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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对马克思劳动观的误读
2020年10月24日 16:14 来源:《国外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 作者:黄漫 刘同舫 字号
2020年10月24日 16:14
来源:《国外社会科学》2020年第3期 作者:黄漫 刘同舫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海德格尔基于对马克思哲学的主体性形而上学定位来考察马克思的生产理论,对劳动的本质、过程和价值的观点提出了质疑,这实质上是对马克思劳动观的误读。他指认马克思关于劳动概念的理论来源和性质规定根源于黑格尔哲学,未能认识到感性的对象性活动与思想活动的根本区别;认为马克思借助黑格尔生命过程论所揭示的劳动过程仍是抽象的辩证运动,无法领会到马克思能动生产实践的历史现实性;批判马克思基于人自身的生产而引致的强制生产必然走向人的自我毁灭,没有察觉到劳动的根本价值体现为在扬弃异化的革命实践中走向人的自由与解放。透过海德格尔的哲学语境审视其对马克思的批判,是在马克思哲学的黑格尔渊源中对马克思与黑格尔两种劳动观之异质性的厘清,是对马克思劳动观的还原,是以新的视角对马克思劳动观的反思和推进。

   关键词:马克思;海德格尔;劳动

   作者信息:黄漫,暨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510632。刘同舫,浙江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310028。

   基金项目:本文系广东省哲学社会科学“十三五”规划青年项目“海德格尔文本中评论马克思的若干问题研究”(GD17YMK02)、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19JNQN09)的阶段性成果。

 

   在海德格尔对马克思为数不多的评论中,劳动问题是其窥探马克思哲学的重要视角。海德格尔对马克思劳动观的评价关涉劳动的本质、过程以及价值三个维度,认为马克思对劳动本质问题的认识未能超出黑格尔思想活动的抽象藩篱,马克思形而上学式的思维范式导致一切主体性对象化活动隐匿于表象状态的虚无之中,必然在强制逻辑控制下走向人的自我毁灭。在海德格尔哲学视阈中审视其所理解的马克思劳动观,有助于在马克思哲学的黑格尔渊源中厘清马克思和黑格尔两种劳动观的关联性与异质性,还原马克思的劳动观所蕴藏的存在论维度及其意义,澄明马克思哲学的历史唯物主义性质乃至马克思哲学的属性问题。这既是在回应海德格尔的批判中为马克思辩护,也为深入推进马克思劳动观的探究提供了新的解读路径。

   一、劳动的本质:思想活动还是感性活动?

   海德格尔把劳动视为马克思哲学的核心概念之一,认为马克思视域中的劳动并非指向纯粹的人类活动,它不仅在词源上,而且在本质上仍局限于黑格尔式的思想活动。他甚至将马克思以劳动实现了对黑格尔观念论的颠倒也视为其对黑格尔主义的延续。海德格尔批判马克思关于“整个所谓世界历史不外是人通过人的劳动而诞生的过程,是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的观点,指出马克思所理解的“人的自身生产劳动”只是一种在形而上学维度中的活动,认为马克思对劳动本质的认识从理论来源和性质规定上根植于黑格尔主义。

   从理论来源上看,海德格尔将马克思的劳动视为黑格尔的劳动意义上的表达,指明马克思与黑格尔在劳动问题上的承继关系,并对马克思劳动观进行了形而上学的哲学定位。在他看来,黑格尔哲学的核心是绝对的自我把握的精神,这种精神“作为主体性乃是现实的现实性”,现实的本质通过绝对精神得以显现;而马克思诉诸劳动揭示现实的本质,通过人自身的生产及其生活资料的生产构建世界历史。海德格尔在“颠倒一反动”的逻辑中考察黑格尔与马克思的劳动观,批判性地指出以“劳动生产”为基点而站在黑格尔“绝对精神”对立面的马克思并没有超出黑格尔的哲学范畴,两种劳动观对现实本质的诠释方式都是“作为辩证法的劳动过程”。

   从性质规定上看,海德格尔认为,马克思的劳动概念与黑格尔相一致,属于思想的活动。在黑格尔的对象化理论之下,劳动被视为“进行塑造”的辩证过程,现实生活处处受到思想活动的规定和控制,劳动也呈现出思想性的本质。他指出,无论是现实的人还是现实的一切生活,只要被作为辩证法的劳动过程来生产,只要真正的生产性因素仍是思想,不论是作为黑格尔形而上学的思想还是马克思唯物主义意义上的思想,抑或是这两者混合的思想,其生产自身的性质都是反思的。

