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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学意义上的汉民族宗教渊源
2020年07月27日 14:19 来源:《世界宗教文化》 作者:曹兴 王丽君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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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经民族学与宗教学双重比较研究发现,不像其他民族、宗教,汉族及其宗教都是很难说清的,即不仅汉族的族源问题与特征问题难以说清,而且汉族的宗教认同也远比其他民族宗教难以说清。在学界,很少有人把汉族与汉族宗教联系起来。但从民族与宗教的相互关系视角,能够更好探明二者的渊源。用宗教阐释汉族的渊源,能使人豁然开朗。汉族的族性与汉族的宗教性是互为因果的,汉族的先民创造了独特的多元宗教信仰,多元宗教反过来造就了后来汉族的多元文化属性,使其能够吸收更多周边民族的精华,变成更大更为多元的民族,这是汉族能够成为世界第一大民族的根本原因之一。汉族及其宗教根源在于早期汉族并未塑造创世说,造成上古时代创世说的空白,对汉族宗教产生和发展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为此,本文探讨的重点问题是汉族发生学意义上的宗教渊源。

  关键词:汉族宗教;创世说;宗法制

  作者简介: 曹兴,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王丽君,中国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基金: 中国政法大学科研创新项目“西方国家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研究”(19ZFG81001)的阶段性成果。

  众所周知,汉族是个历史悠久、文明从未中断过的民族,也是世界上人数最多的民族。中华文明没有中断的原因是什么,是基于什么文化内涵保证其文明的连续性?汉族的族性与汉族的宗教性是什么关系?本文给出的答案是,汉族及其宗教的发展都是源于颛顼“绝地天通”的宗教改革,对后世产生重大影响。1本文从宗教挖掘民族产生和发展影响的角度,研究汉族宗教对汉族的族性产生深远影响。

  一、汉族的起源及演变

  汉族是最复杂最难研究的民族。因为,汉族的形成、特征及其演变都非常复杂,学界都未能形成定论。难点有三。其一,很难界定汉族是原生态民族。当然现在世上大多数民族是衍生态的,很少是原生态的,现在的多数民族都不是原生态的、比较纯粹的民族,但是汉族的衍生性是最强的。其实,当汉朝称“汉人”时,汉族已经不是纯粹的原生态民族了。

  其二,很难确定汉族是什么时代形成的。流行的说法有好几种,有说在汉代,故有汉人之说;有说在秦代,故有秦人之说;有说在夏代,故有华夏之说,不过都发生在上古时代。还有说更早在三皇五帝,故有炎黄子孙之说。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汉族在古代是中原人。

  其三,汉族都有哪些特征也很难说清楚。有的学者甚至还怀疑汉族是不是民族。“长期以来,对于汉族这样一个庞然大族,人们要么是熟视无睹,不以为它是民族,以为中国就是汉族,汉族就是中国……进而怀疑汉族是不是民族。……近13亿的人口,内部差异又很大,方言林立,百里殊风,十里殊俗,却又高度认同,那么汉族是一个民族吗?”2更有甚者得出“汉族是没有特点的民族”的结论。

  令人奇怪的是,20世纪90年代以前,只有中国史和中国少数民族史,但却没有汉族史?难怪有学者提出,“每个少数民族都有一部自己的历史,偏偏就是汉族史没有,似乎汉民族研究被排除在民族学研究范围之外。”31992年徐杰舜的《汉民族发展史》问世,标志了汉族发展史研究的一个里程碑。

  其实,汉族以及汉族的相关称谓,都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的。无论是血缘,还是文化(包括宗教),汉族都是以中原为轴心吸收四周各族而形成的“雪球”民族4。“汉”原指天河、宇宙银河,《诗经》云:“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故有“汉河”之说。此其一。其二,“汉人”是因中国的汉王朝而得名,汉朝以前称“华夏”或“诸夏”。有学者认为汉族是多源和多元的。这是有道理的。

  学界普遍认为,汉族是以先秦的华夏人为核心,在秦汉时期形成为统一的民族5。但本文作者认为,汉族先民,不可以简单称谓华夏人。因为,华夏人是夏代的称谓,作为炎黄子孙的汉族先民至少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时代。虽然年代很难考证,但可以肯定的是,汉族先民生活在中原地带,故古代汉族先民造就了中原文明。为此,汉族先人可以简单称谓“中原人”。据先秦文献考证,夏、商、周人都在中原地带。中原人与四周其他民族交错而居。西北与戎狄交错,东与夷交错,南与楚交错,西南与濮蛮交错,东南与越交错。可以说,汉族先民首先从五民(中原人与东夷西戎北狄南蛮)族群之多元走向华夏一体。大禹时代就已经开始汇聚。据古文记载“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6

