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Family Similarity" of Critical Theor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Internal Criticism

　　作者简介：周爱民，同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助理教授。

　　原发信息：《马克思主义与现实》第20195期

　　内容提要：研究批判理论传统的“家族相似性”，有助于把握它的独特“身份”。在批判方法方面，批判理论传统存在家族相似性，内在批判被各代批判理论家视为批判理论的基本方法。他们的内部分歧主要聚焦于对“内在”的不同理解。虽然阿多诺没有明确区分内在批判与内部批判的差异，但从他对规范标准的认识与对批判目的的界定来看，他所说的内在批判明显有别于内部批判。尽管哈贝马斯和霍耐特都没有明确声称自己的批判方法是内在批判，但是他们试图从资本主义社会内部寻找内在超越潜能的做法，就是内在批判。哈贝马斯找寻到的是生活世界中的交往理性，而霍耐特找寻到的则是社会中的承认关系。两人对内在的理解都值得进一步反思，该反思有助于推动批判理论的发展。

　　关键词：内在批判/否定辩证法/交往理性/承认理论

　　标题注释：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阿多诺否定的道德哲学及其影响研究”[项目编号：17CZX068]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历经近百年发展，它的发展历程可被区分为“三期”，各期发展所聚焦的主题各不相同。①研究某个理论传统中的差异性，有助于详尽把握该传统的变迁，而研究某个理论传统的“家族相似性”，则有助于把握它的独特“身份”。本文将从方法论角度探索批判理论传统的家族相似性。借助近年来国内外学者对内在批判的论述②，本文将指出，在批判方法方面，批判理论的家族相似性在于：内在批判始终贯穿于其中。为阐明该观点，本文将首先简要介绍什么是内在批判，在此基础上，逐一阐明阿多诺、哈贝马斯、霍耐特的批判方法与内在批判的关联。

　　一、对内在批判的界定

　　广义的社会批判方式可被区分为两类，一类是非规范性批判，例如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功能批判，指出其经济系统的运转总会发生功能障碍(危机)；另一类是规范性批判，即利用特定规范批判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规范性批判又可被区分为三种：“外部批判”(external critique)、“内部批判”(internal critique)、内在批判(immanent critique)。③

　　外部批判是指，批判者利用某些外在的规范要求衡量特定社会现实，包括：批判者从其他完全不同的社会系统中找出某些标准衡量被批判的社会；批判者声称自身的立场完全中立，与自身所处的社会环境毫不相关；从某种人类学的普遍假设出发，声称这些假设应当放之四海而皆准，无须考虑某些特殊的社会结构与其历史。④很明显，这种批判在运用批判标准时总会造成批判者的视角“对被批判的社会来说是陌生的，是外在的”⑤。由于批判标准外在于批判对象，外部批判总会遭遇到为自身辩护的难题，即人们为何要接受对他们来说完全陌生或无法理解的规范。

　　与外部批判相反，内部批判总是利用内在于社会实践中的规范要求去批判该实践。⑥与外部批判的缺陷相比，内部批判的优势非常明显。由于内部批判总是利用批判对象自身声称的原则与要求进行批判，在面对被批判对象的反驳时，批判者只需向他们指出该原则与要求，无须为其提供更多的正当性辩护，因为它们是批判对象自身拥有的原则或要求。但是，内部批判也存在固有的缺陷。约定论、保守性、主观性是其主要缺陷。首先，根据内部批判的一般界定，规范是否有效不在于它本身是否是正当的，而在于它是否事实上被社会成员接受并付诸实践。很明显，这就是一种约定论。其次，由于内部批判的目的仅在于纠正某种社会实践，使之与其包含的规范性要求相一致，它并不怀疑和批判相应的规范性要求，因此它具有一定的保守性。最后，一方面社会实践中的规范就像文本一样，不同的解释者会对之作出不同的解释，另一方面对同一种社会实践，人们也会作出不同的解释，因此内部批判就具有很强的主观性与不确定性。⑦

　　一般认为，首先是黑格尔把内在批判引进哲学批判中。尽管黑格尔从未把自己的哲学批判称为内在批判，但多数论者仍然认为他的辩证法——有规定的否定，其实就是内在批判。之后，马克思发展了内在批判，并把它运用到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中，法兰克福学派早期理论家(特别是阿多诺)继承了马克思的内在批判，进一步把它运用到更为广阔的社会文化分析中。⑧概言之，一方面，内在批判试图通过再次区分批判的规范标准，使之区别于内部批判。内在批判试图指出，自身的规范标准并非仅仅是人们实际接受的规范，而且同时也是人们成功的实践活动不得不接受的规范，从而具有超越既定社会规范的潜能。另一方面，内在批判总是试图指出，这种不得不接受的规范虽然有时未被人们意识到，但是总是要么蕴含于人们的实践之中，要么已经成为现实社会制度背后的支撑原则，因此它总是内在于社会实践之中。至于如何成功地证明这两个方面，批判理论家们观点各异，下文将通过批判理论三期发展中代表性人物的观点加以具体说明。

　　通过对内在批判的简要说明可以看出，它不仅仅是一种批判方法，同时也是一种理论立场。这种理论立场既区别于纯粹的规范主义，又区别于社会实证主义。与规范主义相反，它认为批判所利用的规范标准，并非是纯粹的外在“应然”标准，而是人们实际上已经或显或隐地遵循的标准；与社会实证主义相反，它认为社会并非由纯粹的事实构成，事实背后的规范也是建构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内在批判的这种理论立场赋予批判理论以独特性，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批判理论是“对当代的斗争和愿望作出当代的自我阐明”⑨。对斗争和愿望自我阐明的过程就是内在批判的过程，它构成了批判理论的家族相似性。

