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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良知概念的否定性特征及其理论后果
2020年10月26日 16:31 来源:《上饶师范学院学报》 作者:邱忠善 字号
2020年10月26日 16:31
来源:《上饶师范学院学报》 作者:邱忠善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The Negative Characteristics of Yangming's Concept of Conscience and Its Theoretical Consequences

  作者简介:邱忠善,上饶师范学院政治与法律学院,江西 上饶 334001 邱忠善(1974- ),男,江西玉山人,副教授,博士,主要研究宋明理学和美国哲学。E-mail:qiuzhongshan26@163.com

  原发信息:《上饶师范学院学报》第20195期

  内容提要:阳明良知概念最根本的一层含义是不学而能的先天能力。良知是道德情感和法则的统一体,是道德之源,德性之知,当循从本心。阳明从许多方向对良知进行了论证。从根本上言,良知学是主张孤立的心灵和自我的一种理论形态,它试图离开社会、经验、传统和环境设想和理解良知。严格遵循良知理论,必然会产生实践困境和缺陷。良知所走的是独自路径,缺少与不同价值的互动,缺少他者、反思和商谈的维度,缺少理性的商谈,也因此缺少真正的自我审视自我批判。良知学否定尊德性之外道问学的必要性,轻视尊德性内道问学的重要性,从而忽略了道德实践的物质条件、知识储备和道德技术学,没有它们,道德就会退化成毫无力量的良好愿望。良知学突出和强调道德主体的自觉能动地位和担当精神,对当时流行的思想有纠偏除弊之功,亦参与引发了后来的思想解放运动,对今日道德建设也有重要意义,但是,良知学的当代利用,对上列问题不可不察,良知概念需要进行时代的转化。

  The most fundamental meaning of Yangming's concept of conscience is the innate ability to do a thing easily and naturally without learning.Conscience is the unity of moral emotion and law,the source of morality,the knowledge of virtue,which follows the heart.Yangming has demonstrated the conscience from many perspectives.Fundamentally speaking,the study of conscience is a theoretical form that advocates an isolated mind and self.It attempts to leave society,experience,tradition and environment to conceive and understand conscience.Strict adherence to the theory of conscience will inevitably lead to practical dilemmas and defects.Conscience is taking the path of monologue,lacking in interaction with different values,in the dimensions of others,reflection and negotiation,in rational negotiation,and therefore in true self-examination of self-criticism.The study of conscience denies the necessity of respecting the sincere nature by means of self-cultivation from the outside,despises the importance of respecting the sincere nature by means of self-cultivation inside,thus overlooking the material conditions of moral practice,knowledge reserve and moral technology,without which morality will degenerate into a good desire without power.The study of conscience highlights and emphasizes the conscious and active position of the moral subject and the spirit of responsibility.It has the power to correct and eliminate the prevailing thoughts at that time,and participates in the

  关键词:王阳明/良知/不学而能/孤立的心灵/独白/道德技术学/Wang Yangming/conscience/to do a thing easily and naturally without learning/isolated mind/monologue/moral technology

  标题注释:江西省高校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招标项目(JD14124)。

 

  阳明良知概念的涵义,固为学者熟知。然而,或许并未引起我们足够留意的是,良知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正面表述的语词,但它有一部分可以算是定义性的关键特征却是否定性的。本来,在日常使用中,良知和良心两个概念差别甚微。但在传统哲学语境中,良知被赋予了特别的含义。良心之“良”主要指道德上的优良或善好,而良知之“良”除了此层意思外,还有它的这项否定性内容,这是首先由孟子赋予的: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其敬其兄也。[1]

  这里,良知良能是通过两个“不”字限定的语词进行界定的。良能是“不学而能”,是毋需通过学习便拥有的能力;良知是“不虑而知”,是毋需思虑便具有的知识。除此之外,良知所知和我们平常使用良心概念的内容是一样的,都是德性之知。

  阳明完全继承了孟子的这种说法:

  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2]74

  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恻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2]6

  阳明心学是对孟子良知理论的系统发挥。和孟子学说一样,阳明心学是典型的性善论,良知概念为其性善论之基础,因此,良知的含义、内容和获得方式等等问题,便决定了该理论的颜色和性格。