  由众多部落汇集到中原地带的“五人之民”演变为文化统一的华夏人,只是汉族先民发展的第一个关键环节。第二个关键环节是由“五人之民”演变为再由“秦人”演变为“汉人”,堪称汉族发展的一个里程碑。外国人称中国人为“秦人”,故英文称为“Chinese”,是“秦人”的音译。秦统一中国以后,“华夏人”的族称虽然仍然继续沿用,但“华夏人”只是旧时代的称谓,“秦人”才是新时代的称谓。

  自秦人之后,还有汉人之说。汉人”不仅仅是文化共同体,还是政治共同体。由于汉王朝国势强盛,其他民族称汉朝的使者为“汉使”,汉朝的军队为“汉兵”,汉朝人为“汉人”。因此,在古代“丝绸之路”上,汉朝之名被他族称呼为华夏人的别名。因此,吕振羽则说:“华族自前汉的武帝宣帝以后,便开始叫汉族。”7吕思勉则认为,“汉族之名,起于刘邦称帝之后。”8

  此外,汉族还有华人、唐人、龙的传人等称谓。“华”是汉人自称,专指汉人。“唐人者,诸番呼华人之称也。凡海外诸国尽然。”9

  总之,汉族的相对原生态民族是华夏人,后来吸收了东夷西戎北狄南蛮,再后来不断吸收周边民族的血缘与文化,经夏商周至秦代,才整合为统一文字的民族。近代“民族”一词传入中国后,“汉族”取代“汉人”的族称。有学者提出,“汉民族是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五帝时代,在中国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大大小小的族群,有名字的就有352个,没有名字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352个后来经过了历史的互动、磨合、整合、融合,到春秋就形成了一个华夏,还有其他蛮夷民族。接着,华夏族不断与戎、狄、夷、蛮混血,民族实体壮大。……到唐朝就称为‘唐人’,不再称为‘汉人’,说明到了唐朝势力是非常强大的。到了元朝,把人分为四个等级: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没有把‘汉人’称为‘唐人’,后来又把‘南人’并到‘汉人’之中,这个‘汉’就慢慢成了汉民族的族称了。”10

  汉族族性的多元一体与汉族宗教的多源性和多元性有着天然关系。汉族宗教信仰的多源性则源于颛顼的宗教改革。

  二、颛顼改革对上古时代汉族创世说空白的影响

  上述只是学界对汉族发展过程中的不同称谓的递进研究。本文进一步探讨的是汉族文化的本质性问题,即拨开历史上汉族诸多称谓的云雾,寻找汉族文化的核心问题。学界普遍认可“汉族是一个历史从未中断过的民族”的说法,但从未中断的原因及其文化依靠是什么?汉族从未动摇而周边外族人不断效仿的为什么会是夏商周三代开辟出来的宗法制?宗法制如何成为后来吸收外族成就汉族的文化轴心?这是必须要探明的大问题。

  无论是中国的汉族研究专家,还是中国的宗教研究专家,都未能研究汉族发生学的宗教根源问题。中国宗教研究专家,对中国宗教做了深刻而精辟的论述。但是,未从汉族发生学的宗教起源来研究汉族的形成。研究汉族的专家徐杰舜在其巨著《汉民族发展史》中对汉族的起源、发展、特征、文化进行了全方位审视,但该书按照斯大林四个共同的传统民族学的思路研究了汉族四大特征,最后研究了汉族的共同心理特征(其中对宗教问题只是一笔带过),但并没有从汉族宗教的视角研究汉族的起源问题。因此,研究汉族的宗教发生学问题也就自然成为本文的研究任务。

  和很多其他民族一样,汉族是一个文化特质“和而不同”的民族。汉族研究专家徐杰舜提出,“汉民族是一个内部差异巨大, 但同时又是—个被高度认同的民族共同体。…… 汉民族虽然‘十里不同风, 百里不同俗’, 但却达到了‘和而不同’这样的高度认同的境界。”11本文作者认为,汉族的同和异都是十分复杂的,至少有两点值得关注。其一,语言的同与异。不同地区的汉族的发音与口语习惯各不相同,但文字却是相同的。其二,信仰的同与异。不同地区汉族具有相同的信仰是祖先崇拜,折射的内涵是忠孝宗法。不同地区的汉族,宗教信仰形态各有不同。沿海地区的汉族信仰妈祖,东北汉族信奉萨满。山东的汉族信仰侧重儒教与道教,山西汉族对关帝情有独钟。山东虽然是道教的发源地,但更是儒教的发源地,儒教远比道教的影响更为深远。

