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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唐前地理博物小说看神仙世界的演变
2020年09月22日 11:03 来源:《宗教学研究》 作者:徐胜男 字号
2020年09月22日 11:03
来源:《宗教学研究》 作者:徐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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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神仙是唐前地理博物小说中的重要内容, 从《山海经》到《十洲记》再到《博物志》, 地理博物小说神仙世界的内核经历了从“巫”到“仙”再到“人”的演变。这种演变主要体现在小说对神仙环境、神仙人物、神异物产等内容表现方法及侧重点的不同上, 这映衬出了不同时期仙道文化的差异, 也展现了原始宗教向人文宗教的过渡。

  主题词:地理博物小说;神仙世界;演变

  作者简介:徐胜男, 文学博士, 东南大学艺术学院博士后。

  基金: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第64批面上资助项目“唐前道教考古材料与志怪小说研究” (2018M642127) 阶段性成果。

  地理博物小说是志怪小说的一类1, 专记山川地理、动植物产、远国异民、神话传说、珍宝奇物等内容, 其发轫于《山海经》, 在魏晋南北朝时发展至高峰。代表作品有先秦时期的《山海经》, 两汉时期的《神异经》《洞冥记》《十洲记》, 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博物志》《玄中记》《述异记》等。目前学术界对地理博物小说的研究已有相关成果, 但仍存在进一步研究的可能。2神仙世界是此类小说的一大内容, 整体上, 从《山海经》到《博物志》, 小说中神仙世界的思想内核经历了从“巫”到“仙”再到“人”的演变。本文即以《山海经》《十洲记》《博物志》这3部不同时期的代表作品为主, 以其对神仙环境、神仙人物、动植物产等的描绘为例, 试析不同时期地理博物小说中神仙世界的不同及其时代演变的思想文化特点。

  一、《山海经》的“巫”内核

  《山海经》是地理博物小说的发轫之作, 自古以来, 各家对它的性质莫衷一是3, 正如胡应麟称其为“古今语怪之祖”4, 四库馆臣以“小说之最古者”5视之, 将其视为小说是我们解读《山海经》的起点。它产生于原始社会6和非自觉的文学意识, 笔下的神仙世界7具有浓厚的原始气息和巫术色彩。

  关于《山海经》, 鲁迅早有“古之巫书”的论断, 袁珂对此进行了详细论证:《山海经》是由古代巫师口耳相传与代代增益传承下来, 《山经》主要本于与巫事活动密切相关的九鼎图像, 《海经》则是根据“招魂”巫术活动中巫师作法时所用图及歌词而成文。8“巫”与《山海经》的联系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 “巫”还是《山海经》识地理博万物的深层思维。如《山海经》对神异环境进行了大量刻画, 以昆仑山为例:

  海内昆仑之墟, 在西北, 帝之下都。昆仑之墟, 方八百里, 高万仞。上有木禾, 长五寻, 大五围。面有九井, 以玉为槛。面有九门, 门有开明兽守之, 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 赤水之际, 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9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者, 皆人面, 东向立昆仑上。9

  西海之南, 流沙之滨, 赤水之后, 黑水之前, 有大山, 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 其外有炎火之山, 投物辄然。9

  昆仑山环境严酷, 有猛兽把守、弱水环绕、烈火包围, 是一个隔绝人世的世界。这个世界超出经验之外, 客观上并不存在, 实质上源自于原始宗教对灵魂之国的信仰。而且昆仑环境的严肃恐怖与不可靠近, 出于原始宗教对自然的敬畏, 这本身即是巫术思维在《山海经》中的体现。而且, 巫是沟通人界与神界的媒介, 他以神界的存在为前提并强化着这种存在。因此这些神异世界是巫存在的原因, 也是巫存在的结果。同时, 《山海经》中不同神异世界是通过空间方位相连接的, 这种结构与巫术思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巫术思维中, 不仅鸟兽虫鱼、江河气象, 甚至“空间的部分和东南西北的方位也有自己神秘的意义”10。《山海经》相信空间有序性, 相信支配自然的神秘力量的存在, 也完全是一种巫术思维的体现。