   海德格尔将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指认为源于黑格尔哲学且具有黑格尔式反思性的生产活动----"无条件的制造(Herstellung)的自行设置起来的过程”,即先行预设了被经验的主体性的人对现实事物的对象化过程。他批判黑格尔劳动的形而上学本质,认为黑格尔试图通过辩证法的劳动过程以实现对近代哲学主体与客体、思维与存在二元对立的克服不过是以新的形式回到形而上学的本质之中。当海德格尔以这种理论逻辑看待马克思的生产劳动乃至整体实践思想时,马克思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性变革则被视为“粗暴的颠倒”,他甚至被海德格尔称为“最伟大的黑格尔信徒”。然而,马克思的劳动内涵是否如海德格尔所言回到了黑格尔的哲学范畴?明辨马克思在何种意义上继承了黑格尔的劳动观,又在何种意义上实现了对黑格尔劳动观的超越,是我们回应海德格尔对马克思的批判所必须面临的首要问题,也是澄清马克思劳动本质的基本前提。

   马克思早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就着力探讨劳动问题。与海德格尔犀利戳中黑格尔劳动的精神本质与主观性特征的要害一样,马克思切中肯緊地指出,黑格尔“把劳动看做人的本质,看做人的自我确证的本质;他只看到劳动的积极的方面,没有看到它的消极的方面。劳动是人在外化范围之内的或者作为外化的人的自为的生成。黑格尔唯一知道并承认的劳动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

   一方面,马克思肯定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以哲学的形式对现代劳动原理的揭示,这与海德格尔在《黑格尔的经验概念》中谈论黑格尔劳动问题时的基本立场相类似。在马克思看来,《精神现象学》中主奴辩证法的伟大发现使黑格尔抓住了劳动的积极方面,即看到了作为主体的人的活动本身包含了自我意识的特性,使得人的力量外化以及人自身力量作为对象得以可能,劳动的存在论意蕴由此显现出来,这也为马克思哲学所借鉴与继承。另一方面,尽管黑格尔明确了劳动与人的自为生成的内在关系,但这种关系实际上是自我意识的外化活动,劳动的本质归根结底仍是一种精神的劳动,通过劳动扬弃异化不过是将外化了的现实感性事物通过对象化活动回归到纯粹抽象的思维之上。在黑格尔看来,“惟有精神性的东西才是现实的”,劳动是绝对本体论上的精神。

   马克思敏锐指出,抽掉了一切确定的对象或物性(人的一切自然基础)的自我意识的劳动在根本上是意识认识意识的过程,认为黑格尔混淆了对象化与异化的本质区别。黑格尔扬弃异化不过是自我意识以否定的形式返回到自身,是自我存在与异己存在在普遍精神概念中的运动,从而导致“独立自主的事物积极地与人对立的世界的虚无性”。黑格尔诉诸辩证法所展现的对象化理论并没有如其所愿地实现扬弃异化的意义,其所强调的历史只是抽象的人的思维活动的历史,而不是现实的人的实践活动的历史。黑格尔把作为劳动主体的人等同于自我意识、将自我意识的异化混同于对象化,致使所有对象性存在都被视为自我意识的障碍而予以扬弃,认为劳动过程实是自我意识在辩证运动中的自我返回,黑格尔忽视了劳动的消极方面,使其未能触及异化劳动的现实根源而表现出对不合理劳动体系的间接维护。通过揭露现实的人与现实对象世界所发生的双向关系来重新阐明劳动的存在论本质,是马克思突破黑格尔劳动概念的关键所在,也力证了海德格尔将马克思劳动观定性为黑格尔式的思想活动实则是一种误读。

   在马克思看来,人的生活与人的实践活动统一于生产劳动,其实质是人的对象性活动或感性活动。“人通过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现实的、对象性的本质力量设定为异己的对象时,设定并不是主体;它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定是对象性的活动。”尽管马克思话语中显现出黑格尔式的语言表达而成为海德格尔对其批判的佐证,但马克思所指认的外化并不是黑格尔的“意识”外化,而是指向“对象性的存在物”。首先,作为劳动主体的人是现实的人,这种感性存在物既是具有生命力的、能动的自然存在物,同时又是受到制约的对象性存在物,根本区别于黑格尔抽象普遍的自我意识抑或是费尔巴哈感性直观的人。其次,劳动作为实践活动是现实的人的对象性活动,是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不仅确证了现实的人的本质力量,而且将对象性的存在纳入人的主体性之中,使人的存在与对象性存在得以有机融合,人的劳动展现出积极性和创造性的辩证统一。人的本质力量得以实现源于人的本质规定中包含了对象性的存在,而人之所以能够创造或设定对象是由于人本身同属于自然界,是被对象设定的。这相互印证的两个层面表明马克思所强调的人的主体性并非无限度地单纯表征人的自我设定,而是体现了人在对象性活动中与外部世界的双向互动特质。