  为什么汉族是一个语言、文化(包括宗教文化)都能“和而不同”的民族。世界上约有两三千个民族,绝大多数民族的宗教信仰是比较确定的,唯独汉族的宗教信仰最不确定、最为多元、最为宽容。作为汉族研究专家的徐杰舜,只是从民族学、人类学的视角研究了汉族的起源及其发展,并未能够从宗教学的视角研究汉族的起源与根源。然而,从宗教视角反思汉族的起源是打开汉族之谜(包括汉族的起源、本质特征)的一把钥匙。

  其实,汉族的称谓不是汉族的根本。汉族的本质在于其文化属性。而汉族文化属性的根本在于汉族信仰文化。信仰文化是汉族之所以是汉族的根本。在本文作者看来,能够称得上是汉族之根的是汉族文化的精髓,是汉族之所以是汉族的伦理之本。汉族的根本起源于汉族“儿童”时代的政治伦理定式——这就是颛顼“绝地天通”的宗教改革以及后来夏商周三代形成的宗法制文化体制。前者的核心是帝王祭天,后者的轴心是忠孝伦理。

  那么,在汉族及其称谓的演变中,哪些根本元素没有变化?哪些宗教元素成为汉族文化的命根子?对此,本文首次提出如下创新观点:颛顼“绝地天通”的政治文化改革奠定了帝王祭天的传统,成为汉族的政治伦理定式。百姓不能祭天只能祭祖,于是祖先崇拜、祭祖在汉族百姓中蔚然成风。

  汉族宗教的轴心是忠孝之宗法。忠孝宗法的根源是帝王祭天、臣民祭祖。帝王祭天、臣民祭祖都起源于颛顼“绝地天通”的宗教政治制度的改革。如果说汉族文明经历了五千年的发展,那么影响最深刻的政治文化运动就是颛顼宗教改革和宗法制对忠孝体制的确定。它不仅是汉族做人、汉族文化发展的轴心,而且成为后来汉族及其汉文化历史起点和逻辑起点。

  有关颛顼“绝地天通”宗教政治文化改革的文献很多,先秦时代的文献有《尚书》《山海经》《国语》《墨子》等书,汉魏还有《史记》《汉书》《中论》等书。颛顼之所以进行“绝地天通”的改革,是因为在颛顼之前,中国的先民生活在神与人分不清的原始混沌状态,神与人之间既没有严格的界限,也无上尊下卑的秩序,各类人等皆可祭祀神灵。因此,那个时代,庶民、臣民不仅可以与“王”同位,甚至也可以与神同位。因此,神、王与民三者的关系是相当混乱的。对此,记述比较清晰的典籍是《国语·楚语》:“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12

  颛顼“绝地天通”改革对后来中国文明发展的影响是巨大的。最核心的是把祭祀天神的权力特权化、专属化,即收归帝王一人特有,从而剥夺了除帝王以外所有人的祭天权力,也就必然使得臣民丧失或失去了参与创造创世神话的热情,最终导致在远古的五帝时代和夏商周上古时代创世说的空白与缺憾。

  诚然,中国“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的神话确实是汉族的创世说,但那不是上古时代的作品,而是后来汉代和三国时代的作品,从而证实了中国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三代都不可能产生创世说的作品。13这个结论是有证据的。证据一,周代前没有女娲神话,到了西周楚人所作的《山海经》也只有一句话谈到女娲,“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粟广之野,横道而处”14。证据二,春秋战国时代的屈原长诗《天问》有一句“女娲有体,熟制匠之?”其大意是在怀疑女娲的身份,追问女娲是被谁造出来的?这两个证据足以说明中国春秋战国之前还没有女娲盘古创世说的神话故事。

  经考证,“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的神话是周代以后的作品。“女娲补天”神话故事是西汉年间《淮南子》的作品,原文是:“往古之时,四极废,五州裂,天不兼复,地不周载,火焰炎而不灭,水浩泽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15

