扩展和意向构建的无限可能性,由个体视域到他者视域再到人类共同体的视域(生活世界),就如伽达默尔所言,胡塞尔的“这个无所不包的世界视域是通过意向性而被构造出来的”[2]。在这个意义上视域就不是一个静态的界限,而是可以随着意向性构建无限扩展的。
众所周知,海德格尔进一步将把胡塞尔的现象学阐释学化了。具体而言,他把对于意识的意向性构建分析运用到关于人之存在的此在分析上,意向性构建被转化成此在的生存筹划。在海德格尔看来,此在是建立在领会的基础之上的,人之生存就意味着阐释生存、领会生存,因此“此在分析”就是阐释学。“领会”就意味着生存的预先之在(ein Sich-vorweg-sein der Existenz),生存总是作为某种样式生存,因此在一切生存中总有某种意义预先被持有,在此基础上此在生存着。这种预先持有意义上的生存,海德格尔就称之为“领会”,他说道:“作为理解的此在向着可能性筹划它的存在。由于可能性作为展开的可能性反冲到此在之中,这种领会着的、向着可能性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能在。”[3]这也就是张江教授所言“意蕴可能”的无限性。
“对生存的领会”总是与一种先行的“世界领会”联系在一起,因为此在所筹划的可能性(能在)总是在世界的可能性中得到阐释。此在处身境域中的一切环视的相遇之物都是“上手之物”,因为它通往一种阐释的可能性。此在所筹划的阐释可能性在这里成了一个极点,此在筹划着,与世界相互之间进行结构化的互动。在这个阐释过程中,上手之物有了其“因缘”(Bewandtnis),因缘最终在境域之“意蕴”中被固定下来。在海德格尔看来,一切存在者总是在其“因缘”中才能显现,总是“作为”一个被筹划的意蕴显现出来,比如一把锤子可以作为工具显现,也可以作为武器显现,也可以作为一个政治符号显现。这种“阐释学式的作为”乃是一种筹划或建构行为,它与主体和客体所身处的世界关联密切,与对世界的领会相关。海德格尔说:“对世界的领会展开意蕴,操劳着寓于上手事物的存在从意蕴方面使自己领会到它同照面的东西一向能够有何种因缘。寻视发现了,这话意味着:已经被领会的‘世界’现在得到了阐释。”[4]一切存在者都是在“世界”之中被阐释学化,被阐释为一种“作为”,在阐释中成为“上手之物”。在这里,作为意蕴的存在者整体就是“世界”,这是无限的世界,这就是意蕴可能的无限性,它保证了阐释的无限性。
伽达默尔将海德格尔存在论阐释学进一步规定为人文科学的普遍方法,在艺术经验、文本语言等领域论证了阐释学的普遍性及其存在论基础,从而确立了一种“阐释学的普遍要求”。他尤为强调阐释的“开放性”(Offenheit),整个奠基于一种“视域经验”的阐释学—存在论的结构必然要具备开放性,这是“视域融合”的前提,伽达默尔相信,“理解”其实就是视域融合的过程。因此,无限开放的视域和世界成为视域融合和效果历史之演进的前提,“视域融合不仅是历时性的,而且也是共时性的,在视域融合中,历史和现在、客体和主体、自我和他者构成了一个无限的统一整体”[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