  孟子用“不虑而知”“不学而能”对应良知良能,但其实并未对两者作实质性的区分。在阳明那里,“不虑而知”“不学而能”都用来描述良知。实际上,无论在孟子那里,还是在阳明那里,“知”和“能”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不学”“不虑”的对象也是如此。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不学而能”和“不学而知”实际上存在互文的意思,或者甚至也可以这么说,“不学而能”和“不虑而知”是对相同的事情从不同的角度给出的描述。著名现象学家耿宁也持这种观点,他说:

  在孟子那里,我们可以看到,“无须学习的能力”和“无须考虑的知识”不是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件事情,而王阳明也是如此理解的。[3]187

  那么,“不学”和“不虑”两者的区别究竟何在呢?陈来先生在其《有无之境》一书中指出:

  “不学”表示其先验性,“不虑”表示其直觉性,良即兼此二者而言。[4]166

  也就是说,“不学”表示知善知恶、趋善避恶的良知不是从教导、学习、经验和环境获得的知识和能力,而是我们本身所具有的。有的研究者像陈来先生一样,称之为先验能力,有的则称之为先天能力,也有的称之为天生的能力。耿宁反对用“天生的”一词来解释“不学”,他认为“天生的”具有生物学的含义,而与良知具有的精神本质相距甚远。我们认为,不管贴上什么标签,“不学”的意思是非常明显的,实际上毋需任何解释:本来就知道了,哪用得着学呢?如果要将它和康德意义上的先天或先验含义联系起来,得加倍小心才是,第一要注意的就是绝对不能忘记这层意思。耿宁还将这个意义上的良知称为“本原能力”[3],这是非常具有创意,非常贴切的。所谓本原能力,意指不是外部输入的、后发的能力。

  良知也包含“不虑”的意思。不过,“不虑”一词似存有不同阐释的空间。陈来先生说“不虑”表示良知之直觉性,但他并未给出进一步的规定,直觉本身是一个多义词。耿宁指出,在孟子和阳明那里,一方面,“不虑”指直觉的东西(直观的东西),即和推理相对的东西。我们知道这当然是直觉的一种主要用法;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虑”还指“直接的东西,不经过如此这般考虑便成立的‘知识’(例如,当看见一个小孩落入井中而产生的直接自发的反应)”[3]187。“不虑”是“直觉”和“直接”两种涵义的综合。这里,有两个方面的问题值得注意。一方面,我们觉得,如果“不虑”指的是与推理相对的直觉,将其用来刻画良知则似乎显得并不是那么合理。因为良知怎么会排斥推理呢?但另一方面,阳明经常从这方面,比如恒简易知等等来刻画良知,这些刻画看起来和上述两种涵义的“不虑”都是相应的。我们认为,“不虑”这一特征离不开“不学”这一规定,因为“不虑”完全有可能是因教化或习俗形成的无意识习惯的表现,这并不是良知意义上的“不虑”。概括而言之,我们认为,“不学”是更重要的特征。

  不少研究者将王阳明的良知概念和康德的善良意志概念进行比较,有些学者认为两者具有相同的本质,都属于道德自律学说。但可以发现,良知和善良意志两个概念实际上存在根本的区别。善良意志是主体主动立法的意志,是理性排除经验、欲望和情感的质料根据而颁布形式法则的意志。理性立法遵循绝对命令程序,是主体自己为自己颁布普遍法则的道德自律。在良知理论中,我们也看到天理与人欲的对立,看到天理的普遍性,看到某种意义上道德主体的挺立。但是,良知理论中,主体不是按照绝对命令程序主动为自己颁布法则的主体,因为,良知是主体先天本有的良知,天理是“所得于天之理”。人之道德主体地位主要表现于,先天地赋有良知,守护此良知,扩展此良知。对主体而言,良知和善良意志的区别,是本有与创生的区别。当然,康德和阳明道德哲学还存在其它诸多重大区别,比如,阳明心学中情感可以成为道德法则和行动的合法根据,但在康德哲学那里却是不合法的;又如,阳明主张道德修养的最终目标是成为完美无瑕的圣人,对于康德来说这是不可能的;等等。但诸如此类的问题和本文的论题关系不是非常紧密,故略下不表。

  阳明心学中有一簇否定性的表达:不学而能,不虑而知;德性之知,不萌于见闻;心外无理,心外无物;等等。要之,否定性的特征和内容,是阳明良知概念中具有根本重要性的部分,是特别值得引起注意的现象。本文认为,这些否定性的主张无法证成、无法施行。