  再后来,在三国时代,为了弥补造天地(创世说)空白的不足,提出类似创世说的神话,于是就把盘古提升为开天辟地者:“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16

  从颛顼改革到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的神话演进,并没有质的变化。不过是中国传统祭天文化的一种补充和完善。

  本文把颛顼之本及其继承者称为颛顼派,而把创作“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的个别学者称之为补天派、开天派。颛顼派是中国祭天文化的奠基者和创造者,是政权的执掌者,政治规则的制订者和执行者。尽管三国时代和汉代的补天派、开天派有了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地的神话故事,但那只是个别学者的创作,只对后来中国民间思想、神话知识发生了影响,对中国历史上的政治制度、法律制度等社会制度却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影响。相反,颛顼改革的成果(即帝王祭天等政治伦理)对中国后来的政治法律制度甚至社会伦理都产生了深远影响。补天派和开天派的学者既不是文化奠基者,也不是文化改革者,只是文化完善者;更不是政治制度的颠覆者,而是政治制度的完善者。因此,对中国政治文化影响最大的不是补天派或开天派,而是颛顼派。

  颛顼大帝的宗教政治改革奠定了政治宗教的制度先例,开创了最高祭祀权力划归帝王的先河,其传统一直流转到晚清甚至更远到民国年间。此外,补天说还存在严重不足,在于没有创造天地的神话,只是补天神话,不是开天地的神话,故构不成创世说。盘古开天有一个根本的缺陷,即天地是盘古创造的,那么天地和盘古又是谁创造的,这一切都呈现一片空白。和中国相反,西方在《旧约》里就有了完整的创世说,而且近代马丁·路德等宗教改革派,是西方中世纪祭祀制度的颠覆者,以前是只有通过神职人员才能与上帝对话、忏悔、沟通、赎罪等。宗教改革后,人人可以与上帝沟通心灵,唯有神职人员才可以沟通的那种制度被颠覆,把与上帝对话的权利改变为人人皆可与上帝沟通的平等权利。中国历史上没有发生西方宗教改革的这种颠覆性景象,这是汉族文明从未断裂之根本。

  那么汉族与其汉族宗教的相互强化的关系派生出什么汉族族性特征呢?下述研究的特征既是汉族的特征,也是汉族宗教的特征,两者之间的界线难以分清。

  三、汉族宗教之根对汉族族性的影响

  汉族之族性和信仰有一个共同的历史聚焦,即颛顼改革是造成中国从远古时代到上古时代创世说空白的历史的和政治的根本原因,不仅对后来汉族宗教信仰产生深远影响,而且对汉族的族性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颛顼改革的宗教文化定势造成了汉族及其宗教信仰的种种特征,促成了后来汉族的族性与宗教性相互促进、相互咬合、相互加强的态势。从这种意义上讲,本文首次发现汉族及其宗教信仰中一个根本性的东西就是,颛顼改革正是决定汉族的族性特点及其宗教发展特征的根源和历史逻辑起点。

  首先,颛顼改革确定了汉族地区王权主义的文化霸权,为汉地宗教特色的宗法制度奠定了雄厚基础,因而成就了汉族敬重“帝王”的宗法制政治伦理精神。在汉族社会,这种精神是无孔不入的。古代汉地政治法律制度的根本就是宗法制。宗法制既是一种宗教制度,又是一种政治法律制度,还是一种家庭制度。宗法制宗教要求对帝王要忠,对家长要孝。忠孝成为宗法制宗教和政治法律制度的出发点和轴心。帝王是百官之首,家长是家人之首。古代汉族人建构的宗法制社会,从国家的“宗宗”“尊尊”到家庭的“亲亲”“孝悌”,从家族的长幼有序到社会的男女有别,从国家之大宗到家庭之小宗,家国一体,环环相扣,都遵循着听从老大的政治伦理。这些汉族的族性都是从颛顼“绝地天通”改革确立帝王祭天规则发展而来的。可以说,宗法制是颛顼“绝地天通”规则政治发展的必然结果。

  其次,颛顼改革的后果造就了汉族先民创世说的空白,进而成就了汉族多元神信仰,为儒家的远神论、道家的神仙论和法家的无神论开辟了广阔空间,也为吸收外来宗教尤其是佛教腾出巨大空间,促使汉族成为宗教最不专一、最不确定或最飘忽不定、最为多元的民族。