  巫术思维同样体现在《山海经》对神仙人物及动植物产的描绘中。《山海经》中的神仙是原始神祇, 他们外貌恐怖、体型怪异, 多为鸟身龙首、鱼身蛇尾、人面鸟身等兽兽组合或人兽组合, 还有操蛇、操鸟、操鱼等搭配。后世至高无上的西王母在《山海经》中也不脱此特点, 如“西王母其状如人, 豹尾虎齿而善啸, 蓬发戴胜, 是司天之厉及五残”9、“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9、“有人戴胜, 虎齿, 有豹尾, 穴处, 名曰西王母”9。巫术思维依靠感应、形象和组合来进行思考, 而且无法区分主体与客体、存在物与属性, 视物质与属性为一体, 因此原始神祇多具有具体化、形象化的怪异外形。鸟、龙、鱼、蛇等动物的拼合, 既是对神祇的想象, 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神祇特殊能力或震慑力的解释。《山海经》中的动植物产则多发挥治病或预兆的作用, 实用主义倾向明显。据统计, 《山海经》中所记动物277种, 植物158种, 除了描述它们的基本状态外, 大多着重于对人类的功用。11如从药物角度统计, 则其所记药物 (凡有形态记载以及同名异用) 指明具有药用价值者共132种, 可治疗疥、疠、痈、疽、疟、瘕、蛊、痤等30多种疾病。12预兆作用则多体现在见某物则有大旱、大兵、大水、大役、大风、大火、大徭、大穰等, 这种认为某物可预示凶吉的观念, 是以任意两个事物都可通过神秘力量建立联系的巫术思维为基础的。而且祛病除灾是原始巫术的主要作用, 上述物产的功效是巫术企图干预不可控神秘力量的具体表现。

  此外, 《山海经》中保留了大量的神话资源, 神话故事中的黄帝、炎帝、后羿、夏禹等神话人物无不凸显“巫”本色, 他们变化多端, 呼风唤雨, 还能治病救人, 进行发明创造, 俨然大巫师。如此, 神话似乎成为了证实巫术力量的典据, 正如马林诺夫斯基所言:“在任何时候, 神话都是巫术真理底保状, 是巫术团体底谱系, 是巫术权力 (说它为真实可靠的权力) 底大宪章。”13总之, 《山海经》中的神仙环境、神仙人物、神异物产, 在“巫”核心的指导之下, 彰显着各自独特的个性与神异性, 构建起一个充满神奇与张力的神异世界。

  二、《神异经》《十洲记》的“仙”色彩

  两汉地理博物小说有《括地图》《神异经》《玄黄经》《洞冥记》《十洲记》等, 其中以《神异经》《十洲记》为代表。两书皆旧题东方朔撰, 前人对此考证称“二书诡诞不经, 皆假讬也”14。李剑国认为二书虽非东方朔作, 但都是汉代作品, 且《神异经》成书在前。《神异经》模仿《山海经》, 但“略于山川道里而详于异物”15, 神仙思想突出, 早期书目多将其著录于地理类, 《新唐书·艺文志》将之归入道家类神仙家。《十洲记》讲述八方巨海中十洲境土, 史志书目均归地理类, 因其全系神仙道教之说, 又被《道藏》吸收, 成为仙境名山理论的一部分。与《山海经》相比, 二书是真正对神仙世界进行刻画与演绎的作品, 具有鲜明的仙化色彩。

  神仙思想是两汉地理博物小说的指导思想, 仙境、神仙、仙物是小说的主要内容, 其中仙境的仙化色彩最突出, 也是小说的重点部分。如《山海经》中遥不可及的昆仑山, 至《神异经》已褪去恐怖色彩:

  昆仑之山有铜柱焉, 其高入天, 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 周圆如削。下有回屋, 方百丈, 仙人九府治所。上有大鸟, 名曰希有……16

  其环境不再严酷, 且言及仙人、仙宫, 神仙色彩显露。至《十洲记》则更加唯美虚幻:

  昆仑, 号曰崐崚, 在西海之崖申未地也。去岸十三万里, 又有弱水周回绕匝。山东南接积石圃, 西北接北户之室。东北临大活之井, 西南至承渊之谷。此四角大山, 寔昆仑之支辅也……其一角正北干辰之辉, 名曰阆风巅;其一角正西, 名曰玄圃台;其一角正东, 名曰昆仑宫。其一处有积金, 为天墉城, 面方千里。城上安金台五所, 玉楼十二所;其北户山、承渊山, 又有墉城, 金台、玉楼相似, 如流精之阙、光碧之堂、琼华之室, 紫翠丹房, 景云烛日, 朱霞九光, 西王母之所治也, 真官仙灵之所宗……17

  此处的昆仑山穷妍极夸, 错彩镂金, 贵族化、宫廷化倾向明显, 其他十洲三岛也都极夸仙境之美。构建神仙仙境是两汉地理博物小说的主要内容, 因为环境是放置其他一切神仙理论的根本, 沿此方向, 后世仙境故事“把分布在中国各地的山、岛、洞等等富有神秘色彩的神话地理与实际地理杂糅在一道, 构成了安置与想象道教鬼神的空间框架”18, 也因此孕育了道教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说。而且《十洲记》中的仙境包含着“神洲真形”“五岳真形”信仰的雏形, 是一部融合纬书地理、道教新说等内容构建仙境世界的小说。19

  《山海经》中的原始神祇至此也变为仙人、仙家、玉人、玉女等, 并多佩玉钗、琥珀等具有人文气息的配饰。小说虽没有对神仙外貌及形体进行具体描写, 但在《列仙传》《汉武帝内传》等同时代作品中20, 神仙形象已脱离动物形体及恐怖外貌, 甚至光彩照人。而且, 他们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不仅能够长生不死、自由飞升, 还具有不食不饮、唯饮天露、不食人谷、饮丹露为浆等神仙习性。在《十洲记》中诸神仙还有了固定的仙境治所, 如仙伯真宫治玄洲太玄都, 天真仙女游长洲紫府宫, 九老仙治沧海岛紫石宫室等。至此, 神仙已经具备了足以支撑神仙信仰的所有特征。《山海经》与《十洲记》神仙形象的不同, 皆因前者诠释原始宗教, 而后者演绎人文宗教。原始宗教以恐惧为基础, 所以原始神祇是恐怖的、非人的、审丑的;人文宗教追求终极理想, 故神仙是恬静的、人性的、审美的。从原始神祇到神仙的变化, 表明了神仙幻想取代了巫术信仰, 也展现了原始宗教向人文宗教的过渡。

  两汉地理博物小说中的神异物产也从治病消灾的实用主义模式中脱离, 具有了长生久视、起死回生, 甚至飞升成仙等功效, 成为名副其实的仙物。植物如《神异经》中“和羹而食之为地仙”的梨, “和羹而食之, 令人益寿”的桃, 《十洲记》中祖洲的不死之草, 瀛洲的神芝仙草, 元洲的五芝玄涧, 生洲的仙草众芝, 聚窟洲的返魂树, 以及其他各种芝草琼浆、玉液丹药等。小说中动物的仙性则或表现为具有不死、长生的特性, 如《十洲记》中炎洲的风生兽;或表现为可生产出世所未见的奇物, 如炎洲火光兽其毛可制火浣布, 凤麟洲之凤麟可制续弦胶等。就其功用而言, 小说中灵木异草与道教服食观念联系紧密, 动物长生不死的特征与世所少见的奇异也与神仙信仰密切相连。从文本角度出发, 这些动植物产的神异性已取代实用性成为小说关注的新焦点, 总之, 人文宗教的发展赋予了它们浓厚的“仙”化色彩。

