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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论“美德伦理学”的“知识”基础
2019年11月21日 18:15 来源:《学海》 作者:黄裕生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作者:黄裕生,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

  原载:《学海》2017年第5期

  提 要:在苏格拉底-柏拉图那里,他们的伦理学不仅建立在他们借以清理、审定“神话神学”的“理性神学”基础上,而且以他们所追求的“知识”为基础。后面这一点一直规定着亚里士多德的实践哲学的思考。不过,在苏格拉底-柏拉图这里,这种“知识”被严格区别于日常经验中的知识,他们把后者称为“意见”。他们心目中的真知识,也即被他们当作伦理学之基础来探究的那种知识,实际上被当作一种“全视角”或“无视角”的“知识”来理解和追求。虽然以这种知识为基础的伦理学在确立伦理规范这一工作上并无所成,但是,我们却可以说,希腊人正是在追寻这种“全视角知识”的努力中确立起了科学,从而把人类带上了以具有自身同一性的概念去展开、理解世界的道路。

  关键词:知识 美德 同一性 无视角

  一

  从巴门尼德发现“意见”与“真理”的区分开始,希腊哲学便更自觉、更坚定地走上了对“真知识”的不懈追寻。由于这种真知识是与“另一个世界”相关,所以,对真知识的追寻同时也就是对“另一个世界”的向往与肯定。如果说“另一个世界”是“这个世界”的原型,那么,真正的“知识”不仅是我们走向另一个世界的道路,而且是我们改善这个世界的基础,是我们在这个世界生活、行动的根据。这也是为什么苏格拉底-柏拉图如此热衷于讨论知识的原因,他们不仅把知识看作整个哲学的目标,而且试图把把整个哲学建立在知识基础上。所以,在他们这里,知识甚至成了他们所要确立的“美德伦理学”的基础。不管是成就美德,还是摆脱“这个世界”,都基于他们心目中的知识。简单说,知识是过正当生活的必要条件。这里,我们且通过分析《理想国》第十卷,也即最后一卷来揭示这一点。这个部分是《理想国》的一个高潮。

  这一卷的后部分,柏拉图以死而复生的勇士厄洛斯名义叙述了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每个人死后或进天国或下地府,然后,在经历了一千年的幸福或痛苦之后,将再次投生。那些即将投生的灵魂被带到一个投生点上,在那里,“必然性女神”向等待投生的灵魂们宣告:

  “你们包含死亡的另一轮回的新生就要开始了。不是神决定了你们的命运(守护神),而是你们自己选择(waehlen)自己的命运(守护神)。谁拈上第一号,谁就第一个挑选自己将来必然要过的生活。美德(卓越die Tuechtigkeit)任由自取,非为任何主宰专有。一个人将有多少美德,全看他对美德有多少重视。这里,选择由人,负责由人,神无有其责(Shuld hat, wer gewaehlt hat; Gott ist schuldlos)。”[1]

  这里,柏拉图通过引入“瞬间选择”这一环节来回避传统神话里有关神决定人命运的“命运说”,以便为责任留下空间,从而把自己的“理性神学”与“神话神学”区别开来。在这里,把“选择”与“负责”联系起来思考,是柏拉图在实践哲学中所达到的最深处。不过,选择活动如何是可能的?人能够进行选择意味着什么?这类问题在苏格拉底-柏拉图这里仍是晦暗不明、遥不可及的问题。对这些问题的关注与思考,是在欧洲接授了基督教洗礼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那么,柏拉图借此(引入选择)区别自己的“理性神学”与传统的“神话神学”的努力,是否成功呢?或者更进一步问,他借此挽救责任危机的努力是否可行的?我们且看接下来的故事:

  神在每个灵魂面前投放了各种生活模式(die Muster der Lebenslaeufe)供其选择。这些生活模式除了人的各种各样的生活模式外,还包括各种动物的生活模式。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模式,将决定自己的灵魂状态而具有什么样的美德,从而过什么样的生活。所以,对于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危险时刻”。如何避开未来可怕的生活呢?

  在柏拉图看,这全在于是否具备关于善的知识。唯有具备关于善的知识,才能识别哪种生活模式是善的或恶的,进而才能在善的生活模式与恶的生活模式之间作出比较与选择。如果一个人生前并没有关于善的知识,他为善有德只是“出于良好的风俗习惯,而不是学习哲学的结果”[2],那么他死后虽然进了天国,但在重新投生时仍可能“犯错”而选择恶的生活模式。比如故事中第一个挑选生活模式的那个灵魂竟然选择了大僭主的生活,就因为他生前的美德只是基于良好的习俗,而非基于哲学学习获得的关于善的知识。习俗是自然形成而浑然无知的,只有哲学才是自觉而有知的。良好的风俗习惯虽然能使人获得美德,却不能改变人的灵魂的无知,因为它不能实现人的灵魂的转向;通过哲学这种爱智活动的(理论)训练,灵魂才能被引向理念世界而获得关于作为最高理念的善的知识。

  这里特别需要提示的是,哲学在这里被柏拉图当作人能够突破-中断“过去”的一种能力或知识,因而是人摆脱必然性命运而获得自主性选择与自主性生活的前提。

  在这个故事里,人其实面临着两种必然性:一种是神摆放在灵魂面前的各种生活模式,它们就像各种生活样态的“程序软件”一样,每个灵魂为自己选择某种生活模式,就是给自己安上一种相应的生活样态的程序软件,一到人世间,他的生活就完全按这一软件程序运转开来,这是无法改变的。这是一种必然性。只不过,这种种必然性是人们自己选择的,并非神直接给定的。