   马克思对人的存在问题的追问与思考从抽象的概念范畴回到现实的物质世界,在人类发展现实中澄明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展现了人的生存活动的历史性与社会性维度。他在审视现代性前提、剖析资本主义存在方式的深层桎梏中,看到了人对对象性世界一切旧形式的废弃是新的历史条件下人的劳动的结果,深刻揭示了工业社会中人的实践活动之异化形式的历史性特质。尽管马克思早期对黑格尔的批判仍无法彻底规避国外马克思主义黑格尔核心范畴中基本概念的影响,但马克思明确表达了其对象性概念与黑格尔将对象化与异化混为一谈的根本区别,并以现实的人的对象性活动冲破了黑格尔自我意识抽象运动的内在性循环。海德格尔高度赞赏马克思论述异化问题时所具有的历史视野,但没有在这种历史视野中把握住马克思所强调的人的存在的根源性依据——对象性活动,致使对象性活动对意识内在性的超越意义被泯灭于黑格尔式的精神劳动的误读中,以至于他在评价马克思的劳动观点时退回到知识论意义的立场上而为劳动扣上形而上学思想性本质的“高帽”。劳动本质从抽象精神到感性活动所实现的质的跨越,是马克思与传统形而上学彻底划清界限的根本标志,也为我们理解马克思哲学提供了基本解释原则。

   二、劳动的过程:抽象辩证运动还是能动生产实践?

   在海德格尔看来,劳动是历史地实现人性过程的基础,是一种本真性的表现形式。存在主义以“去蔽”的劳动达至本真的存在,其当下性首先表现为与人类存在相异化的劳动,而黑格尔和马克思试图通过劳动实现人与自然的“和解”,不过是将劳动作为一种基础、低级的方式。马克思所理解的现实世界的本质在于“生产自身及其生活资料的人身上”,以生产劳动获得人的本质并由此展开对世界历史的解释,其理论基础根源于黑格尔哲学,劳动生产过程实质上被表征为一种思想的活动过程。

   海德格尔认为,马克思基于哲学境遇与现代性问题之上而提出的“改变世界”的观点囿于传统理论与实践之间的狭隘关系,最终将导致解释世界与改变世界的二元对立;马克思改变世界的聚焦点在于对生产关系的改变,并将改变世界的方法指导诉诸生产的理论,这种理论将生产规定为人的自我生产,奠基于关于人的理论基础上并包含于黑格尔哲学之中。他指出,马克思对黑格尔观念论的颠倒所达到的存在对意识的优先地位,不过是以生产取代绝对精神的宰制。马克思从黑格尔那里借用了将生命阐释为过程的观点来释义生产过程,使他在跳出意识内在性的框架之时,又在存在问题上瞬间撤回人的内在性之中,由此重新确立了人的优先地位从而返回到黑格尔的意义范畴。海德格尔认为,马克思视阈中的人类社会的存在和生产生活资料的劳动只是劳动本身的异化(即黑格尔式的劳动对象化),其生产过程是思想在现实世界的外化过程,本质上属于“反思性生产”。

