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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强中国宗教的民族区域性研究
2019年02月27日 10:51 来源:《中国民族报》 作者:张志刚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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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中国宗教的民族区域性”,实际上是整个中国宗教的“丰富多样性”与“错综复杂性”的综合表现形态之一。笔者提出这一概念,既试图从“民族性”与“区域性”的双重视角,进而展现中国宗教形态的多样性与复杂性,更想要表达这样一种方法论观点:基于以往的“中国宗教的民族性”研究,确有必要加强“中国宗教的区域性”探讨,这主要是因为,与其他许多国家或地区相比,整个中国宗教不仅具有更丰富多样的民族性,而且其民族性带有更错综复杂的区域性。上述概念的诠释意味着:我们所要探讨的“中国宗教的民族区域性”,既是一个“兼具多样性与复杂性的综合特征”,又是一个“因民族性而有区域性的复合特征”。

  中央民族大学教授牟钟鉴在《中国宗教通史》里总结“中国宗教的历史特点”时,把“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有明显差异”专列为一条。他强调指出,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的国家。由于历史的原因,诸多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众在其总人口中所占比重比汉族大得多,而且宗教观念与宗教感情又比较专一和虔诚。中国少数民族宗教中的伊斯兰教、藏传佛教、南传佛教几乎都是全民族的信仰,其历史文化传统非常深厚,这些宗教不仅成为相关民族的精神支柱,而且普遍影响着他们的日常生活,各种社会活动无不深深打着宗教烙印。因此,在中国历史上,少数民族的宗教总是与民族问题相联系,成为民族问题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当代中国特色宗教学十二论》里,牟钟鉴又强调指出,宗教在中国少数民族中的影响要比在汉族中的影响大得多,许多少数民族其大部分人信仰一种宗教,如藏族、蒙古族、门巴族、普米族等信仰藏传佛教,傣族、德昂族等信仰南传佛教,回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撒拉族等信仰伊斯兰教,一些北方少数民族信仰萨满教,一些南方少数民族信仰各种巫教。中国宗教的民族性明显地见于这些少数民族,宗教是其精神文化的主要支柱,历史上对该地区的政治、道德、习俗乃至经济都有广泛而深刻的影响。正是基于上述对中国宗教史和中国宗教学的认知,牟钟鉴所率领的中央民族大学宗教学专业团队,近十多年致力构建“民族宗教学”。关于这一新研究方向的重要意义,牟钟鉴有如下论述:民族与宗教的关系是一个全面认识中国和人类历史文化的大问题,有很强的理论性和学术性;同时它也是一个关乎民族团结、社会稳定以及国际和平的重大现实问题,越来越受到社会各界的重视。虽然历史和现实中的民族与宗教之间关系密切、相渗互动,但由于几十年形成的学术研究的分科和管理部门的分工,民族与宗教是被分开对待的,像是两条道上跑车,民族学长期忽视宗教研究,宗教学也不甚关心民族问题,民族与宗教的关系逐成为一个学术盲区,此种状况不能适应人文学科的横向交叉和中国社会的实际需要。

  北京大学教授楼宇烈着眼于中国文化传统,把“民族宗教”视为中国宗教的主要特点之一。按照他的看法,中国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所以有大量的民族宗教问题。虽然“民族宗教”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祖先崇拜、儒释道等有共同之处,但也有很多不同。比如,同样是佛教,藏传佛教和云南一带的南传佛教,就跟汉地的佛教不一样,因为藏传佛教和南传佛教跟当地的民族文化结合在一起,甚至已完全变成当地民族文化的基本象征,所以藏族文化、云南地区的傣族、白族等的文化,都和他们的佛教信仰结合在一起。这样,多民族便形成了中国宗教的多样化,特别是一些民族宗教具有如下几个明显特征:常常是几乎全民族都信教;民族文化与其宗教文化融合为一体;民族宗教的社会作用和影响大大超出人们的想象。同时还要注意,民族宗教与其所在地区是有密切关系的,比如西藏地区的苯教、云南纳西族地区的东巴教、东北地区的萨满教等,都与民族和区域密切相关。

  中央统战部副部长、国家宗教事务局局长王作安对中国宗教的民族性及其地区性,做过较为全面的论述分析。王作安指出,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也是一个多宗教的国家。中国少数民族有近一亿人口,各级民族自治地方的面积总和,超越全国面积的一半。中国少数民族中的宗教形态复杂多样。诸种世界性宗教,像佛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等,都在中国少数民族中有所传播;中国本土的道教对南方的一些少数民族有较大影响;此外,中国少数民族还存在大量原始宗教信仰。具体情况是:藏族、蒙古族、裕固族、土族、门巴族、纳西族、普米族和部分羌族信仰藏传佛教,主要分布于西藏、甘肃、内蒙古、云南等省或自治区;傣族、阿昌族、布朗族、德昂族、佤族等信仰巴利语系佛教,主要分布在云南省。回族、维吾尔族、塔塔尔族、塔吉克族、柯尔克孜族、哈萨克族、乌孜别克族、东乡族、保安族、撒拉族的大多数人信仰伊斯兰教,主要分布于新疆、甘肃、宁夏、青海、陕西、云南、山东、河南、河北、北京等省市或自治区。傈傈族、怒族、独龙族、苗族、布依族、彝族、哈尼族、白族、佤族、拉祜族、景颇族、京族、朝鲜族的部分群众信仰基督教或天主教,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和东北地区。俄罗斯族大多数人信仰东正教,蒙古族、鄂温克族中也有部分东正教徒。壮族、布依族、土家族、侗族、黎族、苗族、仫佬族、毛南族,受道教影响较深。鄂伦春族、鄂温克族、满族聚居的东北地区,受萨满教影响较大。独龙族、基诺族、黎族、高山族聚居的西南地区,诸种原始宗教影响较大。同时,中国少数民族的宗教形态多样性又包含同一性特征,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许多少数民族的绝大多数人信仰同一种宗教;二是某种宗教成为多个不同民族的大多数人的共同信仰,如前述回族、维吾尔族、塔塔尔族等信仰伊斯兰教,藏族、蒙古族、裕固族等信仰藏传佛教,都兼具这两方面情况。