  但是,人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模式,通常都是由他们自己先前在人世间的生活习性与生活习惯决定(die Gewohnheit ihres frueheren Lebens)的[3]。这是另一种必然性,也即基于过去的必然性。如果人不能中断或突破这种基于过去生活的习惯,那么在面临各种生活模式时,他实际上也并不能真正进行“自主自愿”的选择,而只能顺着习惯连接到某种生活模式。在这种情况下,过去的必然性与神预设的程序总是以某种方式对接在一起。这意味着,不能摆脱由过去决定的必然性,也就会面临着神设定的必然性;或者更确切说,如果不能摆脱过去决定的必然性,就会有神给定的必然性,人因而与在神话神学里一样,生活在必然性命运里。这样一来,人实际上仍是无法真正为自己的生活负责。在这种情况下,柏拉图即使引入“选择”环节,也无法与神话神学区别开来,因为这种选择不是真正出于自主自愿的决断,而只是基于习惯的决定。

  实际上,当且仅当人们能突破过去的必然性时,也即能中断习惯对选择的决定时,人们面临神摆放在自己面前的诸多生活模式,才意味着面对着多种可能性生活,否则过去的习惯已经把人们的选择意向引我向了某种生活模式,而看不到其他生活模式的好坏。只有对于能中断过去(前世生活习惯)的灵魂来说,各种生活模式的价值(好坏或善恶)才能真正显现出来,也即说那些生活模式在节制、勇敢、正义与智慧这些美德上的多少才显明出来。各种生活模式由此也才呈现为多种可能的德性生活。

  在柏拉图看来,人们的日常生活就如洞穴里的生活。在洞穴里面,人们看不到真实的事物,只看到洞穴外面的真实事物通过洞外阳光投射到洞里的影子。唯有通过哲学对灵魂的训练与引导,直至完成对人的灵魂的转向,才能把人们从洞穴里解放出来,带向洞外,使人们直接“看到”(认识)真实事物,看到善这一最高事物本身,从而获得了一种关于本相世界的概念性知识,人们才能中断习惯而突破过去,从过去的必然性中解放出来。实际上,这意味着,唯有通过哲学获得一种关于本相世界(也即一个既定的标准世界)的“客观知识”,人们才因为“看出”了多种可能的德性生活而能够进行自主自愿的选择,并因而才意味着能够摆脱习惯的决定。

  在这里,“客观知识”实际上具有三重前提性功能:1.这种知识使拥有它的人能够把各种生活模式作为德性(美德)程度不同的各种可能生活形态呈现出来,也即说,这种知识使人能够打开各种可能的德性生活形态,避免了只能看到或只关注某一种生活形态;2.使拥有它的人能够对呈现出来的各种德性生活形态进行评判与排序,也即能够确定哪种生活形态有更多(更少)、更高(更低)的德性而是更好(善)的或更坏的;3.使拥有它的人能够在意愿上做出“正确的”选择,也即能够促使并保障自己的意愿依据自己已做出的评判而选择排序中最好的生活。在这里,一种客观知识不仅足以通达真理(本相)世界,而且足以使人在意愿上完全朝向真理而选择善的生活。

  客观知识的三种功能在“无人自愿犯错”这一著名命题里得到了更坚定的表达。这一命题在根本上说的就是:真理性知识在把拥有这种知识的人带进真理世界(标准世界=本相世界)的同时,也把人带进一种超越感性的存在状态,而在这种存在状态下,人只会有一种真实意愿,或者说人明白自己的真实愿意,那就是朝向善本身,并因而只会选择更善的东西。所以,只要拥有这种客观知识,就一定有“善的意愿”而愿意从善行德。在这个意义上,客观知识在向我们呈现真理的同时,也决定了我们的意愿。

  所以,在苏格拉底-柏拉图这里,“无人自愿犯错”与“无知使人犯错”是两个可以相互转换的命题。

  如果人们在选择上犯错,那一定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意愿;只要人们明白自己的真正意愿,就只会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不犯错。而对于一个人而言,当且仅当他拥有客观知识而与真理共在时,他才能明白自己的真正意愿。换言之,真正的知识不仅使获得这种知识的人认识到了真实事物,而且明白了自己的真实意愿。所以,如果一个人没有客观知识,那么他不仅没有认识到真理,而且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意愿。而在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意愿情况下,一切选择都不是真正出于自愿自觉的,而只是出于习惯或强迫,因而不是真正自己的选择。

  这里,认识真理,也即拥有知识,才保障了人们明白自己的真实意愿;而明白了自己的真实意愿,则保障了正当的选择而能过善的生活。于是,通达真理的客观知识构成了正确的伦理行为与伦理生活的真正前提。所以,苏格拉底-柏拉图虽然引入了“选择”这个关键环节,但是,在他们这里,真正有意义的选择(自主自愿的选择)却是以真知识为前提的。在这个意义上,知识才真正构成了伦理学的基础。所以,苏格拉底-柏拉图据以把自己与神话神学的命运说区别开来的关键要素,与其说是他们引入的“选择”行为,不如说是他们努力追寻与确立的“知识”。

作者简介

姓名:黄裕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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