   海德格尔以隐喻的方式指出,马克思所谓的“反思性生产”无异于辩证法的劳动过程,其生产过程与黑格尔精神生命体验过程的辩证法具有一致性。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基于存在与思维同一的理论前提,把主体的精神视为统摄一切的力量,通过 .象化劳 .的长期塑造行为使得精神获得了主体性自我生产的作用与地位。“辩证法是绝对主体之主体性的生产过程”,作为主体性最深层的运动是绝对者的现实性整体发挥作用的过程,这种精神本身的生产过程始终在对立面的统一中通过反思规定主体与客体之间的相互联系。思辨的辩证法是绝对精神对一切在场的统摄及精神自身生产的过程,它作为绝对精神自我否定与自我发展的逻辑体系,既反映了纯粹的思维规定,又揭示了现实世界的基本特征——“真实存在者乃是以精神为其现实性的现实事物。而精神之本质基于自我意识中”。人只有通过“反思性生产”才能真正展现自身、认识自我,在这个意义上,辩证法的劳动过程同时也是精神生命的体验过程,一切历史不过是精神生产的历史。通过对黑格尔辩证法的阐释,海德格尔进一步剖析了马克思关于劳动的生产过程。在他看来,马克思对黑格尔劳动概念的改造并没有成功,无论是人的自身生产还是社会的自身生产,从根本上说仍然是“被经验为主体性的人对现实事物的对象化的过程”,唯物主义的形而上学特质呈现出来。他认为,马克思从黑格尔出发以人的异化来把握事物,将生产过程直接等同于生产劳动的异化过程,生产主体以还原的方式回到理性范畴。

   人通过自身对自身的生产过程被作为优先于意识的存在,这仅仅意味着马克思在生产过程中将存在归属到人的主体性上,试图以此来克服黑格尔以抽象自我意识对劳动的前提预设,终究难以跨越黑格尔哲学范畴的藩篱。海德格尔从存在论维度把握马克思与黑格尔哲学的内在关联,这一方式使其分析前提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由于没有看到两种哲学在存在论上的异质性,海德格尔不仅返回到黑格尔辩证法的劳动过程中寻找马克思生产劳动过程的注脚,且拘泥于哲学层面上考察马克思的生产劳动,忽视了劳动的经济学内涵,而无法从根本上抓住马克思现实的人的能动生产过程,以及马克思存在论思想对黑格尔抽象辩证运动的批判和超越。

   在劳动过程的问题域中审视马克思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性继承,有助于厘清马克思哲学与黑格尔形而上学的界限、马克思劳动过程的能动实践性区别于思想活动抽象思辨性的实质。无论是《精神现象学》中主奴辩证法所展现的主体与客体的运动过程,还是《法哲学原理》中通过自由意志现实化所揭示的人自我生成的劳动过程,黑格尔以否定性的辩证运动体现了辩证法与人类历史之间的内在关联。在充分肯定黑格尔辩证法对同时,马克思严厉批判其否定性辩证法的抽象思辨性,指出作为其推动原则和创造原则的否定性运动是思维运动的过程,劳动本质上被视为人的精神的活动。一方面,黑格尔辩证法的劳动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扬弃运动,但以自我意识作为承载主体的扬弃运动必然致使其脱离现实世界而展现为精神世界的抽象运动;另一方面,马克思从历史辩证法的角度理解黑格尔的辩证法,将其历史性原则彻底化为理性的历史性,即黑格尔“只是为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这种历史还不是作为既定的主体的人的现实历史,而只是人的产生的活动、人的形成的历史”。当黑格尔以自我否定的抽象形式揭示人的活动及其形成的历史时,现代性关于市民社会、国家、政治权利、财产等一切内容同样被统摄于绝对精神之中,由于人被视作历史的客体而作为思想的结果存在,这使得现实的人在历史运动中的真实意义没有得到确证。马克思指出,现实的人是扬弃活动的主体,作为人类历史发展的前提表征了历史发展的主体与客体的统一,应当将抽象思辨的辩证法复归于现实的生活世界,从社会生活中去把握思维的过程,以生产实践过程的感性活动取代思维活动过程纯粹抽象的自我否定。

   与历史概念的抽象性致使辩证法所反映的哲学革命只是思想范畴的自我运动不同,马克思将思辨的哲学问题转化为现实的政治问题,极力要求通过改变世界的革命实践来直面现实、解决现代性问题。马克思以物质生产劳动为基点,回到人们实际生活过程的社会现实之中把握劳动过程对人类历史发展所具有的生成性与实践性相统一的特质。其一,“生产自身及其生活资料的人”具有生成性。物质资料的生产活动不仅在本质上区分了人与动物的活动,而且作为人的存在方式造就了人本身,对象性活动成了人的本原活动,作为劳动主体的人本身表征出生成性的特征。同时,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本身就是人的劳动过程,由物质生产条件决定并体现了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促使了人与人之间交往关系的生成。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将世界历史称为自然界对人来说的生成过程,生产性在其中体现了人的生命本性。尽管马克思的劳动过程受到黑格尔生命过程论的影响,但从一开始就褪去了海德格尔所指责的抽象面纱。其二,劳动过程的实践性特征构成人的活动的本质,体现劳动过程中人的社会属性。马克思以从事实际活动的人为出发点,指出进行物质生产和物质交往的人们通过分工与交换的外化表现来实现其活动与本质力量,由此决定其自身的意识,正如马克思所说,“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在一定条件下敞开的发展过程中的现实的人,其现实生活正是描述人的实践活动与实际发展的过程,无论生产资料的生产还是物质生活的生产本身都表征了生产的实践性特征。