  在两汉地理博物小说的神仙世界中, 神仙环境的刻画占主要地位, 因为两汉时期神仙思想盛行, 宣扬成仙首先需证明神仙世界的存在。“自然不仅是宗教最初的原始形象, 而且还是宗教的不变基础、宗教的潜伏而永久的背景”21, 只有保证异类环境的存在, 才能使人相信神仙的存在, 因此方士们才不遗余力地对海外神洲、天上神界、名山大川等仙境进行大肆渲染。小说对神仙人物与神异物产的刻画则居次要位置, 二者的丰富性减弱, 成为了“仙”的陪衬。并且小说突出神仙的仙性, 强调物产的神性, 基本都围绕着长生与飞升两个方面进行, 这其实是人类渴望超越生命悲剧与摆脱世俗束缚的精神投射, 也表明从《山海经》中的“巫”到《十洲记》中的“仙”, 人们的视线从“生命”转移到“超越生命”与“渴望自由”上。宏观层面上, 小说的仙化与精神视线的转移, 只是道教的宗教形式与神仙系统的初步结合。道教若要以神仙世界作为宗教价值与意义的导向, 便应先将这个彼岸世界直观地展现在大众眼前, 所以神仙世界的虚幻存在只是漫长的道教系统构建过程中最初始、最基本的一步。

  三、《博物志》的“人”本位

  地理博物小说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发展至高峰, 主要作品有晋张华《博物志》、郭璞《玄中记》、无名氏《外国图》, 梁任昉《述异记》, 后秦王嘉《拾遗记》, 南朝江淹《赤县经》、顾野王《续洞冥记》等。这些小说广泛继承前代巫术、方术、阴阳五行、神鬼仙怪等知识, 内容包罗万象, 涉及历史、地理、天文、医药、宗教等多学科, 是真正的“博物”。《博物志》是其中的代表, 也最能体现上述特点。22《隋书·经籍志》《通志·艺文略》《宋史·艺文志》等都将是书归入子部杂家, 范宁也总结其内容“包罗很杂, 有山川地理的知识, 有历史人物的传说, 有奇异的草木虫鱼以及飞禽走兽的描述, 也有怪诞不经的神仙方技故事的记录, 其中还保存了不少古神话的材料”23。《博物志》面向人文社会形成了庞大的博物体系, 此种格局下, 神仙世界只是“人”本位格局下的一个子内容。

  《博物志》除了对前代地理博物小说的刻意模仿之外, 几乎没有对完整神仙世界的描绘, 书中的地理环境、神仙人物、奇异物产都更加真实化, 多作为现实的“博物”内容存在。就其地理环境描写而言, 人文化特点突出, 如在《山海经》《十洲记》中都作为神仙之境的昆仑山, 在《博物志》中:

  地南北三亿三万五千五百里。地部之位起形高大者有昆仑山, 广万里, 高万一千里, 神物之所生, 圣人仙人之所集也。出五色云气, 五色流水, 其泉南流入中国, 名曰河也。其山中应于天, 最居中, 八十城布绕之, 中国东南隅, 居其一分, 是好城也。23

  从上述文字可以看出, 昆仑山神仙之山的性质未变, 但它的神性已不再是文本突出的重点, 而是变成一种逸闻传说, 用来解释黄河的源头以及各国地理位置分布等现实问题。《博物志》中其他提及昆仑山之处, 或将其作为地理坐标, 或仅介绍其客观地理, 均不以昆仑山为叙述重点, 且毫无幻境色彩。其他奇幻怪异的仙境仙话, 也都如昆仑山一般变成了地理山川知识背后的人文故事, 与历史、传说、风俗、奇闻等内容融为一体。