  汉族之所以成为宗教最不专一、最不确定或最飘忽不定、最为多元的民族,是因为汉族宗教文化发展的特殊历史元点决定的。从远古到上古,从颛顼到夏商周,正是汉族形成的时期。这个时期,由于颛顼“绝地天通”的改革导致了帝王祭天的政治伦理,从而造成创世说的空白。既然是创世说的空白,就给汉族先民提供了填补空白的最大自由。在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世界,信众是没有信奉其他神灵的自由的,放弃上帝或真主再信仰更多的其他神灵,那是不能允许的,甚至是不可饶恕的。在基督教世界,只许信仰上帝和耶稣,在中世纪和近代初期,对不信上帝的人是要被“烧死”的。在穆斯林世界,是“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真主之外不能信奉其他神灵。因此,唯在汉地,各种宗教得到最大的宽容,汉族宗教才具有不断填充、多神论、远神论“雪球信仰”的特征。汉族研究专家被汉族称为是“雪球民族”,是能够吸收周围更多的族群。那么,本文则进一步推论汉族宗教是“雪球宗教”。两者是互为因果的。因为汉族宗教信仰的“雪球”属性决定了汉族能够吸收其他族群的种族混血。即宗教的加厚和“雪球”现象促成了族群的“雪球”现象,汉族宗教的混血促成了汉族的混血。

  “雪球宗教”的轴心是祭天祭祖的宗法制。其中,祭天是宗法制的基础和大前提。祭天是华夏民族最隆重、最庄严的祭天仪式,起源于上古时期的夏商周三代。由于颛顼改革,祭天仪式通常由“天子”主持。祭天的内涵是通过祭天表达人对于上天滋润、哺育万物的感恩之情,祈求上帝保佑华夏子民。这是汉地宗教信仰的轴心文化。围绕这个轴心不断填充其他神灵信仰成为汉地宗教和汉族发展的主动脉。

  如果说祭天祭祖的宗法制是汉族宗教的核心,那么汉族本土宗教的羽翼则是儒家的远神论、道家的神仙论和法家的无神论。汉族宗教有三个羽翼,而不是两个羽翼,把法家的无神论排斥在外是不对的。汉族本土宗教是先有宗法制核心,后有儒道法的三个羽翼。这是本文的新发现,称之为汉族本土宗教的“一核三翼论”。

  再次,汉族宗教原生态内核文化的承继与发展成为汉族文化或汉族之族性不会断裂的根本,本文作者称为宗教文化粘合剂。学界普遍认可“汉族是一个历史从未中断过的民族”的说法,但从未中断的文化内涵是什么?其实,汉族从未断裂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重要原因之一是源自宗法的忠孝伦理,其中从未中断的宗教文化是天命崇拜和祖先崇拜,或者说敬天法祖是汉族文化的原始基因,也是汉族信仰的原生态文化元素。

  汉族文明是一个原始宗教或宗教原生态从未断裂的文明体系。从宗教文化进化的角度看,宗教文化的进化与进路是从原始宗教发展到民族宗教,再提升到世界宗教的过程。多数民族(大约有六成),从原始宗教进化为民族宗教,进而再提升为世界宗教。世上大约有两三千个民族17,极其特别的民族有两个。犹太人从来没有改变自己的民族宗教,即犹太教。汉族也比较特殊,汉族发展过程中虽然不断增加宗教新内涵,但祭天祭祖的宗法制宗教一直保留下来,并使汉族成为信仰最为多元的民族。18

  最后,汉族宗教的宽容性成为汉族的“雪球”族性的根源。

  早期汉族宗教因颛顼改革导致创世说的空白,是日后中原族群吸收周边民族而使汉族演变为“雪球民族”的一个历史起点,这是一个自然的历史过程。这种历史逻辑的第一步,正如前面所述,颛顼绝地天通的宗教改革把祭天权力归于帝王特权,臣民不能理会创世说的创作,帝王也无暇创世说的创作,因此导致从远古时代到上古时代创世说的空白。这种空白能够最大限度保留汉族先民的原始图腾(后来沉淀为百家姓)、天神崇拜、祖先崇拜等原始宗教的基本内涵;最大限度地吸收外来宗教元素。这种宗教的宽容性导致在族性上对外族的吸纳性,成为汉族演化为雪球民族的文化基因。