   马克思立足于社会经济现实,借助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研究方法分析现实的具体劳动,将劳动过程规定为“人的活动借助劳动资料使劳动对象发生预定的变化”,是物质被人赋予形式以满足人的需要并使人在活动中实现自身的过程。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指出,作为现代经济学的起点,“'劳动劳动一般’直截了当的劳动这个范畴的抽象”是撇开劳动自身的特殊性而适用于一切社会形式生产关系最简单的抽象。如果仅从“劳动一般”把握劳动过程,现代社会下的劳动过程不过是合乎诸多目的简单地对物质进行赋形加工而已,具体表现为使用价值的一般生产过程。英国学者塞耶斯正是依据主客体之间的相互关系及其中介水平的发展将马克思的劳动形式分为直接占有、农业、手工业和工业、普遍劳动四种类型,他从劳动作为赋形活动的创造使用价值的角度抓住了黑格尔与马克思劳动观的承继关系。
但是,要全面把握人类历史中的劳动不仅要看到抽象的劳动,而且要从“劳动一般”回到“劳动具体”,将劳动及其过程置于特定的历史条件和社会形式之下予以具体考察,揭示不同的生产关系规定下的劳动性质及其过程所具有的特殊性。马克思在分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过程中,突出强调劳动过程在创造使用价值的同时也实现了价值的增殖,追求价值增殖使得资本与劳动对立起来,劳动过程被嵌入资本主义社会形式的剥削性质,劳动者在劳动过程中的地位和作用彻底发生改变,成为实现价值增殖的工具。黑格尔在现代分工中从“需要的体系”出发对劳动过程的把握实际上只停留于对“劳动一般”的抽象理解,劳动过程的特殊性与劳动的现实意义被自行消解,这使他们劳动观陷入形而上学之中。

   在黑格尔语境中考察马克思的劳动概念对于从源头上厘清马克思与黑格尔劳动观的内在关联和承继关系固然具有重要意义,但这并不意味着可将两者肆意等同。海德格尔批评马克思的劳动过程退回到了黑格尔抽象辩证运动的思想活动过程,关键在于他未能从存在论的角度区分黑格尔和马克思对“历史现实”的理解。马克思的生产劳动以生成性统一了人与自然的活动过程,体现了对象性关系中的自然属性,表征着生产力的变化发展;以实践性展现了人有意识的活动的社会属性,构建现实社会中人与人的生产关系,在经济现实中以“劳动具体”揭示了不同生产关系下劳动及其过程的特殊性。马克思生产劳动的生成性与实践性特质内在贯穿于现实的人的生产和社会的生产活动过程之中,从根源上突破了意识内在性的限制,与形而上学的抽象范畴划清了界限。与海德格尔指认的黑格尔意义上作为存在的生产过程不同,马克思所强调的生产劳动过程是自然界的运动与人的劳动共同生成人类历史的过程,也是生产方式的辩证运动过程。

   三、劳动的价值:生产强制性毁灭还是自由解放?