  《博物志》中的神仙与前代也表现出一定的决裂性。《山海经》中的神是先天的神, 《十洲记》中的仙既有先天的仙, 也有后天成仙者, 但他们都是真正的神仙。《博物志》中的神仙则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真正的神仙即先天神仙如西王母, 另有后天成仙者如卷7“异闻”中的冯夷, 卷8“史补”中的黄帝等。其中后天的神仙占多数, 但整体上小说对这类神仙着墨不多。而且作者对此类神仙, 尤其是后天神仙, 持否定态度。如《博物志》卷10有这样一个故事:

  天门郡有幽山峻谷, 而其上人有从下经过者, 忽然踊出林表, 状如飞仙, 遂绝迹。年中如此甚数, 遂名此处为仙谷。有乐道好事者, 入此谷中洗沐, 以求飞仙, 往往得去。有长意思人, 疑必以妖怪, 乃以大石自坠, 牵一犬入谷中, 犬复飞去。其人还告乡里, 募数十人执杖揭山草伐木至山顶观之, 遥见一物长数十丈, 其高隐人, 耳如簸箕。格射刺杀之。所吞人骨积此左右有成封。蟒开口广丈余, 前后失人, 皆此蟒气所噏上。于是此地遂安稳无患。23

  飞升成仙不过是大蟒作怪, 骇人听闻, 表明人们对于神仙的认识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再执迷于成仙, 甚至从根本上否定成仙。但同时又对另一类人世修炼的神仙持肯定态度, 如卷10载另一则故事:

  人有山行堕深涧者, 无出路, 饥饿欲死。左右见龟蛇甚多, 朝暮引颈向东方, 人因伏地学之, 遂不饥, 体殊轻便, 能登岩岸。经数年后, 竦身举臂, 遂超出涧上, 即得还家。颜色悦怿, 颇更黠慧胜故。还食谷, 啖滋味, 百余日中复本质。23

  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人, 且作者对神仙修炼之道充分肯定, 即修仙而非成仙成为人们的新追求。此外《博物志》中还有大量关于服食、导引、方术等道教修炼技巧的内容, 甚至有“左元放荒年法”等具体修炼方法的介绍。这些技巧大多由通晓方术之士掌握, 他们由是取代以往理想而虚幻的神仙成为神仙世界的主人公。小说在肯定修仙的同时, 对希望通过修炼以成仙语多讽刺, 如卷5“辨方士”中列举了许多仙道不可验的事实, 并进一步表明了“无仙道”的立场。以此观之, 作者所肯定的是始终以“人”为本位的修仙, 否定任何方式的成仙。所以《博物志》中的神仙实质上是人, 是处于俗世的“活神仙”。

  至于《博物志》中的动植物产, 其中有一部分具有鲜明神仙色彩, 如《博物志》卷1“物产”中的不死之草、石脂、玉膏、不死树、赤泉等。但这些内容基本是对前代小说的继承, 小说中大多数事物虽然带有些许神仙思想的影子, 但强调的都是他们的怪异性。如长寿的轩辕国、白民国, 尽为仙人的驩兜国, 能乘云的大人国, 善飞行的羽民国等。这些奇闻异俗的“奇”与“异”, 在以人为参照的前提之下尤为凸显, 也因此成为小说志异猎奇的对象。

  如果说两汉仙道观念的中心在于“成仙”的话, 魏晋六朝时期仙道观念的中心则为“修炼”, 即追求今生的长久、现世的享乐, 这是对魏晋神仙道教理论的具体演绎。“神仙道教的主要目标是追求长生不死, 维护社会上层特权阶级的利益。”24上层阶级对俗世权力与享乐的追求迷恋, 决定了它关注现世、以人为本的特点。因此强调修仙、希望成为地仙几乎是《博物志》神仙世界的唯一内容, 神仙环境、神异产物变得极为次要。此时所谓的神仙世界其实就是世俗世界, 小说中“人”取代了以往的神仙, 成为新晋“神仙”, 并以修炼为具体途径以实现现世成仙的愿景。在世俗欢乐与成仙幻想的折中之下, “地仙”取代真神成为魏晋六朝时期令人心驰神往的神仙, 使“人”彻底成为了神仙信仰的最初出发地和最终落脚点。道教也在向“人”的回归中, 找到最终的宗教归宿, 并开始了其经典化的进程。

