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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海峰:儒家思想现代诠释的哲学化路径及其意义
2016年06月30日 14:3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 作者:景海峰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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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家思想是否是一种哲学?这一问题是“西学东渐”以来,在与西方文化的强烈对比中,在以西为师、以中附西之心态的笼罩下才发生的。特别是随着西方文化之影响日甚一日和中国文化形态的日渐改变,以及以西方为典范的学术体制逐渐获得了普遍认同、并且牢牢地扎根中土之后,儒家思想能否成为哲学,或者说能否具有哲学的身份性而被当作哲学的内容来叙述,就成为儒学跻身于现代学术之列、从而获得存在“合法性”的重要依据。

  儒家思想传统的表达方式是靠诠释经典来进行的,对经书的注解是历代儒者的学问主业。到了20世纪,这一情形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注疏古经不再是新儒家人物十分关切的事情,甚至新儒学思想的推进也多半不依赖于经典源泉所提供的动力,而是倾向于从哲学创发中显扬其蕴涵。儒家思想之诠释内容和形式的变化,显然是和中国现代学术的发育与成长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分科治之的学问格局和古典学术日渐材料化的身份,使得传统儒学以经典诠释为中心的系统架构已难以为继,只得另谋出路。一般的情形是:自觉承续儒家志业、发展和推进儒家思想的学者,基本上采取了观念演绎和思想诠解的路向,所操之业接近于哲学或思想史,而不走通常训诂考据的路子。相反,在形式上较为接近传统之经典诠释的文字学、文献学、语言学等学科的专家,则往往缺乏继承和发展儒学的愿望和动力。所以,以经典诠释为中心的儒家诠释学在20世纪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重大的转向,经典不再是思想诠释的中心,经典的神圣性和权威性都大大地降低了。儒家经学形态的裂散状和碎片化,更使得经典系统的完整性不复存在,经典更多地是被抽离化为各式各样的观念,来重新地加以拼装和组合,以显现其文本诠解的当代意义。这样一来,儒家诠释学就不再是围绕着经典本身的释义了,而是更多地表现为一种思想展开的说解,即由注释性的经学变成了观念论的哲学。这一革命性的变革为儒学的现代叙述大开了“方便”之门、注入因应时代变化与挑战的新鲜活力,也为其重新进入到现代性的主流话语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同时,这一充满探索性的方式也引带出了种种问题,并且遭到不断的质疑和批评。特别是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的复盛和对经学的再衡估,儒学的现代变革方式倍受人们关注,其哲学化的路径亦成为反思的焦点:儒学有必要“哲学化”吗?儒学的哲学化叙述何以可能?从经学到哲学是儒学的终结还是儒学的新生?这些问题都充满了挑激性、复杂性,也带有根本性,这就需要我们首先得从历史发展的脉络来做一番清理,展现其中艰难曲折的历程和所蕴涵的问题向度,以便说明这一尝试的必要性及其理论意义。

  一

  清末经学解体之后,儒家经典的身份和地位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文本被重新配置:《诗》入文学,《书》、《春秋》为历史,《易》是哲学,《礼》则多半归于政治学和社会学,《四书》成为思想史的材料,《尔雅》理所当然地“落户”到语言学。这样,原有的经学系统便完全被拆散和打乱了,具有某种结构性的经学形态不复存在。和经学形式相匹配的学术格局、文本群落、叙事话语,以及治学的理念和方法等,也都随之瓦解,渐成为明日黄花。[1]

  在经学体系碎裂和漂散化的过程中,有几个环节十分重要。一是经学形态被置于新学术的对立面,从而在整体上遭到否弃。晚清自康有为始,掀起经学内部变革的巨大波澜,引入西学、西术以摧破传统的经学体系。梁启超谓:今之儒者,八股而已,试帖而已,“是则中国之学,其沦陷澌灭一缕绝续者,不自今日,虽无西学乘之,而名存实亡,盖已久矣”。 [2]以科举方式呈现出来的经学形态遭到了人们的彻底厌弃,严复所谓八股“有大害三”之说:一曰“锢智慧”,于经“讲之既不能通,诵之乃徒强记”,俯首就案,仅为功名,实际百无一用;二曰“坏心术”,“务必使之习为剿窃诡随之事,致令羞恶是非之心,旦暮槁亡,所存濯濯”;三曰“滋游手”,以士为独尊,养就大批“游手之民”,成为社会之疣痈。[3]这些说法颇能表露出当时社会上的一种普遍心声。所以,后来的废科举、兴新学,经学在整体上基本是作为废物被清理出场的。特别是新文化运动之后,经学完全成为历史的陈迹和遭受批判的靶子。个别学者的工作从历史研究的角度稍稍涉及到一些经学的内容,这一作业竟被描述成是“打扫封建经学的肮脏马厩的工作”。 [4]新学术与经学的“势不两立”,以及经学难以见容于新学的情形,由此可见一斑。二是经学身份的蜕变和彻底的“材料化”。经学本为中国学术的主脑,居“四部”之首,至晚清,经、子淆乱,中、西杂陈,经学的核心位置逐渐地被稀释和消解,由中心走向边缘。如康有为的万木草堂,既读经,也讲诸子源流,更醉心于西学之译籍。其“长兴学记”分类学目,将《汉志》“六艺”径直改为义理、经世、考据、词章四学,并用礼、乐、书、数、图、枪补之。[5]梁启超主持的时务学堂,干脆将经学打发到了“溥通学”的范围内,与诸子学、公理学、中外史志,及“格算诸学之粗浅者”,相并列。⑤到了清末民初,随着新学制的普遍推行,经学已难以单门立户,而被打散到了哲学、史学、文学等新学科当中,凭借着某种历史材料的身份而零碎地、若有若无地存续着。这样,经学的原来身份一步一步地归于消散,它的价值和意义也就完全地改变了。三是民国初年的政治背景和后来长时期的“反封建”意识形态话语,使得经学碎片化的后果愈趋严重。晚清推翻帝制之革命,将儒家传统和封建专制部分地划上了等号,经学也随之蒙尘;洪宪改元、张勋复辟、大小军阀滥施“读经”手段,使得经学更形污秽;“不断革命论”的简单粗暴和决裂意识更是将经学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在连绵不断的打击和清算下,经学不但彻底地边缘化,而且也日渐地陌生化,不但退出了社会公共的领域,也基本上远离了学术研究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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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景海峰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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