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境说”理论来源百年之争

　　晚清民国以来，王国维“意境（有时亦称境界）说”备受学界重视，研究历史已过百年。作为中国文论现代转型最为重要的创获之一，其理论来源与诗学内涵一直是学界关注的焦点，由于其理论建构的感悟式与模糊性，研究者见仁见智，迄今为止仍无定论，从而成为长期困扰学界的一大难题。因此，清晰梳理这段争鸣史，对反思今天的学术研究与文论建构具有重要意义。

　　“意境说”的传统资源

　　由于王国维使用的意境和境界概念很容易在中国传统典籍中找到来踪去迹，因此从二词的出处、训诂以及习惯用法来探讨王国维的取意，便成为早期研究的主要方向。研究者通过梳理发现，唐以后把意境或境界作为诗学概念代不乏人，王国维也是就此沿用。境界更是直接来源于佛教，刘学愚、徐复观、萧遥天、叶嘉莹等学者对此均曾作过论述，但他们引用佛典出处各异，理解亦各出心裁，以致观点分歧很大。

　　这种传统行之有效的训诂之法之所以在王国维这里遭遇困难，关键在于“意境说”虽以传统诗学术语出之，但内里实含西学之内容，语意似是而非。这种传统的溯源工作不仅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甚至还引出一些截然相反的看法。王文生就认为此说与佛经无关；蒋寅则更进一步，认为“意境说”与传统的习惯用法没有相通之处，根本“不是中国文论自身生长出的东西”。

　　既然无法从传统文论资源中找到直接依据，那么根据王国维的美学译著，结合其“意境说”的描述，就二者相似处判断其理论的西学来源，便成为主要研究方向。王国维早期对德国学溢于言表的服膺与喜爱，成为研究者探讨其“意境说”理论来源的直接线索。

　　20世纪下半叶，关于王国维“意境说”理论来源的研究基本上是叔本华影响说一枝独秀。影响最大者当属佛雏先生，其用力之深，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学界无人能出其右，他曾将王国维读过的同版英译叔本华名著《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找来仔细研读，然后将其与“意境说”作了文献学上的精细比较。通过比照，他几乎将 “意境说”与叔本华美学一一对应起来，虽然他没有将二者完全等同看待，但倾向性已十分明显。这导致后来的学者做出了王国维“意境”即叔本华“理念”的判断，潘知常与王攸欣等学者也这么认为。

　　虽然叔本华影响说一时几成定论，但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在叔本华的学术中，根本不做“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造境”与“写境”这样的明确区分。即便我们在叔本华学术中找到与“有我之境”、“无我之境”类似的理论，二者在叔本华那里依然不是对等关系，这与王国维的阐释与使用存在巨大差异。正是这些难以释解的缺憾，促使研究者开始寻找新的理论资源。

　　肖鹰认为，以叔本华美学诠释王国维的“境界说”，存在根本误解，“境界说”的核心是以席勒提出的以人本主义理想为核心的诗歌理想，席勒的“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才是“有我”与“无我”的直接美学来源。但是，通过王国维对其“意境说”理论的描述可知，它是建立在认识论美学基础之上的，这与席勒《论素朴的诗和感伤的诗》不是一回事，二者根本无法完全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