  结 语

  地理博物小说内容博杂, 包含着当时广泛的社会文化内容, 不同时期作品中的神仙世界也因此呈现不同特点。《山海经》是对原始宗教及巫术信仰的演绎, 它仅具雏形的神仙世界, 展现出整体的怪异性, 环境、神祇、物产三部分得到均等的重视和发挥;《十洲记》为神仙幻想绘制了美好蓝图, 在它所构建的神仙化彼岸世界中, 描绘仙境是其用力的重点, 神仙与物产依赖仙境而存在, 同时也是宗教幻景的组成部分;《博物志》则回归此岸世界, 不再关注真正意义上的仙境、神仙与仙物, 而是以人为中心统摄神仙世界, 用人的修炼之道取代成仙之道, 最终形成了道教立足于现世的信仰特点。唐前地理博物小说的神仙世界, 其内核经历了从“巫”到“仙”再到“人”的演变, 侧面反映出道教神仙理论向小说的渗透。六朝之后, 地理博物小说走向衰落, 一方面因其内容“杂错漫羡, 而无所指归”25;另一方面, 地理博物小说母体科学——博物学——的过渡性质决定了地理博物小说只是昙花一现。六朝之后的道教则在葛洪神仙道教的理论框架下蓬勃发展, 神仙世界也更加直观地成为道教文学及其他志怪小说的表现内容。

  注释

  1 李剑国在《唐前志怪小说史》中将志怪小说分为三个子类, 其中一类为“地理博物体志怪小说”, 其分类本于刘叶秋《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简论》。此外关于志怪小说分类, 侯忠义《中国文言小说史稿》中有“博物类”, 陈文新《中国文言小说流派研究》有“博物”体, 吴志达《中国文言小说史》有“地理博物类”。其实质都是以《博物志》为代表的一类小说, 学术界对此意见基本一致。研究古代小说或魏晋六朝小说的专著中, 几乎都有地理博物小说的专节。

  2 除了在魏晋六朝小说的研究中涉及地理博物小说之外, 专门的研究专著有张乡里的《唐前博物类小说研究》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6年) 。此外, 近年来, 学位论文及单篇论文的研究对地理博物小说给予了较多关注。

  3 如《汉书·艺文志》将其列入“术数略形法”类, 《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都列入“史部地理”类, 《宋史·艺文志》著录于“五行”类, 《四库全书总目》列入“子部小说家”类, 鲁迅认为其为“古之巫书”, 袁珂称其为“神话的渊府”。

  4 [明]胡应麟著:《少室山房笔丛》,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9年, 第314页。

  5 [清]纪昀总纂:《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三) 》, 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 2000年, 第3624页。

  6 《山海经》非一时一人之作, 各部分内容的成书先后及年代众说纷纭, 至今仍无确论, 综而言之, 其资料来源较原始, 大部分内容成书于先秦, 因此《山海经》很大程度上是先秦时期甚至更古老年代思想的产物, 故本文以《山海经》为例解读先秦时期的思想。以袁珂《山海经校注》为据, 其内容分为《山经》 (《五藏山经》) 、《海经》 (含《海外经》《海内经》《大荒经》各4篇, 《海内经》1篇) 两部分, 《山经》部分成书稍早于《海经》。

  7 “神仙”指能力非凡、超脱尘世、长生不老的人物, 较《山海经》而言是后起的概念。而且“神”与“仙”本意并不相同, 神为先天, 仙为后天, 并不等同。战国至秦汉, 随着神仙思想的流行, 二者逐渐合而为一。严格意义上《山海经》只是神仙世界的雏形, 但它的地理名山、奇幻世界, 与神仙世界有天然的联系, 因此《道藏》仙境名山以《山海经》为始, 这也表明了它与神仙世界的联系。本文对“神仙”概念作宽泛处理, 将《山海经》中的原始宗教世界也以“神仙”视之。