  上述足以表明,无论从历史还是现状来看,整个中国宗教的“丰富多样性”与“错综复杂性”,在“民族性”与“地区性”上均有显著体现,这便使二者的结合,成为“重建中国宗教观暨宗教概念”所不可忽视的主要特征之一。然而,笔者不提倡在考察中国少数民族聚居地的某种或多种宗教形态时,着重强调其“民族性”而附带提及“地区性”;而是将这二者整合为“民族区域性”,试图借鉴“区域研究”的新观念、新方法,进而拓展这一综合特征的实证研究。

  所谓的“区域研究”是指以某个学科为主导视域,引入跨学科的理论或交叉性的方法,对某一特定地理空间的人文现象或社会活动进行专业化研究,如在国际学术界较有影响的“地缘政治学”“区域经济学”“区域规划学”等。就整个中国宗教研究而论,引入“区域研究”的必要性与重要性,出于下述3方面的学术考量。

  首先,中国少数民族宗教现象具有广泛且复杂的区域性。中国的55个少数民族虽在全国总人口中不占很大比例,但分布地域非常广泛。这里援引2010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的统计数据,仅举人口达500万以上的少数民族的分布状况:壮族约1692万人,主要分布于广西、云南、广东、贵州等省或自治区;回族约1058万人,广泛分布于宁夏、甘肃、河南、新疆、青海、云南、河北、山东、安徽、辽宁、北京、黑龙江、天津、吉林、陕西等省市或自治区;满族约1038万人,主要分布于辽宁、吉林、黑龙江、河北、北京、内蒙古等省市或自治区;维吾尔族约1006万人,主要聚居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苗族约942万人,主要分布于贵州、云南、湖南、广西、四川、广东、湖北等省或自治区;彝族约871万人,主要分布于四川、云南、贵州、广西等省或自治区;土家族约835万人,主要分布于湖南、湖北、贵州、四川、重庆等省市或自治区;藏族约628万人,主要分布于西藏、四川、青海、甘肃、云南等省或自治区;蒙古族约598万人,广泛分布于内蒙古、辽宁、新疆、吉林、黑龙江、青海、河北、河南、甘肃、云南等省或自治区。若把如此广泛的地域分布状况,与前述各少数民族宗教信仰状态关联起来,加强区域研究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便容易理解。

  其次,中国民族地区的宗教现象具有显著且复杂的“跨境性”。中国陆地边境线长约2.2万公里,其中1.9万公里位于少数民族地区。30多个跨境民族,总人口达6000多万,其宗教状况、民族交往、国际影响等非常复杂。例如,地处西南边陲的云南省,国境线长达4060公里,与缅甸、老挝、越南三国接壤,并与泰国、印度等国毗邻,其少数民族与跨境民族数量均居全国之最,25个少数民族中有15个是跨境民族,这些跨境民族的人口超过1000万,几乎占全省少数民族总人口的80%,其中信徒人数较多、影响较大的主要是南传佛教和基督教,如傣族、布朗族、德昂族大部分信奉南传佛教,傈傈族、怒族、独龙族、景颇族、拉祜族以及部分地区的佤族、哈尼族、苗族则受基督教影响较大。从国际理论界的研究动态来看,宗教与民族、国家的关系问题,已成为一个前沿课题,其主要原因即在于,宗教信仰关乎认同问题,宗教认同可以跨越民族、国家的界限。由此来看,加强中国宗教的民族区域性研究的必要性与重要性不可低估。

  最后,通过区域研究,能更具体、更透彻地理解中国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的性质与功能。正如前述研究成果所揭示的那样,中国少数民族的宗教信仰大多较为传统且专一,与各民族的文化习俗、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对这些民族自治地方的宗教信仰状况展开具体且深入的田野考察与社会调研,可使我们不再“泛泛而论中国宗教的民族性”,而是更接地气地认识宗教信仰对各少数民族的文化与社会影响。

  (作者系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教授,中国统一战线理论研究会民族宗教理论甘肃研究基地研究员)

作者简介

姓名:张志刚 工作单位: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系;中国统一战线理论研究会民族宗教理论甘肃研究基地

职称:教授;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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