  从不同的角度可以对阳明的良知予以不同的界定。首先,阳明所谓的良知是道德情感和道德法则的统一体[4]167。道德情感一方面是对善的趋向、拥抱、好感和爱好,另一方面是对恶的疏远、反感、否定和厌恶。道德情感是“好善恶恶”“趋善避恶”的天然情感,是对道德价值的肯定。它是前反思性的。从道德法则来看,良知“知是知非”“知善知恶”,提供伦理判断和道德实践的方向和标准。进一步来看,良知的内容及其发用具有不同的层次。天理是最普遍、最一般的概念。心之条理、道德原理可以统称为天理。天理必须要具体地表现出来,这样便有仁、义、礼、智、信等分殊之理。进一步,这些分殊之理,面对不同的对象又有不同的体现:

  理也者,心之条理也。是理也,发之于亲则为孝,发之于君则为忠,发之于朋友则为信。千变万化至不可穷竭,而莫非发于吾之一心。[2]277

  再进一步,如何而为孝悌忠信亦有更为细致的规定和体现。在具体实践的场合中良知之发用方式,阳明承认每个时代或有所损益变化,但是孝悌忠信及其之上的仁义礼智等道德原理和法则,阳明认为它们是超越了时代的永恒真理。但我们知道,良知的所有这些层次的内容是具有历史性、时代性和地方性的。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道德观念,同一个文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所持道德观念往往存在极大的差异,此为今人之常识。

  这样一些道德原理和法则,怎么可能是“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呢?或者说,我们天赋地拥有“不学而能”“不虑而知”的良知良能,其理由何在呢?阳明所提供的论证可以分为否定的和肯定的两类。他否定了向外(从外物和实践对象)求理的可能性。良知论证的主要肯定性理据有:1.人性本善。孩提之童,知爱知敬。2.理的普在性。普通人、愚者、盗贼、未及开化之“蛮貊”皆有良知。3.理的易知性。良知天理不分老幼圣愚,“一讲便明,谁不知得?”4.理的超越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人人都认同天理,视其为当然。天理的真理性不言而喻。看起来,阳明的论证似乎颇为成功,因为他的弟子们并未提出实质性的质疑和挑战。不过,我们认为,所有这些都无法成为良知存在的决定性论据。比如,愚人、盗贼和孩提之童,都是经过相同的价值观(天理)教化的人,都是“已学”“已虑”之人。至于他所提及的蛮貊,不知是否真是价值观不同的人。事实上,我们可以认为,阳明并未认真对待不同的价值和道德观念,因为他往往简单地将它们视为是错误的。阳明的论证并不成功。

  具有历史意识和复杂视野的今天的人们,当很难接受阳明的这一良知学说。我们认为,不管人类社会的道德规范、伦理习俗、法律制度和生活方式如何发端,就个体的发展而言,采取一种社会先于个人的解释模式是更为合理的。我们的心灵和自我首先是社会的产物,“孤立的自我”乃是一种错误的心理学所主张的概念。正如实用主义者米德所说:

  单单从人类有机体的观点看待心灵是荒谬的;因为,虽然它位于个体身上,它在本质上却是一种社会的现象;甚至它的生物学功能也首先是社会的……心灵是在社会过程中、在社会相互作用这个经验母体中产生出来的。[5]

  我们的道德情感和道德信念也因此首先是社会的成果,个体成长的历史是不支持阳明式的良知概念的。我们在家庭中出生并得到养育,我们在社会中成长并得到教化。社会中的观念、习俗和制度塑造了我们。心灵的发展离不开语言,离不开交流。我们的心灵是社会化的结果,我们心灵的结构是一种社会的结构。离开社会的个人及其心灵,乃是一种虚构。我们在继承的基础上发展我们的情感、观念和思想。我们的道德观念首先来自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我们的道德情感也不例外。正如杜威所说:“风俗总是并且处处为个人的活动提供标准,是个体活动必定把它自身融入其中的模式。”[6]46“一个个体由于继承了其所处的社会群体之言语,所以通常会获得道德。”[6]37试图离开社会、传统和环境而设想我们有天生的良知,这是哲学的虚构。

作者简介

姓名:邱忠善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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