  8 详参袁珂:《〈山海经〉“盖古之巫书”试探》, 中国《山海经》学术讨论会编辑:《〈山海经〉新探》, 成都: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1986年, 第231-240页。

  9 (10) (11) (13) (14) (15) 袁珂校注:《山海经校注》,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0年, 第294、298、407、50、306、407页。

  10 (12) [法]列维-布留尔著, 丁由译:《原始思维》, 北京:商务印书馆, 1981年, 第34页。

  11 (16) 徐南洲:《〈山海经〉——一部中国上古的科技史书》, 《〈山海经〉新探》, 第254页。

  12 (17) 赵璞珊:《〈山海经〉记载的药物、疾病和巫医——兼论〈山海经〉的著作年代》, 《〈山海经〉新探》, 第264-270页。

  13 (18) [英]马林诺夫斯基著, 李安宅译:《巫术科学宗教与神话》, 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16年, 第103页。

  14 (19) [宋]陈振孙撰:《直斋书录解题》,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7年, 第315页。

  15 (20) 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 北京:中华书局, 2010年, 第15页。

  16 (21) 王国良著:《神异经研究》, 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85年, 第104页。

  17 (22) 王国良著:《海内十洲记研究》, 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93年, 第87页。

  18 (23) 葛兆光著:《中国思想史 (第一卷) 》,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2013年, 第328页。

  19 (24) 《道藏》中有《洞玄灵宝古本五岳真形图》与《五岳真形序论》。前者即《真诰》所称“五岳序”, 主要解释“五岳真形”的特质、符箓功能及五岳神君的威力。后者乃综合《洞玄灵宝古本五岳真形图》《汉武帝内传》《十洲记》《抱朴子内篇》等相关内容而成。故《十洲记》中的神洲山岳实具有“真形”性质, 这种“真形”观念在后世逐渐被神秘化并抽象化为符图, 并具有了符箓功能, “五岳真形图”即为此例。“五岳真形图”是由太上老君测绘的山岳地图, 最早出现在《汉武帝内传》中, 其作用是充当道士入山的护身符。但上述真形几乎不涉“十洲”, 《真诰》虽提及“神洲真形”, 但后世并未相应地产生“神洲真形图”。或许是因为五岳实存而神洲虚幻, 方士、道士之徒有希冀入山免灾的切实需要, 而无探访神洲的实际可能。

  20 (25) 此二书的成书年代众说纷纭, 未有定论。《列仙传》成书年代有汉末、东汉、魏晋三说, 《汉武帝内传》也大致如此, 李剑国考证其成书时代应在东汉末年至曹魏间。综而言之, 二书成书年代不晚于六朝, 纵使晚出, 其神仙特点也仍对《十洲记》中神仙形象具有印证补充的作用。

  21 (26) [德]费尔巴哈著, 王太庆译:《宗教的本质》, 北京:商务印书馆, 2010年, 第8页。

  22 (27) 今本《博物志》10卷, 王嘉《拾遗记》有张华造《博物志》400卷, 晋武帝以其浮妄命其删剪为10卷的记载, 《魏书》又有常景删正《博物志》之事, 范宁、李剑国等人皆认为上述删剪一说不能成立。今本《博物志》散佚颇多已非原貌, 内容上, “异物”多而“神怪”少, 原本似应有更多“神怪”内容。

  23 (28) (29) (30) (31) [晋]张华撰, 范宁校证:《博物志校证》, 北京:中华书局, 1980年, 第2、7、111、111页。

  24 (32) 王明:《中国道教史》序, 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史》,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6年, 第7页。

  25 (33) 《隋书》卷34 《经籍志》, [唐]魏征等撰:《隋书》, 北京:中华书局, 1973年, 第4册第10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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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徐胜男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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