　　在批判理论发展历程中，尽管各期代表人物研究的领域和侧重点各有不同，但是他们在共同坚守内在批判的旨趣上却基本相同，他们之间的差异仅体现为对“内在”的不同理解，以及基于此理解所带来的对社会的不同理解。在下文中，本文将依次阐明，早期批判理论(以阿多诺为代表)到当今批判理论的代表人物都使用着内在批判的方法。

　　二、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与内在批判

　　阿多诺的哲学批判方法被称作“否定辩证法”。它通常被视为是对概念思维的彻底拒绝，从而最终会造成自我矛盾的尴尬局面。近年来，有学者开始质疑这种拒绝的解读模式。例如，耶吉就明确主张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是内在批判。⑩谢永康教授也主张，否定辩证法其实是内在的批判，是有规定的否定。(11)阿多诺遗稿的相继出版，有力地支持了内在批判的解读。例如，在《本体论与辩证法》中，他指出“这条应当把你们导向辩证思维和一些辩证模型的道路，就是……内在批判的道路”(12)。

　　鉴于内在批判与内部批判的相似性，下文将围绕该问题展开：阿多诺是否区分了内在批判与内部批判？(13)诚然，阿多诺没有专门讨论过内部批判与内在批判的差别，但是从他的诸多论述中，我们可以断定，他所指出的内在批判与内部批判有着原则性差异。

　　首先，在对规范标准的认识方面，内部批判侧重于强调批判的可接受性，它并不主张规范与现实存在着辩证关系。对于批判的规范准绳的选择，内部批判具有一定的随意性。与之相反，阿多诺则明确主张规范与实践的相互中介。该观点是继承黑格尔辩证法的产物。黑格尔认为，规范不是外在于现实的主观规定，而是积极建构现实本身的构成性规范。(14)用阿多诺的话说就是：“思维是一种行为，理论是实践的一种形态。仅是纯粹思维的意识形态才会对此视而不见。思维有着双重特征：它被内在规定并且是严密的，与此同时，它是现实中绝对必要的现实行为方式。”(15)换言之，规范并不是与现实隔绝的纯粹思维产物，或者说，并不是可以对之进行随意主观解释的文本，因为规范本身就是现实的组成部分。

　　其次，在对批判目的的界定方面，内部批判主张，批判的目的仅在于纠正那些偏离既定规范的社会实践。与此相反，阿多诺认为“只能从外部以某种意识形态的普遍概念质疑整个文化，或者只能拿该文化与在其中成型的规范相比较，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都无法被批判理论接受。坚持在‘内在’(immanence)与‘超越’(transcendence)之间作出选择的做法，已倒退到了黑格尔逻辑学所批判的传统逻辑中了”(16)。因为在阿多诺的视域中，内在与超越是一对辩证的概念，内在蕴含了超越因素，真正的超越一定是内在的超越，所以不能在内在与超越之间作出非此即彼的选择。这就意味着规范本身并非是批判的固定立足点，它也可被批判。当规范蜕变为意识形态时，它就应当是批判的对象。

　　最后，与内部批判不同，阿多诺的内在批判也是一种意识形态批判。(17)当构成性的规范主导了人们的理解视域，使得人们对社会的认识完全是“内部”的，从而丧失了从社会实践本身出发去再去评价或批判构成性的规范时，它就成为一种有待批判的消极意识形态了。(18)因此，阿多诺的内在批判是双向的，它既强调要用构成性的内在规范去批判扭曲的实践，也强调要用新的实践去批判既有的规范，并没有哪一方是绝对的正确，不能以任何一方作为固定的立足点去批判另一方。

　　从这几个方面可以看出，阿多诺所使用的内在批判与通常意义上的内部批判并不相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很好地解决了内在批判中的两难。由于阿多诺在整体层面把资本主义社会界定为被宰制的社会，因此他难以在现实的实践活动中寻找到能够超越既定现实的规范，尽管他试图通过意识形态批判指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规范的欺骗性，从而揭露现实的社会生产维度，但由于受韦伯合理化思想的钳制，社会生产仅仅被视为工具理性发挥作用的场所，从而被视为不再具有解放的潜能。尽管如此，他并未走向悲观主义。受否定神学的影响，他始终坚持解放的可能性，认为如果哲学放弃最终和解的希望，就会走向虚无主义；另一方面，受本雅明历史哲学的影响，他又强调受难者视角的重要性，认为身体在社会中遭受的苦难以及对此苦难的反抗是超越既定实践的动力，他认为没有这样的情感“附加物”，就没有批判理论。笔者认为，不管依赖哪个方面，他的说明都不充分，对社会的批判都可能会滑向外部批判，因为前者依托某种外在的乌托邦希望去批判现有社会，后者依赖于脱离社会实践的个体原初情感体验作为超越的动力。(19)

　　阿多诺之后批判理论的发展，尽管在主题上与早期批判理论并不相同，例如摆脱了对法西斯主义死灰复燃的过度担忧，更关注资本主义在现代性发展方面的积极成果，但仍然没有抛弃内在批判，仍然把内在批判视作社会批判的核心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