  这种历史发展逻辑的第二步是由中原文化吸引周边族群的历史后果。汉族呈现“雪球民族”发展的历史逻辑不是中原人征服周边族群的过程,而是周边族群不断向中原挺进的结果,或侵扰、或联姻、或通商,甚至出现西北帝王声称是汉人后代以自居。虽然第一个在北方建立后汉王朝的刘渊是匈奴人,但他却认为自己是汉朝公主的后代,汉朝的皇帝是他的舅舅。对此,史料有证,“新兴匈奴人,……汉高祖以宗室女为公主,以妻冒顿,约为兄弟,故其子孙遂冒姓刘氏。”19于是,他“立汉高祖以下三祖五宗神主而祭之”20。刘渊的这种做法为后来胡人建立政权纷纷效法,大都忙于建郊坛、立宗庙、修社稷。前秦皇帝氐人苻氏家族自称“其先盖有扈氏之苗裔,世为西戎酋长。”21后秦羌姚氏也自称“其先有虞氏之苗裔,禹封舜少子与西戎,世为羌酋。”22北凉建国者沮渠蒙逊同样自称是“姚氏舜后”。23创立夏国的匈奴人赫连渤渤也自称是“大禹之后”。24无论那种形式,都是基于中原的物产、文化的吸引力,都是周边族群自愿融入中原的过程。诚然,汉族的族性和宗教性呈现的“雪球”现象的前提是中原周边族群对中原文化的向往、学习与模仿,形成一种向心力。25 “中央对边疆的向心力是关键。中国自古以来就是多民族国家,无论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占统治地位,由于历史和文化的作用,在边疆与中央的关系中,往往表现出中央对边疆的向心力,即中央政权对边疆少数民族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26

  综上所述,汉族的族性与宗教的宽容性是互为因果的。颛顼绝地天通的宗教改革导致了汉族先民创世说的空白。汉族先民利用这一空白,使之变成了吸收多元宗教的文化空场,从而造就了汉族先民多元信仰。多元宗教反过来造就了后来汉族的宽容族性,吸收了更多的周边民族。如此循环往复,既成就了汉族的宽容性,更成就了汉族宗教信仰的多元性,从而最后成就了现代中国引领世界去实现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全球梦。

  注释

  1曹兴:《颛顼改革与汉族创世说空白对后世的影响》,《世界宗教文化》,2014年第5期。

  2徐杰舜:《汉民族研究:历史的建构与建构的历史》,《广西民族大学学报》,2015年第6期。

  3徐杰舜:《汉民族研究:历史的建构与建构的历史》,《广西民族大学学报》,2015年第6期。

  4徐杰舜:《雪球——汉民族的人类学分析》,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徐杰舜:《汉民族研究的“雪球” 理论》,《云南大学学报》,2010年第3期。

  5马莉、李学迎:《关于高校大学生马克思主义宗教观教育的若干思考》,《世界宗教文化》,2018年第6期。

  6《左传》哀公七年。

  7《中国民族简史》,北京:三联书店,1950年版,第19页。

  8《先秦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22页。

  9《明史·外国真腊传》。

  10徐杰舜:《汉民族研究:历史的建构与建构的历史》,《广西民族大学学报》,2015年第6期。

  11徐杰舜:《汉民族研究的“雪球”理论》,《云南大学学报》,2010年第2期。

  12《国语·楚语下》。

  13曹兴:《汉族宗教发生学研究:颛顼改革与上古创世说空白的因果联系》,《世界宗教文化》,2013年第5期。

  14《山海经·大荒西经卷十六》。袁珂校译:《山海经校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269页。

  15《淮南子·览冥训》。

  16《艺文类聚》卷一,引徐整《三五历记》。

  17民族学界大都说世界约有2000个民族,参见白芳辰:《世界上有多少民族》,《四川统一战线》,2003年第2期;С·И·布鲁克、李毅夫、金天明:《当代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民族》,《世界民族》,1979年第3期。但周平《民族政治学》一书认定世界有3000个民族,《民族政治学》,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4页。

  18曹兴:《颛顼改革与汉族创世说空白对后世的影响》,《世界宗教文化》,2014年第5期。

  19《晋书·载记·刘元海》。

  20《晋书·载记·刘元海》。

  21《晋书·载记·苻洪》。

  22《晋书·载记·姚弋》。

  23《晋书·载记·沮渠蒙逊》。

  24《晋书·载记·赫连渤渤》。

  25马莉、李学迎:《关于高校大学生马克思主义宗教观教育的若干思考》,《世界宗教文化》,2018年第6期。

  26徐杰舜:《中华民族从多元走向一体》,《福建日报》,2014 年10 月10 日第1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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