   在历史发展视域中探讨劳动对于人类生存与发展的作用、影响和意义,是衡量劳动价值的基本标尺。海德格尔看到人的生产劳动对现实的规定意义,认为马克思基于生产理论以“社会之社会性生产(社会生产其自身)与人作为社会存在物的自身生产”实现对现实世界的统治,难以克服生产强制的漩涡,必将导致人从对象性时代进入到可订造时代,成为被抽象化了的“生产一消费的人”,而劳动价值指向生产主义的天命最终使人陷入无法规避的自我毁灭的危险。然而,海德格尔没有关注到,马克思的物质生产作为人类历史的第一个活动使得人成为人本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下所展现的异化劳动对人的控制正是马克思批判资本逻辑的矛头指向,劳动的根本价值在于对异化的扬弃即通过革命实践真正实现人的自由与解放。海德格尔在哲学存在论层面上充分肯定了马克思在历史性维度上对异化劳动问题的把握,认为这恰恰反映了马克思返回人的主体性之中展开劳动的现实意义,但批判这种把握仍局限于形而上学的范畴之中。他认为,“马克思在某种根本的而且重要的意义上从黑格尔出发当作人的异化来认识的东西,与其根源一起又复归为现代人的无家可归状态了”。在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异化的现实状况是人离弃存在而停留于存在者的状态,即现实的人陷入被遗忘的状态,海德格尔将其根源归咎于形而上学的抽象规定。形而上学的规定使一切存在者以劳动材料的形式展现出来,生产劳动不过是被经验为主体性的人退回到促逼式的订造之中所展开的活动过程,其与座架控制下的运动逻辑本质一致。一旦世界以进步强制的方式构建统治一切秩序的支架,进步强制便作为生产的内在动力引起生产强制的必然发生,随之导致需求强制、消费强制等“诸强制”的联动反应,新旧更替的动态系统使一切事物表现为不断被“更新者”所取代的无止境反复运动。强制运动必然彻底割裂当前现实与传统形而上学之间的一切可能关系,致使形而上学所遮蔽的历史走向极致的状况,最终陷入存在之天命的消极形态。人的生存尺度被限定在诸多强制性的规定框架之中,一切进步给人们所带来的看似繁荣与美好的现象却是人不自知的被奴役、被宰制的现状。海德格尔指出,马克思的生产劳动于人而言是在生产强制的控制下从创造自身走向毁灭自身的过程,与技术之于现时代的人的意义殊途同归。

   海德格尔与马克思都力图通过对现代性的深度洞察来探明现代人的生存困境。当海德格尔透视马克思哲学追溯现代性问题根源之时,尽管他看到了人自身生产的劳动以技术、工业和经济等形式展开一切的现实性和合理性,但以主体性形而上学的指认将马克思的生产概念规约在抽象范畴之中,劳动的价值伴随生产强制的发生逻辑泯灭于对人的毁灭危险之中。只有回到马克思哲学与政治经济学的视域中审视劳动的价值并阐明劳动与自然、社会和人本身的关联及其意义,揭示劳动使人作为自由自觉的主体实现的自我创造与自我发展,才能打破形而上学的幻影,彰显马克思劳动的价值在于实现自由与解放的根本指向。

   从哲学存在论的视角来看,作为人的对象性活动的劳动是人的活动源泉和基本方式,其价值在于为人类自身存在与发展提供现实性基础,确证人的生存和发展的合理性。第一,劳动在改造自然的同时改造了人本身,既生成了创造物质财富的生产力,又在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交互性中构建了人与人的生产关系,人的活动深嵌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辩证运动中,助推人自身的发展以及人类社会的进步。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把劳动所具有的双重意义概括为:“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人自身作为一种自然力与自然物质相对立。为了在对自身生活有用的形式上占有自然物质,人就使他身上的自然力——臂和腿、头和手运动起来。当他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马克思既在确证自然始源性的基础上把握人的自然属性前提,阐明人的创造性劳动对其生命获得自身本质的意义;又在自然与社会的双重关系中揭示人的交往关系及其发展的限度。正如他所说,“一定的生产方式或一定的工业阶段始终是与一定的共同活动方式或一定的社会阶段联系着的,而这种共同活动方式本身就是'生产力'”。作为实现人的目的和本质力量的劳动生产促进了人的能力不断提升与发展,也进一步激发了人的潜能,在根本上决定人的发展程度与社会的发展状况。第二,劳动生产为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和现实条件。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生产力的发展将打破地域性的局限而使人成为世界历史性的存在,促进交往的力量发展成为普遍的力量,从而使共产主义的实现成为可能。这深刻揭示了劳动生产为人类追求自由与解放的道路创造的必不可少的客观条件,即现实的物质基础。即便随着分工的发展与社会生产劳动的变化,人的活动在不断扩大的同时遭受异己力量的控制和支配的境况下,仍然无法泯灭生产劳动推动生产力发展之于人的自由与发展的意义,即为人的全面自由发展提供物质基础的前提保障,以及为人摆脱束缚与限制成为世界历史性的自由的人创造时空上的条件和可能。从人类历史的发展而言,唯有认清生活本身直接的生产方式才能真正把握不同时期的历史,因为历史的诞生地是物质生产,正是物质生产所积累沉淀的科学与工业文明推动着人类历史的前进。在这个意义上,恩格斯指出,“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

   从政治经济学的批判视角来看,资本主义制度及其生产方式之下的劳动本质上是雇佣劳动,劳动的价值体现为通过对资本逻辑的超越来实现人自身应有本质的复归。历史唯物主义不仅只是从阐明一般物质生产出发的哲学内涵,而且在于其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物质生产所展现的资本逻辑的哲学批判。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通过阐述资本主义社会生产中异化劳动对人的奴役和摧残境况,揭示出本应具有自由创造性的劳动却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以雇佣关系的方式呈现出非人的甚至否定人的剥削性质,进而展开对私有财产的批判。在《资本论》中,马克思从哲学层面的批判转入政治经济学维度的批判,并进一步深入到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规定性中全面系统地论述劳动与资本以生产要素的“合理”存在形式实则掩盖了其本质上的对立,透过对劳动二重性的剖析和劳动力商品对劳动主体自由自我悖逆的阐释,揭露资本主义雇佣劳动制度在虚假的劳资权力规定中深藏着资本家与雇佣劳动者之间压迫与剥削的真相。生产逻辑在资本主义社会物质生产中转化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下的资本逻辑,“资本是社会劳动的存在,是劳动既作为主体又作为客体的结合”,其所暴露出的扩张性和支配性的本性迫使人的对象性活动表现为被异化的事实,助推生产力发展的社会分工成为人被异化的现实根源,生产力发展为人的自由与解放所创造的时空条件,成为资本逻辑控制下获取剩余价值的必要条件。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对人的侵害的同时也蕴藏着破解资本控制、实现解放诉求的主体力量。劳动的价值既显现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的依附关系的超越而带来的形式自由,更指向对资本剥削本性的价值超越,即彻底摆脱劳动过程中人格依附性与个性模式化等生存状态,使劳动不是出于生存的逼迫或社会关系的强制,也不被劳动产品所统治或被占有产品的人所统治,而是以人自己占有和享受自身的全面本质为出发点和归宿点,使人在真正意义上实现自由而全面发展。

   在资本逻辑统摄下的资本主义社会之中,既要看到劳动的雇佣本质及其对人的异化所招致的后果,又不能泯灭其促使人的本质力量获得前所未有的突破事实,以及其为生产力的发展和人类文明所创造的巨大贡献。劳动的根本价值在于超越资本主义的局限而指向人的真正解放,尤其是在批判资本的强制中发掘其扬弃自我的解放路径,充分发挥劳动内在潜藏着的超越自身力量的积极因素。海德格尔对进步强制的批判无疑是深刻的,尤其体现在他从主体性视角精准捕捉到现代性命脉及由生产强制所引致现代社会中人的生存所处的严峻危机。但问题在于,海德格尔所指认的由马克思的生产理论中人自身的生产必将导致现时代人的自我毁灭,正是马克思所批判的资本主义私有制及资本逻辑宰制的现实本身,进步强制实则为资本逻辑的表征。他混淆了马克思生产理论中一般的生产逻辑与马克思所批判的具体的资本逻辑两者之间的区别,仅仅从主体性视角展开批判致使其将生产劳动的价值贬斥为毁灭人自身。只有在具体的社会关系中审视生产劳动,才能透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揭开资本逻辑在现代社会作为进步强制的秘密及其宰制下劳动与自身对人本质力量的应有之义相悖逆的原像,澄清马克思劳动价值的根本指向。

   海德格尔与马克思哲学的不期而遇却又失之交臂缘于其解释原则前提性上的缺失。当海德格尔以先验存在论视域审视马克思的劳动问题时,马克思劳动观的经验性维度便被限定于表象状态,借助形而上学范畴定位马克思哲学的举措必然使马克思的感性实践活动被视为抽象的思想活动。他未能把握马克思立足历史现实所展开的哲学变革的存在论意义,无法洞察从劳动到异化劳动的转变过程展现了马克思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扬弃,也无法领会劳动在本真意义上深嵌于解放取向的内蕴。唯有回到马克思哲学存在论语境来审视社会历史现实中的劳动本质及其价值,才能深刻把握马克思在人之自由而全面发展的意义上揭示的资本逻辑中劳动与自由的辩证法,唯有在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的指导下,才能通过现实的革命实践找到破解生产强制、扬弃异化状态的解放之路。(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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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黄漫 刘同舫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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